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玮丨化学老师的善意谎言(《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二十一) - 世说文丛

王立玮丨化学老师的善意谎言(《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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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开了化学课。
最早接触到“化学”一词,仅不过大人们口中的“化学梳子”“化学皂盒”“化学鞋拔子”以及须“化学”处理的照相底片等,寥寥无几。当时很小,感觉大多情况下是个名词,是一种原材料,类似于玻璃、陶瓷、电木,用来制造日常生活中小用品的。
那年月,“塑料”这一概念,尚未建立起来。
10岁左右,依然是通过父母、亲友之间的闲聊,潜移默化中开启了对自己的科普:化学,更多语境下体现为一种动态手段,借助于该手段或方法,可以制造、生产出各种各样的新材料、新物质。放眼人们的衣、食、住、行,就会发现“化学”无处不在、不可或缺——五光十色的布匹,需经颜料印染和化学处理;粮棉、果蔬的栽培离不开化肥、农药和除草剂;钢铁、水泥、瓷砖为用途广泛的建材;汽油、柴油是现代交通的通用燃料……这当中一应新材料、新物质的生成过程,都与“化学”密不可分。
得承认,这一粗枝大叶的科普,仍使我处于似懂非懂的懵懂状态。

直到初三开了化学课,才算是实现了“学问”意义上的开蒙:知道了现实世界的物质形形色色,而且还在不断变化;化学要研究的,就是物质的特性及其变化;物质之间的某种反应(合成、分解、置换等)会衍变出新的生成物,且有规律可供遵循。
对化学有了认知,并认识到它是一门独立的学科,据说发端于火的使用,继之是陶器、青铜器、铁器、纸张、火药的制造……人类见识了物质间的转化,由经验上升为理性探讨,自远古至今经历了漫长的行程,已形成完备的体系。
初中的化学课,旨在构建学科概念,讲述一点皮毛,入门而已。

该课程,由无机化学揭开序幕。
原子、分子和分子式;元素和元素周期表;水、碳、碳的主要氧化物的化学式怎么写(H2O 、C、CO、 CO2);酸、碱、盐的相互转化……一步步展开、演进,直到学会用化学方程式来“说话”(表述)。
灌输概念,引导着同学们去思考,并通过相互交流来加深理解。
其间,但凡涉及实验,就得到西楼的化学实验室上课,像水的生成,氧气、氢气的多种制法,溶液的稀释、浓缩与结晶……少不了须学会动手操作。
自是又认识了试管、量筒、烧杯、蒸发皿、启普发生器……
老师说化学课不像数学可以纸上谈兵,必须进实验室,而且比物理实验多得多。

对化学的实用性,老师说家中的烧水壶、保温瓶结了厚厚的水垢(主要成分是碳酸钙),用食醋(含醋酸)多泡泡,经化合作用生成了可溶性的盐,即可水洗排出。
再比如墨汁的主要成分碳的品性稳定,可保证真迹历久而不褪色,使古代的书画名作得以传世;而利用同位素碳-14,结合物理学的手段,可精准测出历史遗存的年代,对于考古发现具特定意义——这又呈现出趣味性了。
“猪大油也是化工原料哩!”老师说:“咱们家洗脸、洗澡、洗衣服的肥皂,其所用主料是动物油脂,特别是猪大油,工业用途非常广泛。”
用油腻腻的猪大油制作肥皂?肥皂的主要功能,不就是要洗去油腻吗?
疑问,同样会引发兴趣;富于经验的老师,善于多方位调动起学生的兴奋点。
至于化学在军事上的意义,就尤为重要了:比如在潜水艇里制氧,借助过氧化氢与二氧化碳的反应(2H2O2+2CO2=2H2CO3+O2),可源源不断地供应氧气……
大开眼界呵,几节课下来,端的让我增长了不少见识。

“推开咱化学实验室的窗户,外面就是蔚蓝色大海,海鸥、白帆、凉爽的海风……高中的教室,全在能看海的西楼。考不上本校高中,得,全完!努力吧,初三也是毕业班呵……”老师两手一摊,又攥紧拳头摇了摇:“今年中考没考化学,没错,但不等于明年不考。我实话告诉你们,千万别乱传,明年考!我一亲戚是教育局大领导,窗户纸不能挑破,但已给了暗示……都好自为之吧。”
“初三也是毕业班呵……”这话听起来,咋那么耳熟?
哦,想起来了,班主任张宝珠常把那话挂嘴上,几乎成了她口头禅。

事实呢?中考时一如既往,仍没考物理、化学两门,那番敲打显属“善意的谎言”,但确乎是用心良苦——以考取本校高中作为“诱饵”,看似功利性满满,本质上却远远抛开了“功利”二字;其着眼点,恰恰不为应试,而是二中历来倡导的素质教育。

咱有愧呀——初三的化学老师,白白净净的,可我竟然忘了他尊姓大名。
堪以为慰的是,我牢牢记住了他那不苟言笑的幽默:“数理化、数理化,进初中先有了代数、几何和物理,末末了才开了化学——化学当真排了个老四?非也!赴一场盛筵,姗姗来迟的,往往是真正的贵人……”

21.忍辱负重的尹之龙

新开的课程除了化学,还有生物。
给我们上头一堂课的,是一姓张的女老师,黑黑瘦瘦,戴眼镜。
上课铃响之前,孙班长匆匆跑进教室,特别交代了一句:只起立,不喊老师好。
哦,准是一右派啰?听别班同学说过,教学任务重,学校打不过点儿来,除语文、政治课之外,其他课程右派可以上讲台,但不能问那声“好”。
班长孙宝荣的特别交代,奉命行事而已。
张老师捧着教材踏进了教室。
起立!班长喊。
同学们好!老师扫视了一眼全班,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没有回应。那几秒钟感觉格外漫长,像熬过了一个世纪。
坐下!班长怯生生又喊了一句。
尴尬就甭提了——尽管窗外云淡风轻、阳光灿烂。
但这位张老师见怪不怪,似乎已习惯了,只淡淡强调了一句:只要还站在这个讲台上,就得尽一个人民教师的职分。
人民教师?尽职分?这是表达忏悔、感恩于我党的不弃呢,还是在宣示内心的不甘、不服?其自我表白与现场氛围明显地不搭调,抵牾着呐。
下面一下子乱套了,有眉来眼去窃笑的,有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的,甚至有轻拍课本以示不满、不认同乃至抗议的……
班长一时也失了方寸,弱弱地喊了句:安静,请大家注意课堂纪律。
张老师轻敲黑板,又重重连敲三下,可下面还是一片嘁嘁喳喳。

管它的,开讲!
“生物,指具有生命功能的生命体,是一个物种的集合。简单点儿说,凡相关动物、植物、微生物的学问,都在生物学研究的范畴。”她往脑后甩了下短发,目光炯炯:“再浅显点儿说,花草树木和鸟类、鱼类、兽类、人类都属于生物,但人类有尊严,跟兽类具本质的不同……” 
啥意思?有人似乎嗅出了别样的味道,轻敲着桌面;一经提醒,又有人加入了轻敲的队伍。“梆梆”的敲击虽淹没在一片喧哗里,但隐约可闻丛林深处的战鼓声。
面对乱哄哄的一片喧嚣,张老师几次停了下来:“同学们,学习是你们自己的事呵。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两码事呀……”
鼓噪声中,张老师终于败下阵来。她一脸哭丧地冲出了教室。

刹那间万籁俱寂,空气令人窒息,陷入了另一种尴尬:赢了?输了?谁的?
就想起了陈登三老师:一年前他力挽狂澜、“只身犯险”提名李锡锦进入班委,把一个盲从的群体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还是那个6班,同一个6班呵。
15岁上下一群孩子,朝哪带往哪走,集体的归属感太强,当真是乌合之众?
另外,没给陈“戴帽子”;倘是戴上了,他陈登三还会是陈登三么?

喊“起立”却不喊“老师好”,不伦不类搞了个折中——起立本身,仍内涵了一定的尊重;而不问好,可视为不认可其人民教师的身份。
惯性。是惯性使然。物理课上讲了:当没有外力作用或外力消失,(物体)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亦即表现为对其运动状态变化的一种阻抗。
牛顿第一定律杠杠的。自然界如此,社会界同样。
外力消失了?至少是减弱了——彼时并未完全走出“自然灾害”的阴影,人心相对柔软;但政治却因了惯性,依旧一副凌厉的面孔。   

下次的生物课,换老师了。
课堂变战场、争夺话语权一事,越传越玄甚嚣尘上,校方肯定听到了不少反映。学生们单方罢课,令教导处始料不及——那,就临阵换将、换个相对能镇住场的?
新换的男老师高高大大,戴眼镜,也是一“老右”(这个必须明确),但对比着女同类的狼狈不堪,新登场的这位则从容、淡定得多,甚至还颇具绅士风度。
只见他迈着四方步,一如太平宰相稳稳当当踱到了教室外,站定了即仰面朝天;尔后慢吞吞低下头来,翻腕子看了眼手表,不待上课铃响,突然加速三步并作两步,刚迈过门槛,已站到了讲台前方。
孙班长那声“起立”还没喊出口,那边厢人家已亮嗓开讲了——
“加加林上天了!”他叉开五指,一只手往后梳理着大背头,诗朗诵般的抑扬顿挫:“加加林的飞船上了天,意味着什么同学们?想不到吧,人类的科技水平,现如今已发展到了外太空、地球大气层以外的宇宙空间,同学们!”
“起立”免了,紧跟着不问那声“老师好”的环节,自然连带着也免了。
一家伙免除了两下里的尴尬——高,实在是高!

仅仅是一种处世的技巧?似未必。
就凭那自豪——眼波里闪烁、洋溢了一脸的自豪,看得出,是属于发自内心、归因于制度优越的那种。连同他的豁达、乐观、自信,都来自那儿。
听说,他是新中国最早的那批共青团员。
其灵魂深处,那遥远的源头并未遭到污染,尽管一路上的流淌曲折回环,个人也遭受了不公、委屈,但从未动摇其信仰根基,心目中的瑰丽愿景依旧神圣无比。
当娘的错打了孩子(当年大多这样认为),岂可心怀怨恨?痴情一片、初心未改——这从他课堂上的热血满腔、兢兢业业,可以获得佐证。
那时跟苏联尚未公开撕破脸,“老大哥”乃奔赴共产主义开路先锋,仍被广泛认同;对“加加林上天”的向往、推崇,也自是题中应有之意。

隐约间,我体察到了他的体谅:喊不喊“好”无所谓,别难为孩子们啦。
开口闭口“同学们”,每时每刻都畅想着未来,还有比这更拉风、抓人的?
窗户外艳阳高照,教室里静静悄悄——
“在外太空,咱们人类、当然也包括花鸟鱼虫等其他生物,又该如何适应、生存?等到哪天地球上装不下咱人类的全体,移民外太空,兴许是个不错的选项哩……别笑呵同学们!”他自己的一张脸上却笑纹全开:“这是一个全新的课题!伴随着加加林的上天,咱们生物课的视野‌,是不是也应该更开阔些同学们?”
独特的开场白,一下子赋予了其登上讲坛的资格,也普遍认可了这位“人民教师”。
竟全然忘却了他跟那女“老右”,本是同林之鸟、一丘之貉。
  “加加林上天”堪称1961年最大科技新闻,但若称“新闻”,4月份的事情,距今已过去半年有余,明日黄花了。大家乐于接受,当是被他那独特的切入点给“误导”了……
经打听——初三.6的全体,也大都牢牢记住了他的名字:尹之龙。

尹老师接下来给同学们开的,是一堂解剖实验课。
提前先做了布置:抓青蛙。
一听说抓青蛙,都乐了,全体男生“返老还童”,个个摩拳擦掌。
待下次上课的时候,妈呀,太多了,网兜里提着的,纸盒里盛着的,小手绢包着的……有位同学更逗:用细麻绳拦腰拴了一大青蛙,蹦跳着赶进了实验室。
哎哟,哪用得了这么多呵!老师笑了:都放铁笼子里,先关起来。
“做解剖,得心细、大胆。”他戴上了围裙、手套:“女同学、胆小的,都往后站站,但眼睛得给我睁大点儿,不然的话,这解剖课就白上了。”
实验室里那个静呵——正如俗话里说的: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到。
只见他两根手指一左一右夹住了青蛙。轻轻一捏,那灰黄的肚皮就起了皱褶,一松,再一捏……如此几番操作下来,那薄薄的肌肤便不再松弛,呈现为亮白色且微微泛红——是动了肝火,集聚起了满腔的怒气?
再怒火中烧,你也莫可奈何啊!

剪刀的锋刃一闪,在同学们大睁了眼睛的注视中,停留在了青蛙裆部——这是提醒解剖的切入位置。不是斩首、一刀两断,更不是乱棍打死,解剖是个文明活儿。
刀子停滞的那几秒钟里,老师讲了些啥半句没听到,太紧张了。
不打麻药就扎下了利刃,上挑、豁开、一路豁上去……为了叫大家看分明,几乎来了个大开膛——整个腹腔的内部豁然袒露,就在那顷刻之间。
全程中一点动静没有:没有撕心裂肺的号哭,也没有哀告、乞求,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接受就是了。或许它比谁都清楚:抻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青蛙没脖子,无法低头看胸前;眼睛又分列两边,纵是低头也看不到肚皮。
那倒霉的小生灵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自己的眼睛,跟同学们一道听讲解。

“注意,看到心脏的跳动了没有?”尹老师擎起探针,轻轻戳点着那一颗石榴籽大小的“肉瘤”:“心脏的跳动节律性很强,青蛙如此,人也一样……”
举动有点儿残忍,得寻一个高大上的借口:“小动物们当了实验品,但献身于科学事业,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啊。”
为了人类的福祉,就叫青蛙献身、剥夺它们的生命?
青蛙那儿,却似乎达成了谅解:开膛破肚了,心脏一如既往地跳动,鲜红鲜红。
一瞬间,我就走神了:啥叫披肝沥胆、肝胆相照?时兴的说法“扒出一颗红心给你看”——这就是了。
我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

偷眼四下里扫视,周围的眼睛、鼻孔都明显张大了;有的连嘴巴都微微张开,隐约能听到急促的喘息。
“是有那么点儿残忍,但同学们将来有学医、学生物的,要搞清生命的几大系统,解剖这一关非过不可啊!”老师麻利地将那跳动的心脏摘除,放到了台案上:“都看见了吧?它还在继续搏动,按先前的节律……”
边说边剪掉了青蛙头部,把残余的躯体钉牢在一块木板上,在大家面前竖立起来。
“在丧失了大脑、心脏的状况下,我们来观察一下肌肉的反应。”
他擎起根竹签子亮了一下,随即在那剥去了外皮的青蛙大腿上轻轻一戳,只见那大腿猛一收缩又蹬开;此时整张蛙蹼已强力抻直,一如舒展开来的蝙蝠翅膀,淡红的毛细血管蜿蜒着,像撑开了一把美丽的雨伞。
“肌肉是有记忆的,它密切联系着神经系统。”尹老师平静地娓娓道来:“在神经系统的支配下,肌肉会产生收缩运动。注意,这可不是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
接下来说了些啥,全然没听清。
自小就见不得虐杀:当年姥姥下葬,不小心活埋了几只蛤蟆,都叫我揪心了好一段日子。祝贺我姐考上了名牌大学,要杀鸡摆席;她下刀割错了部位,一割再割,也看得我直打哆嗦——更别说大开膛了。

分明一操刀屠夫,居然苏格拉底般神色从容、冷峻异常!
万物有灵,类似凌迟地施以暴虐,咋毫无共情心呢?
一女生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太可怜了,就那么任人宰割。
有人间接表达了抗议:将来绝不学生物,也不当医生,设身处地一想,绝不!
更有进一步发挥的:尊严?同样都是生物,这一部分可以把另一部分……
蓦地,心下就有了不敬的类比:尹老师跟那献身的青蛙,有点儿像。
鬼使神差又敷演了精忠报国的岳飞:在绑赴风波亭的中途,还就光复之后的“南粮北调”、“南茶北引”,踅摸着再给朝廷上最后一道折子。

不知触动了那根神经,抑或冥冥中窥到了什么:擎着竹签子的那只手,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紧跟着又一哆嗦……莫非,透过那血腥场面,他发现了自身的投影?借助于那青蛙,看清了本尊的人世映照?
哆嗦的一双手终于垂下了,竹签子掉到了地上。整个人仿佛秒变了青蛙:一身承载了杀与被杀两个角色——自己豁开自己?下不去手,真的,太过沉重了。

只一刹那,我情感翻转,天平急剧地换向倾斜:由厌拒而悲悯而景仰——
一根绳上的蚂蚱、同一教研室的女同事给轰出了课堂,敢说自己不知道?知道。
自己仅不过一件教学工具,置身于学生中间,跟圆规、直尺、地球仪并无二致。不清楚?当然清楚。
然而一旦登上讲台,竟身不由己代入了角色,把传道、授业、解惑的职分演绎得淋漓尽致,全然忘却了头上还戴有一顶“帽子”、紧箍咒随时随地可以念动。他燃烧着自己,照亮了一条诲人不倦的坦荡大道,渴慕着像一支蜡烛直至烟灭灰飞。

实验课的最后环节,要求学生动手操作:做解剖。
女生和胆小的男生都不敢做,手软。那好,全班4个小组,每小组推举出一胆大的男生动手。都挺“谦虚”,就有了愿显摆的。仅是干瞅着,都感到恐怖。
下课了,老师叮嘱再三:务必把多余的青蛙放归大自然,从哪儿抓来的放回哪儿。
听话的又重新打开了自己的网兜、纸盒子和小手绢……可铁笼子里依然剩了10余只没人认领。老师说“都还活着,放归山林吧。别嫌麻烦,都帮帮忙,都——”
话音未落,一男生推开了窗户。外面正涨大潮,茫茫海雾涌入了实验室。只见他将铁笼子擎得高高,猛然来了个底朝天……
都愣住了:窗外即大海,风高浪急,海水又咸又苦——那可不是小生灵的故乡,也不该是它们的归宿呵。
尹老师一言未发,只见他嘴巴慢慢张开了。面色灰黄,像青蛙的肚皮。
但我依然景仰了一辈子:跟那位被我们轰跑的张老师一样,尹老师以一时的戴罪之身、仍不忘教书育人的终生使命——对比着“只起立、不问好”的荒谬时规,流芳与遗臭,应当是不难分辨的。 
尹的不肯“渎职”“凑合”,百分百源自天职神圣,没别的。

生物组共4位老师,张、尹之外,还有连义乾、王治萍2位,都给我们代过课。
连谨小慎微,上课照本宣科,一个字都不多说。又多才多艺,教过音乐,还喜欢玩雕塑、画两笔——塑像、画作挺冷峻,也都默然不语,一如其自身写照。
在陈寿荣老师的美术室里,其各类作品我都见过。至于其戴没戴“帽子”,有两说,但最多的说法是“摘帽右派”,即戴过,因表现好,也须激励他人,很快又摘掉了。
唯一可以断定的是,王老师“没戴帽子”,否则生物组就全体沦陷了。
其先生,是著名海洋生物学家朱树屏,二中海带场收获颇丰,想来与他的指导是分不开的。她本人温淑娴静、举止得体,课也讲得好,颇受师生们的敬重。

唯一的那次解剖课,末末了尹老师还是发话了:高中不开生物课呵!三年后若是选择了学医、学生物,这堂课打下的基础很重要……
都听出了他的苦口婆心、语重心长。
多年后,尹老师、连同那位女性张老师均获平反,恢复了名誉。对那一畸形时期仍持守教书育人的执念,于今回味,尤值世人称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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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王立玮丨化学老师的善意谎言(《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二十一)》 发布于2026-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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