这位文友嗜爱书法,临池多年,笔力劲健又生机盎然。观其字,我不禁想到苏轼诗句“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书法至此种境界,已非单纯功夫使然,而是精神力量诉诸笔墨所生的艺术气象。论年纪我长他一辈,但每遇他谦卑地“请老师指正”,再看他挥毫的条幅,我总不免自惭形秽:同样喜爱书法,后辈能舞文弄墨,将作品拿来请我指点;我这长者却近乎叶公好龙,竟不会写毛笔字!为此,我曾遭遇过无地自容的尴尬。
约十六年前,我随某文化公司团队赴台参加“两岸文化交流会”。会上我作了题为《中国古典文学大厦上的皇冠》的演讲。会后,主持人递过毛笔,请我在纪念册上题字留念。我顿时面红耳赤,坦言相告:“我不会写毛笔字。”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笑道:“不在意书法如何,随便留句话作纪念就好。”
推辞不得,我只得颤着手提起毛笔,在纪念册上写下:“同文同种共祖炎黄,两岸文化交流地久天长——青岛乡野学人。”
不料主持人用流利的普通话将这句话向全场朗读了一遍,众人报以掌声,似在化解我当时的窘迫。
回过头说那位文友。他读了《枯墨妙义深》后,许是觉得我“言犹未尽”,便发来一段文字,畅谈他对书法拙朴之美的见解,颇有见地。现引述如下,以飨读者:
“拜读老师大作《枯墨妙义深》,受益匪浅。我虽未深入研究过田畬先生的真迹,仅看过您发来的图片,但从您的文章解析中可见,田畬先生堪称千百年书法拙朴艺术的传人!他是以此种拙朴之美名世的书法家,而这般书家实为罕见。缘何如此?
拙朴之美,乃‘清水出芙蓉’的纯真之美,是‘天然去雕饰’的自然之美,亦是返璞归真的淡泊之美。
拙朴非刻意为之,而是书家的文化修养、精神境界、思想深度、审美情操与情感品位共同构筑的精神家园,在笔端自然释放的创作力量:
笔迟势滞不追风,
野径荒崖气自雄。
偶露拙痕成异趣,
大巧藏于钝行中。
‘大巧若拙’乃拙朴艺术之要诀。‘大巧’既含书家经年累月临池不辍的深厚功底,亦蕴深谙法度后的返璞归真。拙朴之美中的‘拙’,非世俗意义的笨拙丑陋,而是在稚气、简练、质感与自然中,体现洗尽铅华的纯朴艺术特质。
精于此道的书家,其笔下点画必有颜筋柳骨之骨力、欧峭赵润之风神——此乃书家不可或缺的筑基之功。具备此种修养,方能臻于自然、率真、质朴之境,而这正是拙朴艺术的良好开端。
您发来的田畬书法图片我已细品,确是佳作!‘独上西楼月如钩’七字非同凡响:古拙中见雄奇,淳朴中含千钧。
当今书坛,真正具古拙淳朴风格的书家并不多。多数人审美仍停留在‘好看与否’的浅层,甚至停留在‘天玄地黄’般的蒙昧趣味上。懂拙朴之书者本就寥寥,更遑论普通爱好者。您提及许多文化人欣赏不了田畬书法,实属必然。若人人皆能激赏,那才真是‘今古奇观’!一个历经多年文化荒漠的民族,文化素养普遍偏低是不必讳言的现实。
我将‘独上西楼月如钩’的图片发至群中,邀群友共品田畬书法的审美意趣。有位大学教师问:‘这七个歪歪斜斜的字,究竟好在哪里?’
我半开玩笑答道:欣赏田畬书法,不能以‘好看难看’论之,须先懂得何为拙朴之美。真能欣赏田畬书法者,距书家之境已不远矣。田畬书法属艺林之阳春白雪,欲赏此中妙处,既需通晓书法理法,亦需具备相当的文化修养。”
综上所引,足见后生可畏:他不仅把握了拙朴艺术的灵魂,揭示了拙朴之美的奥秘,更点明田畬书法乃艺术中的阳春白雪。
夏至雅集
杨鹁 绘 哲民镌 田畬题 共耘笺
熏风起处蝉先觉,半柳垂时影自清。
—题杨鹑先生《夏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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