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语
好好睡吧,孩子。巴山夜雨又涨满了秋天的池塘。
道路与桥梁亦如松动的牙齿,已咬不住旧时光;
老树的根须也抓不住山体的流向。
而昏黄的灯晕,把妈妈的影子往事一样推到墙上,
然后摇曳着雨丝的窗帘儿,向外窥望。
你爸爸在远方,骑着摩托车给年轻人快递时尚;
坚硬的笑容,同路旁的法桐树叶子一起,飘落满地辉煌。
好好睡吧,我的孩子。雨水填满了夜的所有角落。
妈妈怀抱的温度与气息的记忆,还有烟熏老屋
这些味道,都是你难以改变的身份底色;
条条雨线丈量着山村与城市的距离,抻出农村孩子的命运线;
广厦屏蔽的风雨,在落地窗与光洁的台阶下眨动着渴念。
你爸爸在那里,骑着摩托车将外卖送到现代生活的胃里;
夜的分量沉重,而你入眠的鼻息,羽毛一样编成他的翅膀。
好好睡吧,我可爱的孩子。季节已涨满了河床。
秋虫的嘶鸣对淅沥的追问闪烁其辞,阴雾中山道的走向亦语焉不详,
树上挂着的锈蚀断轨没有敲响,教室的泥墙漏进雨丝编织的晨光。
瑟缩的枝头垂挂的圆圆水珠,在书写天经地义的文章。
而泱泱秋汛汇成的河流,是妈妈泪光流泻的瞩望。
你爸爸的远方,摩托车骑乘着大街小巷;
翻拣城市遗弃的光色,为你拼贴未来的梦想……
写给一个叫皮村的地方
皮村,是北京市东北五环到六环之间的一个城中村。这个村中本地居民只有1000多人,而居住在这的外来务工人员却有两万多。最近的地铁站离这儿有10多公里,还要忍受不时有飞机从低空掠过的噪音,但那里房租便宜,生活成本低。
中国那时五亿打工者,他们中有郑小琼、邬霞,有写《我咽下一枚铁做的月亮》的许立志,有写《纸上还乡》的郭金牛,有写《矿难遗址》的煤矿工人老井,有写《我写过断指》的唐以洪……他们在一个叫做“新工人剧场”的地方朗诵自己的诗……
——题记
据说那里没有路灯,甚而连狗都不叫。
叫的狗显然还在它们的故乡,不像诗人,已经遍布所有可以打工的地方。
在一份中国农民的遗产上,他们被以产业工人的名义,在城市边缘烟熏火燎的老屋里,修筑那些粘滞的梦想。
那时候的皮村,铁锈一样的黑侵蚀了所有的空间,喘息依然在途中闪烁其辞。
冬天的麦苗一样,收获的期待还在远方,一个太阳出汗的地方。
在城市边缘的村庄,固守着农耕时代的尊严,并以基因的方式,让打工者用煤油灯的火苗,擦亮那些锈蚀的黑;
那时候的皮村,没有狗的叫声闪烁。
是的,没有狗叫醒夜的地方,诗人们在吟诵诗歌,且时常忘词儿要低头看看手上的“小抄”。就像永远记不住城市的道路一样,
置身其间,时常忘记来的地方。
在一份太阳的遗产上,煤与巷道在地下燃烧成诗,在瓦斯与煤矸石的裹挟中,与粉尘和思想的碎屑一起升上地面。
而雾霾困兽一样蹲伏在那里已久,将风声与远方的色彩掩进默片时代。
水泥与铁与聚乙烯与苏丹红还有二噁英,让隔着山石与溪流风踪水迹的书写,比远还远地隔着一面厚重的墙。
当你伸手将滴水的衣衫晾晒在地下室的那一刻,
霉变的阳光散发着生活真实的味道,
仿佛背带裙在柳梢轻拂的湖岸飘扬。
狗以平等的家庭成员身份,享受一份丰盛的早餐时,
新烧制的青花瓷盘,闪烁着日子的质量。
在一份岁月的遗产上,秦砖汉瓦缝隙里的苔藓,擦拭着收藏者目光里流出的涎水;
而将月亮与螺丝帽,留给诗人去吞咽。
木轮车毂的吱响与铁轨流荡的光泽所组成的射线,沿着一声声雁鸣划向天边;
留下土墙与漏檐,让孩子们用褴褛的童年守望。
在皮村,一个狗不叫灯不亮的地方,人们站立与匍匐在地,没有什么两样;
至于手里是石器、长矛还是起子与电脑也不重要,
诗人是他们唯一可以找到的古老尊严与奢望……
狗不叫的地方,诗歌是他们唯一可以发出的声响。
草 籽
紧紧抓住一只裤脚,走出山间草莽,走进熙攘的街巷,
那只带刺的草籽,沿九十九级台阶走下山冈,然后
是红绿灯、斑马线、水门汀、小区的栅栏墙,然后
是堂皇的门厅。
结伴而来的还有那只多情的瓢虫。
紧紧抓住一只针织纤维的裤脚,
走进五谷杂粮培植的空间。
牛奶的气味儿挂在透明的玻璃杯壁,
与橙黄的果汁勾兑茫茫原野的色调;
鸡蛋让一个早晨的阳光鲜明而响亮……
秋天,成熟的草籽随一丝纤维来到亮丽的厅堂,
还有那只多情的瓢虫。
雨露中提炼的风在落地窗的外面,
用红黄的枝叶描摹季节的姿容;而
隔着纱帘,柔和的光线生发丝丝暖意,
仿如腐殖土层培植的温情。
鬼针草籽抓住一只裤脚的纤维,
与斑斓瓢虫一起,与
一个秋天一个露水饱满的早晨一起,
拐进了城市的角落。
退远了的山野成为背景,
没有回程车可以搭乘。
站着的月亮
他站着,没给谁让座。妇女、儿童、老人,和
那些穿露脐装、染麦色头发的年轻人,都可以坐,而他
依然站着。被那些横斜的目光反复打量与剥蚀的他
没有打算去干净漂亮的座椅上坐下,就像他所呵护的月亮的光洁。
惯于站着打通地下隧道的粗糙躯体,是为了地铁风驰电掣地
穿过地下黑暗,奔向一座座站台的光明。他站着,
俯身看车窗外的岩壁,肌肉随地铁的运行节奏绷紧
又松开,衣背上汗渍构成的盐花,勾勒出一幅现代派的美术图案。
他始终站着,没有打算抢占一角座位,更没想用酸臭的体息玷污谁;他的急切
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他知道地铁的尽头
通向一轮圆月,那是圣洁的光辉,照射着
一双双渴盼的眼睛,老人、妻儿,还有老屋与鸡鹅狗鸭盘踞的院落,都是月亮;
站着,急切地随地铁穿过黑暗,他是中秋月缺的那一点……
冬天的枣树
冬天枣树的枝条,曲曲折折地伸向夜空,每一根都是疑问。
黑暗以寒气凝结的份量,占居树下童年的空间;
凳子上坐着的往事,与落荒的柴草一起,深陷对往日温暖的眷恋。
没有落地的枣粒儿,在枝头干缩起皱,老人翘盼的面孔一样,
向远方了望。
很多声音并不发光,譬如与窗棂摩擦的北风,和
滴落成冰的泉水,并不耽误黑屋子里
鼾声依旧。
寒冷在北方是极为强硬的;而过冬的枣树
是否具有铁质的坚韧度。
城市的树
一棵城市缝隙里的树,将挣扎的痛苦,从街巷的砖墙与房屋地基的青石挤出,
从道路的尘埃与汽车尾气挤出……
你原是乡间成熟的秋天,潜于碌碡凹槽的一颗籽粒,
却怀着庄稼汉的憨实与梦想,随一阵风,来到城市的角落,
缘着一撮薄薄的泥沙,开始了新的轮回……
你探出嫩叶的眉眼儿,看阳伞下的妇人,
用熹微一样白皙的肌肤,映亮城市的天空;
而草木灰味道与熏黑的老屋构成的,你生命的底色,
怎样的雨水与雾霭也洗不掉了。
你伤痕累累,反复锯掉枝叶的躯体,只为适宜城市扩张的拐角;
狭小阴暗的蜗居,任何思索的胚芽,都难以寻觅破碎阳光的地址。
记忆在地下管道中流动,水、污、气、电,都需要不定期挖开看看。
彩灯将节日悬挂在枝桠上,烁映着树干的疤痕,隐痛心跳一样围绕着某个地方;
你讲不清离开山茱萸与九月山野已多久,
却又充当消息树,动静之间传递城管出没的轨迹。
弯曲了扭歪了,而楼上晴朗的女孩儿,让你向上仰起每一片叶子。
你本该在村口迎接放学的孩子;在窗外听爷爷的故事;在溪畔谱诵青春的恋歌……
向繁华与时尚探头探脑时,绿阴却折进了水泥的森林。
灯火的海洋淹没了星月。秋夜的窗外
一棵枣树又一棵枣树,
守着孤独。
原载 作者原创作品集《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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