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沙般一日日在指缝间重复堆叠,在被烟火熏染得平淡庸常的日子里,我早已和孤独缔结了长久的羁绊。它会陪我蹚过整个青春,或许往后余生,都会安静伴我左右。
孤独是世间最忠实的知己。当喧嚣的人潮慢慢褪去,唯有它会缓步走向我,安静厮守,不离不弃。
它的到访总是悄无声息,却从不会缺席。当尘世的喧哗被夜色掩埋,万物归于沉寂,天地间只剩下自己脉搏的轻跳,孤独便如期停靠在我的身侧。它从不吐露半句苍白的劝慰,只是静静陪着,看我缄默发呆,看我低眉沉思,看我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疯长。
世人多畏惧孤独的荒凉,可我总觉得,唯孤独叩响心门的那刻,灵魂才迎来最饱满、最丰盈的盛放。
唯有此刻,全然卸下旁人审视的目光,我方能遵从本心,放任思绪在旷野里游走,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语、未完成的念想、深藏心底的憧憬,都可以如繁花般肆意舒展,不必迁就任何人。这一刻,我完完全全是自己灵魂的唯一主宰。
我凝望着窗外未落的秋叶,看它们在晚风中摇曳出缱绻的姿态;听归鸟在枝头呢喃,唱着迟迟不肯停歇的挽歌。我重新拾起儿时没能写完的童话,于是风有了悠扬的声调,老树化作能与人闲谈的智者,墙上静止的画中人也会迈步走来,与我共赴一场精神的盛会。原本冷清空荡的房间,在我的遐想里氤氲出温热的血肉,世间草木万物,都被赋予鲜活的思想。
我沉陷在这片独属于自己的幻梦之中,暂时抛却了现实所有的桎梏:忘了房屋本是些冰冷的砖瓦,忘了窗外只是些静止的草木,忘了风声本是清淡虚无,忘了画中人永远定格着单薄的笑意。
身旁的孤独读懂了我的沉醉,便悄悄退至光阴的角落,不扰我的欢喜。它从不会争抢我的注意力,只在我空虚茫然时如约而至,在我内心充盈时默默退场,分寸得体,温柔自持。
可幻想终有落幕之时,当思绪被现实的琐碎与无奈拉回,孤独又会准时归来。它像通透的智者,洞悉我所有藏在心底的情绪与心事,却从不向外吐露半分,替我守住所有无人知晓的秘密。
不必惧怕孤独。
正是那些独处的时光,让我们得以剥离外界的喧嚣,听见心底最真实的声音,在岁月的磨砺中慢慢接纳、重塑、完善自己。孤独从不是冰冷的煎熬,而是一份温柔的馈赠。它包容你所有沉默与脆弱,在时光深处,静静等你与自己和解。
原作于1995年,有修改
来自 美鸿文学
2026.7.6 江西
噪音城市
“这是座安静的城市。”关于城市的这样一种感受不知道您是否正体验着。在我看来,若能感觉到城市的安静,那只是人内心清静的作用,而对于城市本身,它实则是充满喧嚣的。我所处的这座城市就是这样。
一大早,我便被屋后不断轰隆的机器声吵醒。推窗看去,是一台推土机,在刨开我所在的这栋住宅楼与后排楼房之间的灰色水泥路面。这个小区的楼房大都是八十年代初预制板构造,隔音效果本来就差,我不得不在家里将电视的声响调到更大以掩盖推土机的噪音。您或许会说修整路面应该是好事,推土机这样笨重的东西只是偶尔挤进这原本就窄小的居民楼之间的空隙来。可如果您像我一样自入住到这个住宅区以来,经常不断地受到这样那样的噪音的搅扰,您是否还会保持良好的忍耐性。三年前刚搬来这个小区的时候,小区的菜场进行维修整顿,住宅楼旁边的人行道于是成了临时菜场,琳琅满目的各种菜蔬鳞次栉比从一单元楼一路排到了十五单元楼。卫生状况权且不说,每天凌晨五点不到我就不得不从睡梦里醒来,双耳接受各种摊贩叫卖声的洗礼。
这种状况持续了近半年,好不容易新菜场盖成,住宅楼旁边的人行道也干净了,一天忽然不知从哪威风凛凛开来一台大型起吊机,停在我所在的这栋住宅楼与前排住宅楼之间碎裂的灰色水泥路面之间。接着是切割机,电焊机,搅拌机,沙子,水泥,鹅卵石,脚手架,楼房旁边临时搭建起的民用帐篷,把家门口的路几乎快堵了个严实。这些都快称上古董的老预制板房楼顶要被加盖楼层!城里这么重大的事件居然电视里没听说,报纸上也不见只语片言,我感到奇怪,当然最重要的是这加盖楼层给日常生活带来的极大不便。一怒之下我打电话向市电视台投诉。投诉的确引起了电台记者的高度重视,但记者介入调查之后反馈给我的信息说是为了美化城市环境,统一楼房规划。接听电话的时候我正走在离家十几里开外的城市的另一端,那儿同样在“美化城市环境,统一楼房规划”,加之以马路上各式车辆疾驰而过时的声音,我不得不用手机贴紧耳朵,这番解释在噪音里终是听得不清不楚。总之,我所居住的这个人口高度密集的小区住宅楼加盖楼层的大工程持续了一年多才完工。
持续的大噪音算是告一段落,间歇的小噪音仍不断。去年小区居民楼旁原先作过临时菜场的马路重新整修,又是机器声不断。后来又有人开挖马路,埋下水管道。这让人感觉像是好容易从手术室出来后的重症病人,又被告知体内某个部位肿瘤没有切除干净,不得不再次推进去拆开刀口重新手术。一度我甚至对周遭的噪音感觉到了恐惧。有个年过五旬的老妇人——一名精神障碍者,有段时间几乎每天清晨天刚亮,就坐到我住所边小区街道办事处旁的台阶上,不知所云滔滔不绝地开始长时间的大声谩骂。那谩骂声几乎小区每栋居民楼里耳道没出问题的楼主都能听得见。较之这位可怜的老妇人,某居民豢养在储藏室的一条狗就显得更有些可怕了。那是条普通的长得很有些威猛的家狗,一大清早就不停地狂吠,尤其是见到陌生的路人。人们都生怕它挣脱了链子朝人乱咬。我后面的那栋楼说是居民楼,一楼全改作了店面,斜对角一家排挡餐馆的厨房里传出的油烟机排气的呼呼响声简直震耳欲聋。据规定城里不允许燃放爆竹的,但几乎每个月我还能听到来自屋前屋后莫名其妙的爆竹声。
因为对噪音的敏感,我没法知道这座城市是否还有退去浮躁清静到无声的角落。也许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座城市才是真正安静的。我爱上失眠,跟这夜晚难得一刻的阒静或许不无关系。但就是在夜阑人静的时候,也偶伴着充斥耳膜的杂音。醉酒人夜半回家时狠重的拍门声和呼喊声,接下来夫妻之间的拌嘴声,经常会听得人心惊肉跳。
老公说乡下老家有块地,以后有钱在那里盖栋小别墅,环境安静,空气也清新。我不否认乡下的确有许多的好处,那儿可以看到更寥廓的天空,更璀璨的星星,甚至可以吃到最新鲜的蔬菜。但融入到城市之后,且不说交通等等的种种不便,乡下的那种过分安静会令人孤寂得窒息。那种体味更甚于城市的噪音。我的确说不上有多热爱现在的这座城市,但我知道自己终究是生活在俗世中的女子,没法摆脱这种早已习惯且依赖了的城市生活。
这是座在噪音中发展的城市。我唯愿望这座城市能真正美好起来,安静起来,而不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哪一天,我也能由衷感慨,这真是座安静的城市!
来自 美鸿文学
2021.1.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