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旧病复发
这么个折腾法儿,出神、想心事,晚上睡不着觉,严重失眠,呆呆地发愣,脸上忧郁、魂不守舍。最糟糕的的是,我现在一个晚上能失眠两次啦。先是睡不着,像铲子炒菜那样翻来覆去。然后是凌晨三四点钟,醒过来继续炒。最后实在熬不住了,干脆爬起来打坐,倚着床的靠背出神。唉!
这一切,作为女人,作为朝夕陪伴了多少年的徐行,又怎么不察觉、怎么不多想呢?徐行起了疑心。
她开始查找证据。先是手机,看里头有没有暧昧短信。没发现。然后是钱,看少没少。但到最后都是徒劳。因为钱坤发给林落英的短信随时随地被删除,钱也没少,股市套着呢。徐行放了心。
只是,这种表现,不是有了情人是有了什么?!为什么老是长吁短叹?为什么老睡不着觉?为什么老是呆呆发愣?不是外头有人才怪呢!
徐行绝对容不下钱坤,要是外面有人的话。
徐行开始试探钱坤,看有什么反应。她有时会故意开个玩笑:“哎,钱坤,咱们也过了这么多年啦,左手摸右手,没感觉喽!哎,钱坤,你说,咱们会不会离婚啊?”或者,“哎,钱坤,现在男人都时兴找二奶,或者情人什么的,你外头没有啊?”
每当这个时候,钱坤就会傻傻笑笑。这让他对未来又产生了希望。他丝毫没有想到这是徐行在试探他。也没有产生任何的负罪感和背叛感。他甚至天真地想:妻子能理解自己心情,这是初恋啊!
可徐行的忍耐是有限的。
“你不吃炸鱼啊?”这天晚饭时候徐行忽然问钱坤。因为吃着吃着钱坤就发起呆。这惹恼了徐行。
“哦,不吃啦!”钱坤倒是非常和蔼地看了一眼徐行回答。
“不吃拉倒!”徐行“砰”地放下筷子,屋里好端端的突然下了一场“冰雹”,钱坤莫名其妙张大嘴巴。
他哪里知道:徐行早已怀疑自己了。可钱坤一点儿察觉都没有。
徐行把炸鱼端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又端回来,阴着的小脸儿要下雨。她一言不发,一转身又走进厨房,“哗”地一声,把炸鱼一股脑儿全倒垃圾桶里了。“不吃拉倒!猫吃了还抓老鼠呢!”
还有一次正看电视,韩剧,说的第三者插足。很少看电视的钱坤都着了迷,一不小心笑出声。这自然是被剧情打动,叫他又想起了林落英。不料徐行看着别扭,她怒气冲冲拿过遥控器,“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不看不看!”
不由分说,徐行把电视给关了。
但即便如此,徐行也只是怀疑。也跟踪过钱坤几次,都没有发现破绽,也找不出其他证据。叫她愈发奇了怪了。思索良久,她终于想出一个主意。
两个哥们儿也都惦记着钱坤。
“哎,我说老李,你觉着钱坤……他这几天……没什么事儿吧?整天价皱皱个眉的,也不出来吃饭了。是不是有问题啊?”
“你不说去了趟瑞市,找他女同学?呵呵,八成是女同学的问题吧?”
“怎么可能啊?!女同学我是猜的。他当时对我说起过,还问我怎么追女人。我以为是钓上一个女网友。嘿,还会是真的?不过不管怎么说,钱坤肯定是‘三儿’上啦!”
“嗯,不好说。根据钱坤性格,女同学,初恋?唔,弄不好就是女同学初恋啊!”
“靠,初恋,初恋又怎么啦?你想想啊,钱坤的女同学,是不是最起码也四十啦!?女人四十豆腐渣啊!人老珠黄,谁还要?!估计,八成是年轻的小妹妹吧?”
“不管是不是女同学,反正啊,钱坤这俩月不正常。”
“对!我看那样儿像!绝对的!这小子,原来一说起股票来,就刹不住车,现在一提起股票,整个话全套肚子里了。娘的,有消息也不汇报,老搞些内幕的,一个人打独保。哎,我说老李,你说钱坤不会闹离婚吧?”
“别瞎猜!钱坤内向,女人这种事儿不说也罢,‘内幕’就‘内幕’吧。问题是……”老李的眉头弯成一对月亮,“他上个月去的瑞市,回来我问他,他支支吾吾的。最后说看同学去了。可一待就待上一个月,孩子肺炎了也不管。你说还能有什么事儿?——肯定是‘三儿’啦!”
“要么就是你说的女同学初恋!不过嘛……”唐皇也摇起头,“钱坤是不是去瑞市还不好说,也可能是撒谎,怕咱告诉徐行。不过,他这个小三儿肯定是外地的。肯定!”
“嗯,这小子能干出来!钱坤内向,平常话儿也少,有事儿闷心里。感情问题……对,很有可能啊!”
“晚上不一块儿吃饭吗?把他灌醉了。醉了就讲啦!”
“晚上我约了哥们儿:雷大哥,雷仝。人你见过。只是……唉!”老李忽然忧心忡忡的,“到底怎么回事儿,到时候问问吧!”
第34章 巴厘岛归来的大咖
两人合计好了,要踩踩钱坤的底。唐皇是带着点儿恶作剧味道。老李更多是出于担心。
钱坤接到电话寻思了半天,竟然拿不定主意。最后架不住唐皇磨,也就答应了。这些日子给折腾的,这一半是林落英,一半是孩子,受了惊吓。但尽管有着种种原因,钱坤其实并不想出来。他的心思还是在林落英身上。这时宁愿单独想她三四个小时,也不愿参加弟兄们聚会。
从他这种状态,从这种深深陷进去的程度,一切都不想,一切都不顾,女儿肺炎了也是如此,何况这两个铁哥们儿呢?这时即便月里嫦娥也该感动了吧?
可他却感动不了林落英!
老李把酒局摆在红楼大酒店。酒店是一个鸟笼子形状,圆柱形,三十八层。从远处看,只见一根根烧红的铁条从天而降,仿佛钢厂熔化出的钢水。走到近处,才发现原来是一根根橙色灯柱,从酒店的三十八层垂落下来,一直垂到楼底。这种设计,显然是模仿了澳门葡京大酒店。再仔细看,高处云端一个个花边的窗户格子,仿佛雕在大厦上,又恰似座座佛塔。房间偶尔霓虹闪烁,影影绰绰,是有谁在打情骂俏?良辰美景,午夜香吻,半空里的洞房,正好用来悄悄幽会。
门口两尊石狮,俯瞰着下头停车场。场里已是宝马奔驰。石狮后面有背景射灯,照得墙体一片翠绿。进得大门,又是一番天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广场,或者说室内公园。迎面有假山喷泉,花草绿树。流水潺潺,池塘里游着红色的鱼。上头一对吊灯,映在水里,足足有一辆公共汽车大小。角上有咖啡岛,摆了一大圈儿桌椅。看来酒店确实是大手笔,它中间设计的是电梯间,有八部三菱高速电梯,组成大厦的中心砥柱,其他房间都是绕着砥柱辐射出去。继续观摩楼的底层,却是一个个独立庭院、分割的商场。又错落有致:洋酒坊,摆了二十年的芝华士;美女坊,主打香奈儿;有首饰店,闪光的除了珠宝还有服务生的靓甲;皮具店,LV标价两万八;工艺品店,红木大象跟真人一般大……
全是奢侈品!
这是贵人消遣的地儿。
钱坤自然是姗姗来迟。倒是纳闷儿老李今天竟然破了戒。老李这套行头也是西边升起的太阳:耐克球鞋,休闲西服牛仔裤。仿佛老李从此改头换面,一夜之间混进儿童团。
老李变这套戏法,全是因着今天的客人:雷大哥。
订的房间也溜须拍马,可以容下两桌。朱红的房间门开在中间位置,进门有屏风。左手一张八仙大桌,十人的。不过太师椅就摆了四把,其余都撤掉了。门右手那桌自然是空着,没人。从八仙桌再往里,摆了两组沙发,一横一竖,组成一个“L”形状,没有茶几。再仔细一瞧,茶几都装在扶手上。自不必说,这沙发自然是宽大奢侈,华丽无比。沙发的另一侧是洗手间。
主座面朝门,上头正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虽然是坐在太师椅里,也能感觉出个头魁梧,身材匀称,不胖也不瘦,保养得相当好。再看脸色,只见他神态安详,皮肤白得像块玉。又细皮嫩肉,黑眉毛底下一对大眼,双眼皮,眼窝稍微有点凹陷。这双眼睛,有神,帅气,俊朗,英气逼人。又带着一股男子汉的坚定与强硬,神态自若。最关键是双眼皮儿与眼睛的搭配,薄薄的,仿佛是用纳米级的刀片均匀地给割开,极其自然,又恰到好处,简直是妙极了。再看他鼻子,高、直、挺,给人以力量和依赖。颧骨往外凸起得很明显,面颊雕刻得棱角分明。然后是嘴巴。那两片嘴唇微抿,红扑扑,厚度适中,充满了自信。唇上横了一撇小胡子,而就是这撇黑胡子,成了点睛之笔:白面有须,衬托出他的面皮更加白净。这是个美男子!
简单说,他的长相就像是黑白电影,《乱世佳人》里的男主角——雷特·巴特勒的扮演者克拉克·盖博!
他穿了一件黑红相间的长袖T恤,横纹很宽。这样子比较奇怪,也很引人注目。黑色的夹克衫非常随便地挂在靠背上,这个季节还比较冷。看得出,这人的体格相当好。
这个人,便是雷仝了。钱坤第一次认识,是通过那次吃饭。
他不由眼睛一花。
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妒意。主要都是男人。此人气场和外表如此出众,眼前熠熠发光的这双黑眼睛,外加那一抹独具特色的小胡子,又稍微流露出的轻浮与挑逗。这对女人是极具杀伤力的。这时如果有女人在场,能叫他一眼把魂儿给勾去!
这位是公子哥,自己是棵草。那边春风得意,这边布衣褴褛。即便在场没有女人,胜负也立见分晓。因此在钱坤眼里,耀眼和寒酸已经形成鲜明对比,巨大的心理落差,也就可想而知。
“哦,我来介绍:呵呵,这位是雷仝大哥!”老李急忙起身,心里却老大不高兴,心想钱坤,你怎么拖拖拉拉的?钱坤点点头,不过没笑,也不说话,眼神也跟他脸上肌肉一样,活像个变形金刚。
本来他要笑笑,打声招呼:“雷大哥!”这是最起码的尊重。可就是提不起精气神。应酬,交际,联络感情,这些想法早已扔进了垃圾桶。
“钱坤,你怎么回事儿呀?”唐皇坐在副陪位置上,这时也沉不住气了,朝钱坤眼一瞪,“来得这么晚,叫大哥等你呀!要知道雷大哥那是咱们三个人的大哥。今天你得有所表示:先罚三杯再说!”
“哦!”钱坤还是木头人,淡淡应了一句。
“啊,没事儿!”雷大哥莞尔一笑,这时一直在看着钱坤,就像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小弟,目光充满关切,“都是弟兄们!吃饭喝酒就是玩儿。早点晚点的无所谓!这个点儿啦,堵车嘛!都别那么客气!”他又一抬手,“快坐!也没等你,先上菜啦!”
钱坤这才坐到太师椅上,双手按住扶手,跟老李打着对门。朝桌上只看了一眼,不由得大惊失色。
只见澳洲的一只大龙虾,举着双钳,站在桌子中间,活灵活现地要进行一场“拼杀”。内蒙的烤全羊,黄色的鲨鱼翅。一尾清蒸的大鲈鱼,横卧在盘内,肉质鲜嫩。色彩又从银白过渡到青灰,仿佛电镀的一般。下方鱼池又有一池子清汤,如果不在桌上,就像是要游动起来,给澳洲龙虾“伴舞”。再看另一条:是大黄花,黄的姜片,白的葱叶,绿的香菜,红的胡萝卜,浓妆艳抹。但最叫人胃口顿开的,还是浓浓的酱色汤汁,其中滋味,更不知有多少,看得叫人口水直流。各吃四五样:红的对虾,有胡萝卜粗,瞪着俩黑色小眼睛,像是凝神思考。梭子蟹肥硕,个个肚大腰圆,没有一斤也得八两,黄的白的蟹黄都流出来,是上好的补品,可以壮阳。每人面前有瓶瓶罐罐:牛尾汤,燕窝粥,小米汤,牛排,海参鲍鱼。那海参是生鲜的,直接从池子里捞出来,切开,掏去内脏,又一刀一刀割好了,切成片,现场丢进罐里,然后再浇上一圈儿滚烫的海参高汤。至于鲍鱼,自然是活捉的,个头有小孩子拳头大,也是鲍鱼中王者,滋补中的极品。
这桌菜,“满汉全席”,简直丰盛到家啦!
这时服务员过来倒酒,是53度的红花郎,商场里卖就一千多,到这星级酒店更是翻上一番。再看倒酒女孩儿,也是模特般曼妙。穿了身鲜红大红旗袍,就像她手里握的酒瓶。走起路来一步三摇,馋得唐皇那俩花花眼珠子又瞄来瞄去,上下左右转个不停了。
服务生先是给雷仝倒酒,他是主陪。只见雷仝轻抬右手,非常礼貌非常绅士地扶了扶酒杯。就这一个小动作,潇洒、体贴。女生顿时羞红了脸。而就在这时,貌似不经意,雷仝又微微抬起头,看了服务员一眼。这一眼,更叫女孩儿绽放成二月红花,手里酒瓶端得不牢靠,都开始颤抖了。
老李在旁边,看在眼里,不觉一笑。
“仝哥!”唐皇忽然问道,“听说前一阵子,您去了一趟印尼,玩了玩巴厘岛?怎么样,都撞见什么新闻啦?给弟兄们讲讲,叫咱也开开眼!”
“呵呵!”“仝哥”一笑,果然搔到痒处,“这个巴厘岛嘛,以前都去过好多回啦!无非是风光好、看风景。不过,里头最好的景致嘛……”雷仝突然话题一转,眨了眨眼睛,像是卖关子,又顿了顿,“其实就是些下三路!”
“下三路?哪些下三路?”唐皇也眨了眨眼。
“呵呵,”雷仝打开鲍鱼罐子,翻出了里面鲍鱼,“你看,这个东西像什么?哈哈!”
雷仝哈哈大笑,一边吃着鲍鱼,一边讲起巴厘岛上风流趣事。老李和唐皇笑得前仰后合。钱坤听着,他当然能听明白。但没笑,不感兴趣。就像一个局外人,心思是在他的落英身上。
这时他满脑子想的,其实还是原来简单重复。他琢磨着:落英到底为什么不回复呢?是不愿意接受这份感情吗?还是另有说不出的话呢?可又没说“不”,她是犹豫不决吗?这是叫我继续啊!
这又令他心头一热。
雷仝他们继续推杯换盏。这时,桌上有个人不乐意了。
本来,组织这次饭局,老李是算过一本账。由他做东,把好哥们儿都叫来,说是交流感情,实际是让钱坤跟雷哥扯上关系,目的是以后合作。所以老李才不惜血本。老李今天是红娘,钱坤和雷大哥就是过来“相亲”。
老李比谁都了解,也比谁都清楚。他知道雷大哥在这个圈儿红得发烫,也知道雷大哥头上有几棵树罩着。雷大哥这岁数,他生意总得有个“继承人”啊!可好像没听说过他有孩子。兴许在国外?唉,老李连这种算盘都打了,一想到这茬儿,也觉着对不起雷哥。只是,过了马年是驴年,股票解套啥时是个头啊!所以老李又非常同情他的“歪招”,觉着也不算不厚道。最关键是雷老大能呼风唤雨,也想领着一帮人呼风唤雨。所以在老李看来,不用进行一番宏观分析,雷大哥是“摇钱树”,而钱坤就应该成为树底下的“保洁员”。
“股票现在做得还行吧?”雷大哥忽然记起来老李还有股票。
“唉,别提啦!”老李一脸苦笑,“都套着呢!”
“哦,那就不提这茬儿了!”雷大哥倒是善解人意。
“要不说嘛,还得您拉拔拉拔!伙计们才能喝上口小酒呀!”
“哪里哪里!弟兄们一块儿玩儿呗!”
老李和雷哥的关系,或者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也是有一番典故的。当时老李住单位的房子,县政府家属大院。说来也巧,这天老李出门,可能是晚上没睡好,倒车给人家倒上了。“哐”的一声。老李急忙下车查看,一下傻了眼儿,自家那二手捷达,啃在一辆帕萨特上!这辆帕萨特是辆新车,也是最新款,四个铝合金轮毂贼亮贼亮的。老李的破捷达就买的交强险。这可怎么办?急忙想逃跑,没想到很快边上来了一个人,是车主。那人一嗓子喊住了他。
“是你呀,老李!”
老李这才看清,此人生得俊眉朗目,英气逼人,一看就是个大家伙。好像在哪儿见过。啊,想起来了,是小时候邻居,也算是小学校友,总之六七十年代是一个家属院的。一起长大,也一块儿玩过。后来长大成人了见面虽然不多,但都知道,老人们爸爸妈妈都是一个厂里的同事。
这个人,就是现在的雷大哥。雷大哥当时一眼就认出了老李。这样不打不成交,因磕碰反成了朋友。雷大哥当即说:“你甭管啦,都我负责。放心好啦!”痛快得叫老李肠子都悔青了,真想换辆好车再撞一次——自己的破捷达太寒碜啦!这样就叫来保险公司,简单地一说。那理赔员见了雷哥就像见了县长。马上,帕萨特拖出去,奥迪给开进来,当雷大哥的替补。然后又“赔了”老李一万块钱,破捷达能换上铝合金轮毂了。
老李是绝顶聪明,头一回就见识了雷哥法术。从雷仝唤来的风雨中嗅出味道,明白是认识了贵人。再说因祸得福,自己损失也不严重,平白无故受人家恩惠,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所以就摆下这个面子,想宴请一番,把赔的钱再花回去。
只是雷哥这么愿意帮人,砸出去都是大手笔,又不计回报,厚施薄望。这一点,老李始终没有猜透。
雷哥比老李还大了十岁。
老李倒是喜欢刨根问底。到最后,把雷仝的风格只归于一点:那就是这个人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最缺的就是弟兄们感情、真友谊,是怀旧式的人物。也许到了这个年龄,父母也没了,兄弟姊妹离得远,老婆在家就是个伴儿。所以想着朋友之情,也在情理之中。
从那以后,老李就攀上雷哥这个亲戚。老李又找雷仝办了几件大事,包括房子重新调整,孩子上大学,老婆工作调动,都是雷哥给办的。又都办得特别顺,没叫老李花一分钱。老李感激不尽,把老婆都送给雷哥了。谁承想雷哥脸子一呱嗒:“谢什么谢!都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再客气就翻脸!最近有没有时间?走,跟着我上阿联酋去!”得,老李不用谢雷哥,雷哥倒领着老李周游世界了。
让钱坤跟雷仝干是唐皇的主意。当然最关键是雷仝也早有点拨,只要说出点儿钱就行,订单和付款不在话下。因为雷仝搞采购多年,手里有的是单子,所以这里面风险就是百分之零了,明着叫老李赚钱。可老李又习惯了夜校那套之乎者也,除了“三个代表”就是科学发展观,生意这块儿根本不通。于是就把这个美差交给了钱坤。
事情既然心知肚明,但伙计归伙计,生意归生意,既然有雷大哥帮衬,又使这平等变成了不平等。更何况雷哥年龄最长,三兄弟围着雷仝转那是应该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此时钱坤态度冷漠,的确是非常不合时宜,甚至可以说是砸场子。
老李在心里噘起嘴。
“我说钱坤!”唐皇这时早憋不住了,“你赶紧敬酒啊,敬大哥两杯!别哭丧个脸,死老婆啦!”
钱坤没有吱声。
雷仝微微皱了皱眉。
“哦,雷大哥,我敬你一杯!”钱坤忽然又清醒过来,他端起酒杯,身子半站着,非常勉强,把酒喝了下去。
嘿,这小子!老李顿时就不乐意了。这干吗呀?我靠,这也叫敬酒啊?老李此时把赚钱看得相当重,因为股票半死不拉活,自己家当全部都押上去了。下一步女儿出嫁,夜校又是一碗清水。这上哪儿弄钱去?所以满心希望钱坤能讨上雷财神的欢心,到时候就财源广进啦!
可钱坤……妈的,这小子!这小子到底是咋的啦?
对,这么说!老李突然灵光一闪,他把嘴巴咬在雷仝耳朵上。
但是雷仝听完没有笑。脸子却拉了下来。
完啦完啦!老李心里也跟着呱嗒地一下子,凉了。
钱坤此时也看见了,也明白了,知道老李是向雷仝汇报。倒也无所谓。只是,要叫他低声下气,要叫他从脸上扯下自尊,这一点,他已经产生了严重逆反。
这种心理的产生,在于双方地位悬殊,他和雷仝又不熟。当老李叫他依附、叫他巴结的时候,如果是前几年,在他生意人精明的头脑里,会喜不自胜,觉着是抓住了商机,也能厚起脸皮,他会把利润计算到小数点后两位。可现在,这些想法,统统被那个影子给冲淡了。
他觉得现在任何发财机会都无所谓。
“呵呵!”雷仝盯着钱坤的脸,既是在审视,又像是带着愤怒。盯了一会儿,表情才逐渐舒缓。他的嘴巴一撇,露出只有政客才有的奸诈笑容。
老李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儿,手里的茶杯都不敢放。唐皇更是大气不敢出。房间里鸦雀无声。
“小钱,对女人,可不要认真啊!”
雷仝突然冒出一句,在场人不由吃了一惊。“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又大笑起来,头往后一仰,“不要太认真嘛!绝对不能认真!想一想何必呢?拿得起也要放得下啊!”他又冒出一句,“女人嘛,再怎么好,就是衣服!哈哈!”
雷哥这时脸上洋溢着开心欢快的笑,脸色也完全舒展开。唐皇惊得目瞪口呆,老李也暗自庆幸,手里的茶杯都捏出了汗,暗暗又揣摩起雷仝意图来。
“你听我说,”雷仝喝下一口茶,那自信叫人觉得就是游历过百花丛中万紫千红的资深前辈,又非常耐心的,看来是铆足了劲儿,也要把钱坤从沼泽里拖出来。“这女人嘛,她是什么概念?呵呵,就是距离,距离才产生美!是不是?你得不到,才觉着好。哇,朝思暮想,非她莫属,为她从一而终!想的时候希望天天在一起,天天弄那个事儿。但是得到了呢,搞到手呢?不就那么回事儿嘛!很快你就够啦!所以说,这点一定要看破:女人啊,她就是件衣服!”
“对,‘兄弟是手足,女人如衣服’。绝对不能重色轻友!”老李赶紧附和,头点得像鸡啄米。
“关键是:男人,他喜新厌旧啊!”雷仝又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钱坤低下头去,没说话。落英,我永远不会厌倦!他在心里呐喊道。
“那个女人很好?”雷哥又关心地瞅着钱坤问道——他又妥协了,也是安慰吧。就这样看着,看了一会儿,他笑起来,给老李递了一个眼神儿,带着嘲弄。这一眼又明确地流露出对老李的偏爱。“看来小钱陷得还蛮深嘛!要不,哪天叫咱们瞧瞧,见个面,哥几个帮你说合说合,啊?”
“她不在……”钱坤还是倔强地阴着脸,谁也不看,“不在新金山!”
“哦,是这样啊!”雷大哥收起笑容,也收起放在钱坤脸上的目光。钱坤的认真劲儿叫他很感动,钱坤的认真回答也叫他吃了一惊。能说出这样的话来,钱坤这是把他也当兄弟了。
“这个事儿啊,”雷大哥这时也认真起来,“唉!”他又叹了一口气,“总之要想开一点。其实呢,跟谁都一样!天下好女人多着哩!不有那么一句话么: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个不行,换那一个!那个不行,再换!反正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吊一棵树上,那是折磨自己。你要明白:人的一生,会喜欢好几个女人的!”
钱坤没回答,还是一根筋。话不投机,场面突然冷清下来。
“大哥说得简直对极啦!高明、高明!”沉默了就一会儿,旁边唐皇马上瞧出不对劲儿,急忙一竖大拇哥,“对啦大哥,大哥的夫人,哦,不不不,应该叫大嫂!嗨哟啊,听说是又年轻又漂亮!所以说……”
“你说的哪个大嫂啊?我好几个老婆哩!”
“哪个都是,哪个都年轻,也都漂亮!”唐皇吐了下舌头。
“呵呵,唐皇啊,”老李接过话,“我得批评你两句啦,刚才这个问题,确实不够实事求是。这是咱大哥!你问大哥嫂子情况,一定要加上‘复数’形式。明白吗?哈哈!”
“是啊!”雷仝也打起哈哈,气氛活跃起来,“这些事情上,不是我吹的,弟弟们真要跟我学着点儿啊!这个女人经嘛,我还真存了个三十卷、五十卷哩!”
“那大哥就传授传授?”唐皇边说边又瞅了钱坤一眼。
“好,那就教你两招,小钱你听好啊!”雷仝也看了一眼钱坤,“用上我这几招,包你成功!三个月,包上床!哈哈!”
“那就快说说呗!”老李也笑起来。
“好!这首先啊,女人都有戒备心理,所以得慢慢来,要不温不火。要不说南方人管搞对象叫泡妞嘛!泡,就是要一点、一点……”
雷仝在那里说着,胡侃八聊。他们仨都把这当成笑料,一点儿不严肃,其实也是启发。可这时钱坤却一句也没听进去。他低着头,自顾喝自己的闷酒,也不吃菜。一杯又一杯,慢慢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他听见他们笑,看见雷仝嘴上胡子动,又觉得雷仝的脸忽远忽近,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突然,那张脸扭曲了,成了个妖怪,仿佛庙里的天王,青面獠牙。他一阵害怕。急忙转过脸,看另外两个,老李跟唐皇,也一样,同样的面目狰狞。哈哈哈,哈哈哈!他听他们狂笑着,心中大骇。忽然又看不清他们。头上那盏明亮的吊灯摇晃起来,像是地震。他觉得胃里发开了热,桌子似乎颠倒过来。他趴在桌上。
钱坤睡着了。
“喂,钱坤,醒醒,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一个声音。他睁开一只眼,原来是唐皇,在摇他呢。钱坤清醒了,赶紧一抬头,看见旁边雷仝正在签字买单。那名女服务生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菜单和几张钞票。原来是要结账了。
“雷总!”服务生笑脸如花,一边把手里的几张钞票递上,“今天晚上的餐费是一万零六百整,那几个零头怪麻烦的,快给您拿过来吧!”
“算啦,就当小费吧!你们也挺辛苦的!”雷大哥接过钞票,看也不看就还给了小姐。又看看菜单,签上字。小姐也不推辞,“谢谢雷总了。”接过钱飘然而去。这一切也就半分钟。把个对面的唐皇都看傻了。
“大哥,一会儿咱去唱歌吧?”老李这时早拿过雷仝的夹克,递过去,殷勤得像饭店门口的门童。
“唱歌?”雷仝好像不太愿意,“要去吗?”不过他马上就改了口,“好啊,弟兄们去唱个歌!吆喝吆喝两嗓子,解解酒!哈哈!”
“走吧钱坤!”他走到钱坤面前,拉起钱坤胳膊,他的眼神眯眯带着笑,“唱歌去!给你找俩美女,好好陪陪!把那个忘啦!天下女人都一样!”
老李他们跟在后头。
走进电梯间,一不小心,雷仝那颀长的身子突然摇晃起来,老李急忙双手扶住。“瞧我!”雷仝的声音颤巍巍的,他拍了一下脑袋,“老啦,不行啦,就这点儿酒,就发晕啦!”
出了电梯来到街上,钱坤还是默默跟在最后头,他知道要去的下一站。雷大哥这时果然显出老态,毕竟五十八九的人了,动作也迟缓。恍惚间,钱坤听他嘴里咕哝出一句,“女人是衣服,兄弟,才是手足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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