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谙丨“长陵春色”记 - 世说文丛

李言谙丨“长陵春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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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万历十年(1582年)春分日,知县黄继贤穿戴整齐,吩咐说出城一天,不跟随从。县城二丈三尺高的砖围子东门,通济桥横跨小康河,连接城外的沙砾路。通济桥是一座木桥,自河底立三排梁尹岭红松,撑出两个桥洞,上覆胶河柞木铺就的桥面,又撒上一层厚粗沙,和官道就没分别了。黄知县停步在木桥中间,这时候晨曦早抹上城门楼了,太阳还没从三里外的东岭冒出脸。他回身瞥了一眼城头的“廣惠”二字,那个“廣”字,每次看都合他的心念:“廣,闢也。”黄继贤独喜“廣”字的“開闢”之意。知县南向而立,风扑到脸上,没了几天前的寒意。县城南门一箭地远的南河湾地势洼,还影影绰绰的,他盯了会儿。这时桥身突然摇晃,知县赶紧走下桥头。
通济桥东首连着南、中、北三条道,迎小康河往南再东南,经紫兰庄通胶州是一条官道。去年春上,黄知县命人在穿过堤东村和大吕村之间的胶河窄狭处搭建小石桥,缩短了不少脚程,今天他想去瞧一眼石桥的模样。顺着小康河往北再东北过娘娘庙和埠口到达莱州府,也是一条官道。雨季东岭北坡飞流直下的辫子水汇入百脉湖低地,每年都把这条道的一些路段冲垮冲烂,为此,黄知县专门设立了护路队,护路员日常在家务农,雨季组织起来巡逻,是县邑东北隅一大特色。两条官道宽三米,而迤逦于东岭西坡的中路小径不足一米,通达东岭的最高点莺来岭。小径在岭地半腰分岔为“丫”字形,斜着朝东南的岔去往梓潼庙。莺来岭高五十七米,位于东岭中部偏南,是观赏长陵春色的最佳地点。长陵春色南起梓潼庙,北至埠口村,景观连延,号称十里不绝,是高密八景中最为壮观的,黄知县还不曾上去观赏过。中路小径即县城居民往来莺来岭赏芳寻美与梓潼庙村民入城踩踏而成,径弯道狭,无法运输货物,村民推车或赶车入城,需要从东岭南坡的村道下到官道再绕回来。
知县黄继贤望了一眼小径,抬手抓了抓头皮,嘟囔着“浮云不共此山齐,山霭苍苍望转迷”,拐上南去的官道。前年,在南北官道和小康河之间的土崖,他组织人力植下一行垂柳,固堤岸护河道,同时给老城添点景色。两年下来,柳树胳膊粗了,长急了点的似大腿,误栽的两棵榆树格外惹眼,亭亭玉立,像走错了门而羞怯难言的大嫚,搞不清自己的枝条朝下还是朝上长好。黄知县下官道,捏起一根柳枝,想确认春天是否真的来了,其实他一上木桥朝岸边柳的一溜鹅黄扫了一眼就知道春天来了,现在他把“春天来了”的消息捏在手里,只为让自己放心。
黄知县绕八蜡庙到庙南,勘察从东南方淌过来的一条水流。八蜡庙位于小康河东崖,水流过八蜡庙南侧大沟,与正南面的水流交汇北上,西来的水流则在南河湾北沿汇入小康河,都属于小康河的源头水,南河湾在至少三条水流间扮演着积聚、分散、平衡的角色。现在,南河湾一圈柳梢也染上鹅黄,因为春风载着晨曦落到水面了,使整个大湾亮堂起来。黄知县今天到这里不只为看春色,他感兴趣的还有城南永安门、小康河和八蜡庙的关系,或者说为了建一座出永安门,过小康河,到八蜡庙的桥,缩短进出高密南城的距离,方便民众易货商贸。桥建成后,梓潼庙、卣坊、郑家庄等村民进城便不用绕二里多路走东门了;城内的乡贤们,以后在诸如今天这个立春日,也不用“春牛春杖”“春幡春胜”前呼后拥绕“廣惠”门而至八蜡庙了。黄知县几乎在瞬间作了两个决定:石桥的名字和石桥的位置。新建的出永安门,跨小康河到八蜡庙的,就叫永安桥。通济桥还叫通济桥,用石头替换木头,以永固替换易朽。黄知县嘴角纹抖了抖,看不清他在笑还是在哭。
目标达成,黄知县一阵轻松,摇头晃脑地念:“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便丐春工,染得桃红似肉红……”背着手朝东南方水流上游走。有人说小康河东源在郑家庄,有人说在卣坊,他今天要亲自探一探,否则睡不着觉,深感作为一任知县,对不住郑家庄,也对不住卣坊。起先他没觉得自己在爬坡,一刻钟工夫鼻尖出了汗,才意识到一直低着头爬坡。就在一身细汗即将渗出时,他迈上几间草屋前的高埠,一棵二十多米高的银杏赫然跳到跟前,几乎把他吓一跳,接着敬拜起来。因为他听说郑康成先生曾在这个埠头讲过学,银杏树正是他的子孙和弟子为了纪念他栽植于此的,如今已是荫蔽一方水土的巨树。黄知县猛然听到流水的声音,奇怪的是,之前根本没听到或留意水声,莫非在这一刻春风才突然扑向水流,把埠前大沟里淤积了一个冬天的滞浊清除了,还了这水轻盈之身,春天才终于奏响了清纯响亮的曲子?
黄知县生了感伤,胡乱拜了三拜银杏树,继续前行。官道沿水流蜿蜒,并不平直,甚至迂回过几个潭泽,只为了更便捷地穿越长陵。知县黄继贤并未意识到绕过了岭坡西南面,人到了南面的位置。他被岸上菜畦里的蔓菁吸引,蹲下来,手指捏着肥大的叶子,反复端详着蔓菁浓郁的青绿。四周枯草漫地,沟沟坎坎间,这抹青绿太宝贵了。他刚要感慨,岸边三四根老葱冒出新芽,闪耀的嫩绿几乎将他“击倒”。来不及起身,黄知县脚尖踮地,屁股贴住脚后跟,腰部使劲,带动全身向前移动,探身抓住一根老葱,还好在葱叶的支撑下没扑倒在地。他站起身,嘴里含着葱叶,伸长脖子朝岭上张望。
葱叶何时掉到地上,黄知县全然不知。此刻他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怔怔地立在原地。从岭顶到丘坡,再到五十米外,一条红白相间的带子半飘浮着,岭上和岭下两端仿佛有人奋力拉扯,抖动飘带此起彼伏。不消说,红色为梅,白色为杏,都绽放了。而黄知县目瞪口呆的原因主要来自梅树和杏树的腰部。那些从梓潼庙开始朝岭坡簇拥而来的梅树和杏树,每一棵都比农家的水瓮粗。而枝干末梢上,梅花点点,杏花朵朵,一抹红加一抹白,一抹白再添一抹红,不是并排的两行奔来丘下,而是顺着村道,蛇形散开,躲闪而又似有规律的组合,像谱好的曲子按着顺序飘落溪水,而溪水迅速用特有的清脆和轻盈唱了出来。一定要形容黄知县嘴含葱叶立身望见一坡花树刹那的惊喜,就像他当年初次翻看《汉书》和《后汉书》时一样。
也就几息,知县黄继贤恢复了正常,双手举过头顶,向花树们摇摆问好,同时迈大步,大声朗诵,走向梓潼庙:“立春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青衣,郡国县道官下至斗食令史皆服青帻,立青幡,施土牛耕人于门外,以示兆民,至立夏……”

2

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清明日,李宪暠背上他的古琴,悄声走出单襄棨家的青砖瓦舍。二哥李怀民、四弟李宪乔大睡未醒,单襄棨眼皮睁了一下,翻个身继续打呼噜。昨天,李家三兄弟到高密城西给父亲扫墓,晚上折返北马道诗友家谈技论艺,直到拂晓。李宪暠倚在炕头迷糊片刻就起来了,他打算去东岭赏春,怀民、宪乔早有言在先:不感兴趣。
云雾低垂到屋檐,空气中翻滚着冰凉的下雨气息,街巷难见行人。雨点稀疏的滴落,李宪暠走出城门,在横跨小康河的三孔石桥上瞧了眼朦胧在城头的“星聚”二字,皱皱眉头,为自己尚无理解这俩字的学问唉声叹气。他快步下了通济桥。小康河沿岸的垂柳碧绿,柔软的丝条随风起舞,南河湾已见桃花。
李宪暠由中路径直登上莺来岭。岭道给人奢侈感,路面宽足三米,铺了粗沙碎砾,既不滑脚,又蜿蜒曲折,颇有盘旋迂回之态。道外丘地植梅、杏、李、桃、梨等果木,都体态丰腴,激情饱满。此时,梅花杏花落了,李花桃花正盛,梨树花苞点燃了引信,随时可能“爆炸”。半坡“丫”字道口,开辟出一百多平方米的空地,立着一凉亭,葫芦顶四柱六角,红松圆木柱立在大青石垒砌的平台上,内部的斗拱梁椽均采用楸木材料制作,榫卯相扣,原木色透着稳固。李宪暠注意到凉亭的不同之处,亭檐平而展翼远,尽力扩大着亭内遮凉、挡雨、看风景的空间,亭子本身也就成了东岭西坡的风物之一。凉亭横额牌匾上的大字早已模糊,只能看出是两个字的痕迹,还好平地内立一块石碑,正面雕刻两个大字:廣仁。在这样的郊野,应该有个这样的名字。再看碑下落款:知县黄继贤万历十一年春日。李宪暠在石碑旁沉吟半晌,自言自语:来日老家也立如此碑亭。
由亭内向西瞰视,东城门即便在雨雾迷蒙中也可辨清一二,尤其小康河两岸的柳梢,长长的飘飘的,频繁点击水面,造澜生沦。视线过城及至西郊金岸岭,就是一派朦胧了。春已深,万物匆忙,想必金岸岭也一派春和景明的气象了吧?李宪暠手伸向亭外试了试,几乎感觉不到下雨。他耸了耸肩后的古琴,走向“丫”字道口左边的分岔。
李宪暠选择登上莺来岭乃因一个“莺”字。时常抚琴,他对发声之物便逐渐有了特别的关注。多年前,莺来岭便吸引着他,然而阴差阳错,始终无缘与岭上的莺鸟一会。李宪暠知道,看莺听莺选仲春。黄莺鸣候,莺一嘤嘤,农家开启忙桑蚕之事,耕牛也下田犁地了。清明节这天,也许是与莺相遇的最佳一天。《格物总论》云:“三四月鸣,声音圆滑。”这“圆滑”之音是否即“嘤嘤”?想毕,李宪暠脚底便生出力气。
莺来岭顶上比想象的平坦,无丘中丘,壑中壑,竟是一片杨柳园,除文昌庙院后一大丛翠竹和几棵松柏,庙外岭地多为垂柳和青杨,柳树占绝对数量,青杨量少,却以耸近百米的高度无与其争锋者。当然,此地佳景,非垂柳莫属。莺来岭的垂柳与小康河岸边的不同,年岁更大,腰更粗,皮更厚。柳丝瀑布般拂地,如少女发丝,浓密、妩媚、妖娆。穿柳丝,每进一步,都要伸出一条胳膊拨开一层,否则很难正常挪步。右胳膊往右拨一下柳帘,然后迈一步右腿,半个身子过去了,再伸长左胳膊拨一下柳帘,然后迈一步左腿,再半个身子又过去了。这般穿越中,人不仅忽略了柳林中蹿上蹿下的黄莺,很可能还忘了朝廷,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李宪暠费了不少力气由南往北穿过柳林,移动了也就四十来米,不到莺来岭宽度的一半。他深呼吸几口,顺过劲来,才记起忘了听黄莺“嘤嘤”了。他想回柳林,转身时一个凉亭的尖顶晃入他的视线。凉亭就在东岭东坡内凹处,离他不到十米,地面平整,亭下铺了青石板。他放弃柳林,顺坡道下到凉亭。亭内空间和“廣仁”亭相仿,中间多了一条棠梨木条案,木板厚半米余,宽近一米,长度足有一米半,年头久了,略有裂纹,透着沉重感,整个亭子都显得沉甸甸的了。亭外立一石碑,雕刻“响水”二字,大概也是凉亭的名字,再看落款,同样为“知县黄继贤”,时间比“廣仁”亭晚一年,为“万历十二年春日”。石碑一侧栽植一株棠梨,高约二十米,胸径不止一米,开了满树白花,那样的白,有着让人说不出的适意感。另一侧向阳之处,栽植一株银杏,高度是棠梨的两倍多,目测胸径有一米半,尚未发芽,望上去枝条似乎变软,没了冬天寒气中的僵硬。裸露在地面,形似水瓮的粗根开始变青,生命已然萌动。他面朝东,在台案边坐下,正好观赏到近处的秦家岭,东北方的黄山岭,大晴天也许还能够遥望到张鲁岭的春色。让人叫绝的是正前方的景象:一棵巨大垂柳的头部,正好与坐在台案上的人的视线齐平。浓密的柳枝上,上百只黄莺突然齐刷刷出现了,从这根枝条跳到那根枝条,你唱我和,异口同声唱一首曲子。曲调温婉动人,犹如春天暖意,直达风景的边界。
李宪暠再按捺不住,将古琴置于案上,古琴乃琅琊王家所赠,李宪暠深得王家弹奏指法,空灵而不失沉稳。他边弹边吟:

雨意霏微拂絮轻,春郊日日爱闲行。
埠头远莺随人落,原上羸牛带犊耕。
野服弟兄为伴侣,飞花时节又清明。
相将到处堪行乐,何事浮荣累此生?

3

民国四年(1915年)上巳日,单老夫人给小孙女聚儿的小辫扎好红头绳,穿好割花虎头鞋,抱她上了两人乘双人抬的小轿,出了南马巷辘轳把胡同尽头的青藜堂,管家单二跑着跟在轿子后头。不一会儿,过高密东城门,上了跨小康河的通济桥。单二回望了眼城头,还是一个“星”字,另一字少了大半个,认不出。他每次都想问问单老夫人,那个当年被捻军毁了的字是什么,话一到嘴边总又忘了。他叹息一声,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应该认识那个字的。小康河上的柳叶儿长大了,枝条和叶片被春风揉搓出声响。单二想,春天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一浪高过一浪。
绿呢小轿拐去向北的官道,行三里远,再东拐上了一条岔路,行不到一里,即到东岭的北端娘娘庙和埠口村。娘娘庙在娘娘庙村中间偏东的村道北侧,平日人稀少,香火不旺。庙前大门正对路南娘娘庙甜水井,打水的人倒是络绎不绝。井口直径两米,深不定数,枯水年四五米,大水年不足二米,没听说断过水。往来甜水井的人多,井台四周的空场被踩得光溜溜的,基本不能生植被。空场南边,数间泥墙草屋后面,两棵榆树和两棵泡桐比着长高,需仰视才可见顶。上巳这天榆钱花和泡桐花竞相开放,泡桐花的香气落到地上,似乎又炸开一茬芬芳四溢的花,甜腻腻的,直噎人。榆钱花无味,花的青绿直接把长陵春色推向了高潮,不过,对于当地居民来说早不新鲜了。人们打水挑水,连抬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提不起来。在这平淡的景色中,也存在一点不平淡。离井台石板不到五米,有一棵三米来高的桃树。这棵桃树不算高,也不粗,却有着非常高的年龄,据说不止五百岁了。一棵普通的桃树居然活了五百多岁,一定是个奇迹,没人说得明白它为什么不死。更惊人的是它的枝条稀少,南北两根杈上各顶着五六根桃枝,每年开满花朵,花容娇艳,眼目明丽,如果想象不出桃花眼长什么模样的话,来这儿一看便知。它惊人的美丽表现在梨花都落尽了,还能鲜艳数天,然后一夜风起之时,悉数香消玉损,踪迹全无。据说,无人得见它的花朵枯萎之夜的容颜。
单老夫人从路边折下两根柳枝,一根给小孙女聚儿,一根留给自己。单二打上一桶水,倒入带来的木盆里,再打一桶,把木盆添满。单老夫人清洗柳枝,井水清凉,柳叶儿浸在甜水中愈加翠了。聚儿看着好奇,学奶奶将柳条浸入木盆,不过瘾,干脆搅起来,水声便有了韵律似的,一声短一声长,在这柳枝与井水合奏的音节中,单老夫人走了神,盯着前面,又似什么也没入眼,只管喃喃着念:

雨意霏微拂絮轻,春郊日日爱闲行。
埠头远莺随人落,原上羸牛带犊耕。
野服弟兄为伴侣,飞花时节又清明。
相将到处堪行乐,何事浮荣累此生?

“奶奶,您说什么?”四岁的聚儿不懂奶奶的自言自语,把柳枝的水滴弹到奶奶脸上,格格地笑着问。
单老夫人回过神,眼角就挂了笑,也用柳枝点着聚儿的手、脸和发,水珠儿便在空中飞溅:“聚儿的奶奶,记起了奶奶的外公的一首诗。”
“为什么记一首诗?”
“因为奶奶的外公在很多很多年前来东岭赏春,他遇到了神交已久的黄莺鸟,在莺来岭上和上百只莺鸟合奏了一曲古琴,奶奶的外公即兴吟诵了《长陵莺鸣》这首诗。”
“这首诗好吗?”聚儿眨眨眼,抖掉脸颊的水珠儿。
“当然……”
单老夫人还要继续说下去,不料聚儿被新兴趣吸引,跑开了。她跑到三十米开外的一棵古槐下,那儿停放一辆手推车。手推车的两根手腕粗的后腿比正常的高一寸。吸引聚儿的是平摆在手推车盖板上的泥叫虎。聚儿三蹦两跳来到中年手艺人跟前,好奇地看着他在光着屁股的泥老虎身上涂抹颜色。看了一小会儿,忍不住问:“为什么老虎是红屁股呀?”
中年人笑笑:“因为老虎屁股摸不得啊。”
“那——那一只怎么是绿屁股呀?”
中年人又笑:“因为春天来了,老虎屁股也可以摸一下子了啊。”
“我要摸!”
中年人把绿屁股老虎放到聚儿肉乎乎的小手上,教聚儿按住虎头,推老虎屁股,泥虎发出“呜——呜——”的叫声,聚儿格格地笑,如大白鹅挺起脖子唱歌,声音响亮。
这时候,单老夫人赶来聚儿身后:“聚儿,别给人家弄坏了老虎。”中年人立马放下泥虎和毛笔,肃立起来:“原来是老夫人,您好!”单老夫人被人认出,颇觉得意外:“年轻人,你认识我?”
“单夫人,”中年艺人不好意思地瞄了眼自己的脚,一双蒲鞋里露着大脚趾,“多年前我随父亲给青藜堂送柴,见过夫人,您没怎么变,还是老样子。再说,大半个高密城弹古琴的,哪个没受过夫人点拨?”
“哦,还知道我弹琴。”
“谁都知道您是琅琊王家嫡传,琴艺高绝,我闺女就在青藜堂的古琴学堂学琴……”
“哦,这就对了,都对上了。”单老夫人点点头,给单二使了个眼色。单二赶紧从袖筒摸出一枚锃亮的袁大头,吹个响声。中年人抿抿嘴唇,咽口唾沫,双手夸张地摆着:“夫人,使不得,送您孙女个叫虎,不成敬意,万万使不得啊。”
“那——好吧。这样,礼尚往来,俺娘俩收下你的虎,我写个字给你。借你的纸笔一用。”
聚儿听不懂大人说话,仰脸盯着娘娘庙村粗壮黝黑的古槐,突然发现了秘密似的,大声说:“奶奶,奶奶,快看,大树不发芽,是不是想喝水?”
单老夫人左手握毛笔,抬头看了眼古槐,对聚儿,也对自己说:“春天来的时候,生命都会发芽。聚儿,放心,古槐就要发芽了。”说话的当儿,单老夫人左手挥毫,写下四字:倪家泥玩。
“夫人还记得我姓倪?”
“我记得你父亲叫倪富贵,你叫倪来财,名字好记。青藜堂好几代人都用倪家的木柴。倪家木柴好用。倪家木柴都是桃木、梨木、核桃木、棠梨子木、梣木的,烧着一股清香气。”说罢,单老夫人题上落款:廣惠,瑯琊王氏,民國四年上巳日。

8 “长陵春色”记.jpg

创作于2024年春天
定稿于2025年春天
收入散文集《心灵的归处》,贵州民族出版社出版


原载 李言谙的笔记本
2026.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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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李言谙丨“长陵春色”记》 发布于2026-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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