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品第二个章节的第五篇作品是《光与影》,作家一上来就写道:光肯定不单单是为了黑暗而存在的,因为光也生长在光明的时刻。比如白昼时大地上飞舞的阳光,它就是光明中的光明。当然,大多数的光是因了黑暗的存在而存在的,生长这类光明的器物有蜡烛、油灯、马灯、电灯泡、灯笼、篝火等等。月亮和星星无疑也是生长在黑暗中的光明,但它们可能是无意识地生长的,所以对待黑暗的态度也相对宽容些。
我记忆最深的光,是烛光。上小学的时候,山村还没有通电,便靠烛光撕裂长夜。在那个年代,蜡烛完全可以当作礼品送人。……我最爱做的,就是剪烛花。……我剪烛花,不像别人那样用剪刀,而是用自己的手:将大拇指和食指并拢,屏住气息探进烛苗,尖锐的指甲盖比剪刀还要锋利,一截棉芯被飞快地掐折,蜡烛的光焰又变得斯文了。光中最不讨我喜欢的,就是阳光了——往往我还没睡足,它就把窗户照得雪亮……比较而言,月光是最不令人厌烦的,也许有强大的黑暗作为映衬,它的光总是柔柔的,带着股如烟似雾的缥缈气息,给人带来无边的遐想和温存的心境。
有了光,又有了形形色色的天上和人间的事物,就有了影子。……我印象最深的影子,是烛光投射在墙面的影子,其中有桌子的影子、花瓶的影子、插在柜角的鸡毛掸子的影子,也有人的影子。
老人们爱说,一个人有影子是好事,要是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影子消失了,说明离做鬼的日子不远了。
在光与影的回忆中,总会浮现出一把小提琴的影子。我家的墙壁上挂着一把小提琴,只有父亲能让它唱歌。它的旋律响起来的时候,即使在阴郁的天气里,你仍能感受到光明。“文革”中,那把小提琴被砸烂了,理由是它属于小资产阶级的东西。琴声能流淌出光明,这样的光明能照亮人荒芜的心,可是这种光明是看不到影子的,若用老人们的说法去推导,音乐与鬼魅便是难解难分的了。难怪最忧伤最动人的旋律在给人带来心灵光明的时候,也会在一个特殊年代招致生活上的灾难——因为音乐带着“鬼”啊。
我欣赏作家对重大事件所表现出的那种委婉的抗争,“十年动乱”在作者笔下成了没有影子的“鬼”,这是多么智慧的表述。
本作品第二个章节的第六篇作品是《我的世界下雪了》,我自认这是一篇怀念丈夫的文字,虽开篇看似写在家乡写作、散步时看到的光景,但文末终究落到了大自然给人的暗示上。
我之所以喜欢回到故乡,就是因为在这里,我的眼睛、心灵与双足都有理想的漫步之处。从我的居室到我所描述的风景点,只需三五分钟。……我更喜欢沿着河岸漫步,喜欢河水中那漫卷的夕照。夕阳最美的落脚点,就是河面了。映在水中的夕阳比夕阳本身还要辉煌。当然,水中还有山峦和河柳的投影。让人觉得水面就是一幅画,点染画面的,有夕阳、树木、云朵和微风。微风是通过水波来渲染画面的:微风吹皱了河水,那些涌起的水波顺势将河面的夕阳、云朵和树木的投影揉碎,使水面的色彩在瞬间剥离,有了立体感,看上去像是一幅现代派的名画。
在书房写累了,只需要抬眼一望,山峦便映入眼帘,都说青山悦目,其实积了冬雪的白山也是悦目的。白山看上去犹如一只来自天庭的白象。
我还记得2002年正月初二的那一天,我和爱人应邀到城西的弟弟家吃饭,我们没有乘车走城里的大路,而是上了堤坝,绕着小城步行而去。那天下着雪,落雪的天气通常是比较温暖的,好像雪花正用柔弱的身子抵挡寒流。堤坝上没有半个行人,只有我们俩,手挽着手,踏着雪无言地走着。山峦在雪中看上去模模糊糊的,而堤坝下的河流早已隐遁了踪迹,被厚厚的冰雪覆盖。河岸的柳树和青杨,在飞雪中影影绰绰,天与地显得如此苍茫,又如此亲切。走着走着,我忽然落了泪,明明知道过年落泪是不吉利的,可我不能自已,那种无与伦比的美好竟滋生了我的伤感。三个月后,爱人别我而去,那年冬天再回到故乡时,走在白雪茫茫的堤坝上的,就只剩我一人了。那时我恍然明白,那天我为何会流泪:因为天与地都在暗示我,那美好的情感即将别我而去,我将被这亘古的苍凉永远环绕。
本作品第二个章节的第七篇作品是《我对黑暗的柔情》,这篇文字我此前读过,写的是她回故乡被蜜蜂蜇伤、疼痛难眠后的所思所想。她写道:我回到故乡时,已是晚秋时节。窗外的河坝下,草已枯了。夏季时繁星一般闪烁在河畔草滩上的野花,一朵都寻不见了。母亲打理的花园,昨日还花团锦簇,一夜霜冻,就让它们腰肢摧折,花容失色。
大自然的花季过去了,但居室的花季还在。母亲摆在我书房南窗下的几盆花,依旧有模有样地开着。户外已无花蜜可采,我开窗通风的时候,蜜蜂便飞进屋子,寻寻觅觅。……那天下午,我关窗的时候,忽然发现一只金色的蜜蜂,它蜷缩在窗棂下,好像采蜜采累了,正在酣睡。我没多想,伸手捉起它,想要放生。然而就在我扬起胳膊的瞬间,左手拇指忽然传来针刺般的剧痛——我意识到蜜蜂蜇了我,连忙把它撇到窗外。
我的拇指顷刻间肿胀起来,疼痛难忍。我懊恼极了,蜜蜂一定以为我要置它于死地,才使出了撒手锏。……我以为疼痛会像闪电一样消逝,然而我错了。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到了晚饭的时候,我的拇指仍然锥心刺骨地疼。天刚黑,我便钻进被窝,想着入睡后就能忘记疼痛。然而辗转熬到深夜,疼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已是子夜时分,若是天气晴好,我能望见窗外的月亮、星星,能看见山的剪影。然而那天阴天,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人的心思真是奇怪,越是看不见什么,却越是想看。……我已经很久没有体味过这样的黑暗了。……黑暗在这个不眠的世界上,被人为的光明撕裂得丢了魂魄。其实黑暗是洁净的,那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繁华,反倒亵渎了圣洁的黑暗。上帝给了我们黑暗,不就是送给了我们梦想的温床吗?如果我们放弃梦想,不断制造糜烂的光明驱赶黑暗,纵情声色,那么我们面对的,很可能就是单色调的世界了。
2026.6.17-6.18
域外札记(2025年5月12日 星期一)
本作品第二个章节的第八篇作品是《上天的九级浪》,这篇作品我也早就读过,之所以觉得好,在于作家谈论社会问题时,并不直接指名道姓地直说,而是通过一个人物的命运来写:她的孩子因为下岗无力奉养,她还要反过来为子女分担压力,明白的读者都知道,人物的命运与那个时代的命运密不可分。我们不妨来看看作家笔下这个无姓氏的农家女人。
楼下的农家,女主人六十多岁了,虽然多子多女,但因为孩子们大都下岗,无力奉养她,她便一早一晚蒸了馒头,拿到小市场去卖。她出门的时候,由白狗率领着,那只威猛的白狗看上去就像卷在她前面的一团云。
我观察到,不仅人喜欢看风景,动物也是一样的。起风的时候,果树抖得厉害,狗就喜欢钻出窝,歪着脖子看摇摆的树,大概是在欣赏它的万种风情吧。正午的阳光将大地照得泛出白光时,鸭子和鹅就格外欢实,“嘎嘎——呱呱——”地叫着,且歌且舞。它们张开翅膀的时候,一定是把阳光当成了上天垂下的长发,而把自己的翅膀当成了梳子。
大兴安岭的暴雨就是这样,来得猛烈,去得也快。一刻钟左右,云薄了,雨小了;又一刻钟,天放晴了。本该落山的太阳,又明晃晃地跳出来,大约是雷声把它打回来的吧。山上的水雾与阳光交融,生出了当年的第一道彩虹!
农家小院的鸭和鹅,抖着翅膀出来了,它们看上去欢欣鼓舞,大概知道彩虹出来后,河水就会变暖,离下河嬉戏的日子不远了。只是它们不知道,主人还有没有时间放牧它们——因为暴雨过后,它们透过木栅栏,看见小黑狗侧着身子蹭着果树玩耍,而白狗又引着老迈的女主人,去小市场卖馒头了。
本作品第二个章节的第九篇作品是《雪山的长夜》,作家写道:午夜失眠,索性起床眺望窗外的风景。
在这个失眠的故乡冬夜,我却于不经意间领略到了冬夜的孤寂之美。
站在窗前,最先让我吃惊的是那三座雪山。原以为不到月圆的日子,雪山会隐去真形,谁知它们在半残的月亮下,轮廓竟如此分明,我甚至能看清山脊上一道一道的雪痕!……它们仿佛三只从天上走来的白象,安然凝望着北国的山林雪野和人间灯火。
以往归乡,我在小路上散步总有爱人陪伴。夏季时,我走着走着就要停下脚步,不是发现了野果子,就是被姹紫嫣红的野花吸引住了。我采了野果,会立刻丢进嘴里,爱人笑我是个“野丫头”。有时蚊子闹得凶,我就顺手在路边折一根柳枝,用来驱赶蚊子,折柳枝时,手指会弥漫上柳枝碧绿清香的汁液。那时我觉得所有的风景都是那么优美、恬静,给人一种甜蜜、温馨的感觉。可自从爱人因车祸永远离开我之后,我再望风景时,那种温暖和诗意的感觉已荡然无存。当我孤独一人走在小路上时,我是多么想问一问故乡的路啊:你为什么不动声色地化成了一条绳索,在我毫无知觉的时候扼住了他的咽喉?你为什么在我感觉最幸福的时候化成了一支毒箭,射中了我爱的那颗年轻的心?青山不语,河水亦无言,大自然容颜依旧,只是我的心已苍凉如秋水。以往我是多么贪恋窗外的好山好水,可我现在似乎连看风景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感谢这个失眠的长夜,它给予了我看风景的勇气。凌晨的天空犹如盛宴已散,星星悄然隐去,天空只有一星一月遥遥相伴。那月半残着,但姿态袅娜,就像跃出水面的一条金鱼。而那颗明亮的启明星,是上帝摆在我们头顶的、黑夜尽头的最后一盏灯。即使它最后熄灭了,也是熄灭在光明中。
本作品第二个章节的第十篇作品是《谁说春色不忧伤》,在我的故乡,十月便入冬了。我们那儿最长的季节是冬天,它裹挟着寒风,一吹就是半年,把人吹得脸颊通红,口唇干裂,人们在呼号的风中得大声说话,不然对方听不清——东北人的大嗓门,就是寒风吹出来的吧。被寒流折磨久了,被炉火烤得力气弱了,被冬日单一的蔬菜弄得食欲寡淡的人,谁不盼着春天呢?……寒流又甩出了鞭子,鞭打得人还不能脱下冬衣。人们眼巴巴地看着屋檐滴水时凝结的冰溜儿,就像望着脆弱的琴弦,不敢把动人的旋律弹奏。
春天就是一个宝石库,那里绿翡翠最多:地上的草,林中的树,田园里的菜圃,呈现着一派娇嫩的绿;山间原野的花,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蓝的如宝石,红的如玛瑙,白的如珍珠,金黄的如琥珀。这时窗缝的封条撕下来了,门上用于抵御寒流的棉毡也取下来了,人们换下棉衣棉裤,家禽们又可以寻觅肥美的虫子当作小点心了。
我感恩地看着春天的原野,想着它蛰伏一冬,冲出牢笼后出落得如此动人,可我从未细心打量过它,辜负这般春色实在不该。
另一片记忆中的至美纯色,是与2002年联系在一起的。那年5月3日,爱人在归乡途中遭遇车祸罹难,我赶回故乡奔丧。料理完丧事回到塔河,正是新绿满枝的时候。姐姐见我很少出门,有一天领着孩子,拉着我去堤坝走走。太阳已经很暖了,可走在土路上,我却觉得脊背发凉。
想到爱人与这样的春色永别了,想到再无人为我采撷这大好春色、伴我入梦,我忍不住落泪了。“万木皆春色,唯我枝头泪”——这是我为《白雪乌鸦》里丧夫的女主人公写的内心独白,其实也是我自己的内心独白。那天我怕姐姐看见我的泪,便朝茂密的柳树丛走去。
泪眼中的春色飞旋起来,像一朵一朵的云,在人间与天堂之间绽放,那么迷离,那么凄美!四野寂静,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我想,一颗依然能感受春光的心,无论怎样悲伤,都不会让躯壳成为朽掉的木。爱情的春光抽身离去,让我成了无人凭吊的残烛,可生命的春光,依然在闪烁!
2026.6.19-6.20
域外札记(2025年5月13日 星期二)
本作品第二个章节的第十一篇作品是《水银花开的夜晚》,写的是打碎了一支温度计,里面的水银散落一地,由水银花联想到自己曾经的班主任。
这位班主任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我常在清晨去生产队的豆腐坊买豆腐时遇到她。因为怕她,加上豆腐坊总是白气缭绕,人在其中如在雾里,面目模糊,我便假装没看见她,溜之大吉……我们为什么怕这位老师?她严厉起来不可理喻。她有一根长长的教鞭,别的老师的教鞭只在黑板上跳舞,她的教鞭却常打在学生手上。期中期末考试总成绩不及格的,是她惯常教训的对象。她会让他们伸出手来,这时她的教鞭就成了皮鞭,抽向落后生。痛和屈辱,让被打的同学哇哇大哭。这种“示众”的效果,倒是让所有学生不甘落后,刻苦学习。但大家心底对她还是恨的:她头发浓密,梳着两条很粗短的辫子,我们背地里就说她戴着两把锅刷;她脸上的雀斑,被我们说成耗子屎。
她管理班级严格到什么程度呢?要是教室的泥地清扫不净,值日生就要受罚,被罚连续值日。
这位班主任看上去跋扈,但她业务好,很敬业,也有善心。有的同学家贫,她家访时会带上自己买的作业本;她还帮助交不起学费的学生交费,并带我们进城,去照相馆拍合影。
她离开我们小镇,似乎没有任何预兆。突然有一天,她要调到黑龙江东部的一个小城去,说是恋人在那儿,要去结婚。这时我们才意识到,她也是一个女人,是个有人惦记的人。
她要离开了,按理说我们是“奴隶得解放”,该同声庆祝,可大家突然都很沮丧——因为她一点狠劲都没了。她带着偿还之意,将自己所用的东西,分给常遭她鞭打的学生,大多是家庭困难的同学,我听说的就有书本、衣服、脸盆。在她走前,有天我在小卖部碰见她,她还买了一双雨鞋送我。从此之后,她离开后的风雨天,我穿着雨鞋走在泥水纵横的小路上,总会想起她。而她带我们拍的合影,成了同学们最美的珍藏。
四十多年了,我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也极少想起她来。但在这个水银泻地的夜晚,已过半百的我,却很热切地思念起她来。不知她是否还在当年嫁过去的小城,按她的年龄,应该是儿孙满堂,颐养天年了。
接下来是这部作品集的第三部分,题为《时间怎样地行走》,第一篇是《泥泞》。这是作家对泥泞的感受,她写道:北方的初春是肮脏的,这肮脏当然源自我们曾经热烈赞美过的纯洁无瑕的雪……然而春风来了。春风使积雪融化,它在消融的过程中容颜苍老、憔悴,仿佛一个即将撒手人寰的老妇人。雪在这时毫无保留地暴露出它的两重性:它的美丽依附于寒冷,因而是一种静止的美、脆弱的美;当寒冷已经成为西天的落霞,和风丽日映照它时,它的丑陋才无奈地呈现。
纯美至极的事物是不存在的,因而我还是热爱雪的。爱它的美丽、单纯,也爱它的脆弱和被迫消失。当然,更热爱它消融时给大地制造的空前的泥泞。
泥泞诞生了跋涉者,它给忍辱负重者以光明和力量,给苦难者以和平和勇气。一个伟大的民族需要泥泞的磨砺和锻炼,它会使人的脊梁永远不弯,使人在艰难的跋涉中懂得土地的可爱、博大和不可丧失,懂得祖国之于人的真正含义;当我们爱脚下的泥泞时,说明我们已经拥抱了一种精神。
我们不会永远回头重温历史,也不会刻意制造泥泞让它出现在未来的道路上,但是,当我们在被细雨洗刷过的青石板路上走倦了,当我们面对着无边的落叶茫然不知所措时,当我们的笔面对白纸不再有激情而苍白无力时,我们是否渴望在泥泞中跋涉一回呢?为此,我们真该感谢雪,它诞生了寂静、单纯、一览无余的美,也诞生了肮脏、使人警醒、给人力量的泥泞。因而它是举世无双的。
这部作品集第三部分《时间怎样地行走》的第二篇是《必要的丧失》,这是作家对自身精神的一次反省。她写道:1994年9月在云南大理,有天傍晚我散步时与一个精神失常者相遇……他衣着洁净,笑嘻嘻地望着桥下的流水,那样子仿佛水中有他的美如天仙的新娘。
月色给他的脸涂上一层柔和的光彩,我看他貌相平平,入神地微笑着,一动不动地望着河水。如果不是他始终如一地笑着,毫无顾忌地笑着,我根本想不到他是精神失常者。当我意识到他有精神问题时,他已经侧转身朝我走来,我大胆地打了个招呼:“嗨,你好!”他没有停住脚步,却冲我笑了,而且笑出了声。他与我擦肩而过,像大多数精神失常者一样,走路很散漫,晃晃悠悠,有一种逍遥感。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丧失了世俗人要为之奔波、劳碌、明争暗斗的职称、住房、待遇、官职、金钱、荣誉等一切为人所累的东西,那么他心中留下的那一点是什么?
必要的丧失是对想象力的一种促进和保护……我一直以为,尽善尽美的生活环境没有给想象力提供飞翔的动力,而荒凉、偏僻的不毛之地,反而给想象力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
我认为憧憬也是一种丧失。憧憬是想象力的飞翔,它是对现实的一种扬弃和挑战。现实太满或者太流于平庸,憧憬便会扶摇而上,寻找它自己的阳光和雨露。憧憬脱离尘世,当然是对许多世俗生活的一种丧失。
怀旧和憧憬,是文学家必不可少的两个良好素质,它们的产生都伴随着丧失。而任何人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能怀旧和憧憬的,它需要营养补充,也就是需要培养人的一种孤独感,一种近乎怪癖的艺术家的精神气质。一个八面玲珑、缺乏个性的人永远成不了艺术家,因为他们拥抱一切,缺乏问询、怀疑、冷静和坦诚,因而也就产生不了距离和美。
2026.6.21-6.22
域外札记(2025年5月14日 星期三)
这部作品集第三部分《时间怎样地行走》的第三篇是《晚风中眺望彼岸》,这同样是作家对新世纪到来的一次深刻反思。她写道:1999年12月31日的零时,我想来与别的时刻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区别……河流不会因为新世纪的到来而改变方向,它依然会在淤满泥沙的旧河床中无波地流动……新世纪在零点钟声清寂地落下后迎头而来,我想不会有人看见它头顶的曙光,因为那时对自然来说是最沉重、最黑暗的时刻。
时间绝不会因为二十世纪的完结而脱胎换骨,它该循序渐进地走就循序渐进地走。我们一觉醒来,发现二十一世纪和昨日的二十世纪没什么具体区别:依然是陈旧的阳光照着古老的街道,卖早点的人也同以往一样,眼角淤着眼屎,呵欠连天地炸油条。
至于国家内部的政治也错综复杂,所以有世界大战,也有国家内战。至于经济,它越来越成为人类生活最关注的话题,直接带动经济腾飞的科学技术也备受重视。经济实力强大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开始主宰人的精神生活,不知不觉渗透进政治、军事、上层建筑等诸多领域。
在现实生活中,你若内心拥有自由的情感,无疑是把苦难之水倾在自己头上。这世界需要的仿佛只是木偶,只有这样你才能毫发无伤地平静走完一生。
文化艺术是靠想象力的支撑才得以发展的。想象诞生了数不清的神话和传说,让我们觉得在嘈杂的生存空间里有隐隐的光带闪闪烁烁,令人倍觉温暖……高科技的发展在使生活的一切变得极为方便舒适的同时,也在静悄悄地扼杀人的激情。
我对人类文明的发展进程总是心怀警惕。文明有的时候是个隐形杀手。当我们结束茹毛饮血的时代,战战兢兢地靠近文明时,人适应大自然的能力也在不同程度地下降……更可怕的还是道德。我们所接受的道德观基本是以伪君子的面目出现的,它无视人内心最自由、最人道的情感,而衣冠楚楚的人类却视其为美德。
道德阻碍了情感的融合,人解决不了这个矛盾,于是便诗情画意地让他们死后的骨灰相会在清风荡漾的罗斯曼桥下——这是多么残酷。
我们站在动物园里看到被关在铁笼子里的老虎时总是充满同情,因为它威风扫地,懒洋洋的像肥胖的家猫。可我们并不知道,自身的处境同它一样,只不过我们的笼子是巨大无形的。我们的激情也如同老虎的威风一样,正成为昨夜长风。
生命是多元化的,所以人的身上能产生绚烂多彩的幻想。人类生命之所以能顺利延续,也许并不仅仅在于生育——它充其量只是诞生人的一种方式和手段——而在于绵绵无尽的幻想。如果问我这世界有什么东西是不朽的,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幻想。幻想使内心最深切的渴望与现实拉近了距离,它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了沟通的目的;幻想让你最看重的价值在瞬间得到认同;幻想能够融化巍峨的冰山,能够让河流出现彩虹般的小舟。幻想在幸福与痛苦夹峙的深谷中像鱼一样坚韧地浮游,它在你的双足无法抵达的地方,却用浪漫的丝线拴住你的心,将它牵扯到那里。所以幻想是人赖以生存的最有力的支撑和动力。
那其实是青春期的一种可爱骚动,带着自以为是的虚荣,与朴素的艺术背道而驰。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老师,它会在不知不觉中把你引向真正的人生之旅……学贯中西的人只能成为大学问家,很难成为大艺术家,因为艺术需要那些偏颇而又棱角分明的特质去净化和完善。学问不需要极端,而艺术往往需要——也许这是我个人的理解偏差。
文学是靠话语来维系和表现的,而话总有说尽的时候。但我仍然对它满含敬意和痴迷,因为它毕竟是使我能够平静跨入新世纪的一把雪亮的钥匙。它虽然如晚风一样令人难以看清,但你依然能感觉到它温柔的抚摸和沁人心脾的爽意……我在香火缭绕的寺庙中叩头祈祷的一瞬,内心里满是人间烟火的事,脱离凡尘对我而言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也许正因如此,我极其恐惧未来世纪的人间尘土气息在道德和文明的挤压下越来越淡薄,像一棵经过持续修剪后,规规矩矩僵直挺立的树,再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能给人制造变幻的阴影和遐想——那样的话,即使树下仍有极小的一块阴凉,我们也不情愿靠在它身下休息。虽然我明白幸福的获得是辛酸的,但我依然热切地渴望它,渴望它能像一条意外的鱼一样淋湿我、滋润我,哪怕它姗姗来迟。
2026.6.23
域外札记(2025年5月15日 星期四)
这部作品集第三部分《时间怎样地行走》的第四篇是《论谦卑》。作家直言不讳地说:谦卑其实是一种经过掩饰后出现的品格。随后她写道:读师专二年级时,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有位男生突然发疯了。他手持一根铁条,先是把三楼的玻璃砸得稀里哗啦,然后跳到二楼,依旧噼噼啪啪地用铁条砸走廊的玻璃。同学们像惊弓之鸟一样从教室逃出来,他像孙悟空提着无往不胜的棒子一样神气活现地在整座楼里痛快淋漓地造反,所向披靡……他一路凯歌高奏,把所有玻璃砸了个片甲不留,然后十分亢奋、英雄气十足地走出教学楼。他一出来,就被隐藏在门口的保卫干事奋力擒住了。
他的突然发疯在校园里引起轩然大波,有人说是因为爱情,有人说是因为功课压力,还有人说是对社会不满,总之莫衷一是……那位同学被家长接走送进了疯人院。到了毕业的时候,突然又有人提起他,凡是与他有过交往的同学都对他口碑极佳,认为他最大的优点便是谦卑,是个好人。
我想,那男生发疯的主要原因,在于他把可怕的谦卑毫无保留地展露给同龄人,他就仿佛把自己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处境尴尬,久而久之灵魂崩溃,最后才会毫不谦卑地砸向玻璃。
谦卑其实是一种经过掩饰后出现的品格,含有讨巧的意味,是压制个性健康发展的隐形杀手。在现代生活中,由于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形形色色的利益之争,谦卑有时也成了保护自己的有效方式。
可我不想成为那样的谦卑者,因为那种谦卑会令我发疯。我活得虽然不灿烂,但很平实,既憧憬爱情又热爱文学,不想疯。而且,我相信一颗真正自由的灵魂会让我的激情和才情永不枯竭。只有这样,我才对得起自己和上帝。
这部作品集第三部分《时间怎样地行走》的第五篇是《睡眠与劳动》。睡眠就是把一条奔腾喧嚣的河拦腰截断,让它微波不兴地暂时进入平静状态。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河流都安于这种命运的安排,有的冲破阻拦仍然一泻千里、不舍昼夜,这就产生了失眠者,医学上称这种病为“神经衰弱”。
神经衰弱者以知识分子居多。很少听见哪个农民抱怨睡不着觉,更没有天真烂漫的儿童说自己苦于失眠。看来知识和阅历是失眠的两大症结。没有知识,就没有更深层的追求和幻想,没有那种精神激情驰骋后造成的身心疲惫;没有阅历,也就少了那些断肠般的回忆、被惨痛现实撞得头破血流后的凄凉心境。失意、痛苦、徘徊、伤感、患得患失,这些都是造成失眠的主要因素。
既然世界上清净的庙堂都可能是形式上的东西,我们只能在自己的心中设置一座庙堂来供奉它。
睡眠与劳动确实有着水乳交融的关系:体力劳动可以助眠,而脑力劳动则容易造成失眠。能够将二者恰当结合,才是解决失眠的真正途径。
这部作品集第三部分《时间怎样地行走》的第六篇是《骂声中的浪漫》。作家写道:骂声就像蘑菇一样,喜欢依附在散发着湿漉漉鲜活生命气息的地方生存,譬如庸碌的街市、匍匐着蟑螂的土炕、蚊虫飞舞的庄稼地、苍茫无际的山林等。
我发现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在骂人上非常有智慧,既阴损刻薄又活泼幽默,常常听得人捧腹大笑。骂声就像生命中的一滴活水,使他们的表情显得格外生动。一个总是在沉思默想的人,容易给人迟钝、木讷的感觉,而一个有声有色骂人的人,看上去充满了活力。
我觉得文明有时候像浸泡在甲醛溶液中的一块肉,虽然可以长时间不腐烂,但它的新鲜是黯淡陈腐的。再换个比喻,文明兴许是被修剪得失去很多枝丫的树,虽然看上去端庄,却因为没有了那些旁逸斜出的枝桠的点缀,失去了妖娆的气息。
这部作品集第三部分《时间怎样地行走》的第七篇是《时间怎样地行走》。作家写道:墙上的挂钟,曾是我童年最爱看的一道风景。我对它有一种说不出的崇拜,因为它掌管着时间,我们的作息似乎都受着它的支配。
我觉得挂钟就是一个拿着烟袋锅磕我们脑门的狠心老头,又凶又倔,真想把它掀翻在地,让它永远不能再行走。在我的想象中,它就是一个看不见形影的家长,严厉而又古板。
我上初中以后,手表就比较普及了。我看见时间躲在一个小小的圆盘里,在我们的手腕上跳舞。手表里的时间总给我一种鬼鬼祟祟的感觉,从这里走出来的时间因为没有声色而少了几分气势。
十几年前的一天,我在北京第一次发现了时间的痕迹。我在梳头时发现了一根白发,它在清晨的曙光中像一道明丽的雪线一样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知道时间其实一直悄悄地躲在我的头发里行走,只不过这一次它露出了痕迹而已。
我终于明白,挂钟上的时间和手表里的时间只是时间的表象,它存在于更丰富的日常生活中——在涨了又枯的河流中,在小孩子戏耍的笑声中,在花开花落中,在候鸟的一次次迁徙中,在我们岁岁不同的面容中,在桌椅不断增添新划痕的容颜中,在一个人的声音由清脆变得沙哑的过程中,在一场接着一场去了又来的寒冷和飞雪中。只要我们在行走,时间就会行走。我们和时间是一对伴侣,相依相偎,不朽的它在我们不知不觉间,引领着我们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2026.6.24-6.25
域外札记(2025年5月16日 星期五)
这部作品集第三部分《时间怎样地行走》的第八篇是《红绿灯下》。
作家写道:
在城市,走到十字街头时,往往会与红绿灯相遇。
说来好笑,我最初来到城市时,最怕的就是过街。在西安和北京求学期间,只要有天桥和地下通道,我绝不走十字街。我对红绿灯很不信任。
我喜欢回到故乡,其中一个缘由是,在乡间路上,我不会为红绿灯左右。能够阻断我脚步的,有时是一群黄昏中归家的羊,有时是几只正午时通过堤坝、要下河戏耍的鸭子。
在交通事故中,死于红绿灯的行人占了很大比例,闯红灯是肇事元凶。
我到哈尔滨生活后,习惯了走红绿灯。那些年,每当过十字街时,看见绿灯闪烁了,我会一路飞奔,分秒必争,抢在红灯敲响警钟前到达街对面。
爱人在回故乡的山间公路上出了车祸。故乡的路没有红绿灯,可他为了早点回到工作的地方,急于赶路,还是出了事故。
爱人离去后,我身边没了陪伴的人,可是路还是要走下去的。我曾在十字街头为他焚烧纸钱,都说那是灵魂聚集的地方。再经过那样的路口时,我感觉有无数的灵魂在幽幽地歌唱。远远看到绿灯要变换了,我便会放慢脚步,在路边静心等待;人们蜂拥着闯红灯时,我也会原地不动,气定神凝地候着。
我想,人生是可以慢半拍,再慢半拍的。生命的钟表,不能一味往前拨,要习惯做生活的迟到者。人是脆弱的,累了就要休息,高兴了就要开怀大笑。郁闷的时候,何苦掩饰自己,对着青山绿水呼喊吧。我们可以与友人畅饮,一醉方休;也可以对那些邪恶的人当面示以唾弃。
这部作品集第三部分《时间怎样地行走》的第九篇也是《红绿灯下》,是这部分的最后一篇,写了作为女作家对女性写作的看法,也写了她喜欢的男女作家。2001年9月,中国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在北京举办了首届中日妇女作家作品研讨会。那是我第一次参加以女作家名义召开的会议……十二年后,金泰城先生邀请我来韩国参加亚洲、非洲和南美洲女作家论坛,我欣然应允。因为从这两个会议的时间跨度上,能看出这些年来,“女性作家”的身份标签其实一直隐秘地贴在我们身体的某个部位,如影随形,只不过我们未曾留意而已。那么关于女作家的写作,就有研讨的合理性和必要性了。
回望自己的阅读史,客观地说,我欣赏的作家无论中外,还是男性居多。像英国的莎士比亚、毛姆和乔治·奥威尔,法国的维克多·雨果、巴尔扎克和福楼拜,俄国的列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契诃夫,美国的马克·吐温、威廉·福克纳、欧内斯特·海明威和爱伦·坡,拉美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和巴尔加斯·略萨,德国的海涅,澳大利亚的亨利·劳森,中国的汤显祖、蒲松龄、曹雪芹和鲁迅,日本的川端康成和三岛由纪夫,等等。
尽管如此,我喜欢的女作家也大有人在。如法国的乔治·桑和尤瑟纳尔,英国的勃朗特三姐妹和侦探小说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德国的克里斯塔·沃尔夫,美国的斯托夫人、玛格丽特·米切尔、奥康纳、托尼·莫里森和安妮·普鲁,澳大利亚的考琳·麦卡洛,加拿大的阿特伍德,南非的纳丁·戈迪默,瑞典的儿童文学作家林格伦,以及中国宋代词人李清照、日本平安时代的紫式部(《源氏物语》的作者)。她们来自不同的国度,生活在不同时代,但她们的作品在世界文学艺术的天空熠熠闪亮。
记得2010年在罗马举行的首届中意文学论坛上,我做了题为“月亮的妹妹”的发言,谈的就是女性写作。在我眼里,女作家就像月亮的妹妹。月亮在天上,月亮的妹妹在大地上。月亮没有尘埃,但月亮的妹妹在尘世中,所以女作家的呐喊,皆因蒙尘而生出忧伤。由于女性天性慈悲,她们笔端流淌的文字,不管多么粗砺豪放,质地都如水一般柔软。她们的文字,也更接近于天籁。比如投水而亡的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拥抱的是河流,而河流是月亮在人间的摇篮;再比如法国的乔治·桑和波伏娃,不管她们是民主主义者还是存在主义者,不管她们在世人心目中多么叛逆、犀利、落拓不羁,她们的文本透出的仍然是无边的水汽、惆怅的忧伤,如梦似幻,湿漉漉、雾蒙蒙。
女作家的写作,没有任何题材是她们不曾涉猎的,没有任何文体探索是她们不曾尝试的,没有任何枷锁可以禁锢她们浪漫飞扬的文思。她们写战争历史,写家族往事,写政治风云,写时代变迁,别有洞天,并不逊色于男作家;而在处理家庭伦理、两性关系等题材时,更是驾轻就熟,成就斐然。女作家的作品野心不大,格局却不小,她们不期望自己的光焰照亮世界的每一个黑暗角落,只要有一片阴影因她们的光芒而退却,她们便知足了。文学不能拯救世界,但它能给人的心灵世界注入清泉,让人活得安宁。而安宁可以带来宗教般的情怀,让世上少些作孽的人。
女性的这种美好情怀从何而来?也许秘密就埋藏在她们的长发里。这难以割舍的长发,更多地接受了阳光和月光的照拂,更多地接受了清风和雨露的滋润,更多地接受了男人的爱抚,更多地接受了婴儿的抓挠,更多地感受了植物生长的气息,也更多地听到了大地深处的叹息。所以女作家进入写作时,这有着丰富感知的长发,不知不觉成了她们的笔:这笔游走在天上时是彩虹,游走在大地时是晨雾,游走在地下时是暗河!
2026.6.26-6.27
域外札记(2025年5月17日 星期六)
这部作品集第四部分,题为《美景,总在半梦半醒之间》,一共十二篇作品,第一篇是《是谁扼杀了哀愁》。作家写道:现代人一提“哀愁”二字,多带有鄙夷之色。好像物质文明高度发达了,“哀愁”就得像旧时代的长工一样,卷起铺盖走人。于是,我们看到的是张扬各种世俗欲望的生活图景,人们好像卸下了禁锢自己千百年的镣铐,忘我地跳着、叫着,犹如踏上了人性自由的乐土,显得那么亢奋。
哀愁如潮水一样渐渐回落。没了哀愁,人们连梦想也没有了。缺乏了梦想的夜晚是那么混沌,缺乏了梦想的黎明是多么苍白。
也许因为我特殊的生活经历,我是那么喜欢哀愁。我从来没有把哀愁看作颓废、腐朽的代义词。相反,真正的哀愁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可以让人生长智慧、增长力量。
我熟悉的一个擅长讲鬼怪故事的老人在春光中说没就没了,可他抽过的烟锅还在,怎不令人哀愁;雷电和狂风摧折了一片像蜡烛一样明亮的白桦林,从此那里的野花开得就少了,怎不令人哀愁;我期盼了一个夏天的田园瓜果,在即将成熟的时候,却被早霜断送了性命,怎不令人哀愁;雪来了,江封了,船停航了,我有大半年的时光看不到轮船驶入码头,怎不叫人哀愁。
人的怜悯之心是裹挟在哀愁之中的,而缺乏了怜悯的艺术是不会有生命力的。哀愁是花朵上的露珠,是洒在水上的一片湿润而灿烂的夕照,是情到深处的一声知足的叹息。可是在这个时代,充斥在生活中的要么是欲望膨胀的嚎叫,要么是麻木不仁的冷漠。
我们实现了物质的梦想,获得了令人眩晕的所谓精神享受,可我们的心却像一枚在秋风中飘荡的果子,渐渐失去了水分和香气,干涩、萎缩了。我们因为盲从陷入精神的困境,丧失了自我,把自己囚禁在牢笼中,绑在尸床上。那种散发着哀愁之气的艺术生活已经离我们而去了。
我们被阻隔在了青山绿水之外,不闻清风鸟语,不见明月彩云,哀愁的土壤就这样寸寸流失。我们所创造的那些被标榜为艺术的作品,要么言之无物、空洞乏味,要么迷离傥荡、装神弄鬼。那些自诩为切近底层生活的貌似饱满的东西,散发的却是一股赳赳的粗鄙之气。我们的心中不再有哀愁了,所以说尽管我们过得很热闹,但内心是空虚的;我们看似生活富足,可捧在手里的不过是一只自慰的空碗罢了。
这部作品集第四部分《美景,总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第二篇是《石头与流水的巴黎》,这是她去巴黎参观艺术馆的文字,谈了对巴黎艺术的个人见解。她写道:我对埃菲尔铁塔和卢浮宫前的金字塔都没有好感,在我看来,铁塔像一颗刺向巴黎的铁钉,而贝聿铭设计的玻璃金字塔无疑就是扎向卢浮宫心脏的一把尖刀。如果除掉这颗铁钉和那把尖刀,巴黎就是一幅极具质感的沧桑油画,值得永久悬挂在天庭之下。
巴黎众多的艺术馆,是我最向往的地方。我是从罗丹开始走入巴黎的艺术世界的。他的代表作之一《地狱之门》伫立在入口处,让人顿生肃穆之情。······我更喜欢的,是那些线条灵动、朴拙的小小石头雕塑,上面有懒洋洋的少女,有拥抱着的恋人,这样的作品看上去更天真传神。雕塑其实是一种让坚硬变得柔软的艺术,所以我对那些能让我感受到柔软情怀的作品更情有独钟。
毕加索美术馆里,我看到他的两百多幅层层叠叠排布开来的画作,以及他的雕刻品、陶瓷制品后,深受震撼:毕加索确实是个天才,是个天马行空、永不可能被人替代和遗忘的画家。他的画作色彩繁杂却不迷乱,他的灵魂似乎悄悄潜伏在画作的经纬线上,牢牢控制着那些看似凌乱斑驳的色彩,使其具有优雅的妖娆气质。
我爱奥塞。这个由旧火车站改造而成的艺术馆珍藏着许多我喜欢的画家的作品。我在那里流连了一天。一进梵·高的展厅,我就觉得血流加快,他的画作色彩和这色彩洋溢的生命激情是那么令人着迷、疯狂,百看不厌。那些画虽然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洗礼,却仍然活泼得似乎要滴下浓绿和金黄的油彩,给爱他画的人添上一抹生命的颜色。
最让我难忘的是米勒。我太喜欢米勒了。看到他的《晚钟》《拾穗者》《牧羊女》《月光》,我想流泪。流泪并不是矫情,而是发自肺腑的热爱。写实的米勒敢于运用陈旧的颜色,他烘托的凝重气氛总是带着一股宗教意味,他笔下的底层人不管生活多么艰苦,看上去都那么隐忍、安详,给人一种圣洁感。
只有大画家才敢于运用陈旧的色彩表达人类最平凡、最质朴、最温暖的情怀。如果把梵高的画比作巴黎的蓝天白云,米勒的画就是那条呈现着苍凉之色的塞纳河,它们相互照耀,同样伟大。
2026.6.28-6.29
域外札记(2025年5月18日 星期日)
这部作品集第四部分《美景,总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第三篇是《光明于低头的一瞬》,这篇文字我此前读过,不妨碍再读,作家捕捉到了内心瞬间发现的美,与艺术家的画作构成了完美的融合。
作家写道:莫斯科的东南方向,有一座被森林和草原环绕的小城——弗拉基米尔,城边有一座教堂,里面有俄罗斯大画师安德烈·卢布廖夫的壁画作品。我看过关于这位画师的传记电影,所以想见他的壁画,有一种惊喜的感觉。教堂里参观的人并不多,我仰着脖子,看安德烈·卢布廖夫留在拱顶的画作。
透过这些画作,我看到了安德烈·卢布廖夫故乡的泥土、树木、河流、风雨雷电和一缕缕炊烟,没有它们的滋养,是不可能有这样深沉朴素的艺术的。
就在我收回目光,满怀感慨地低下头的一瞬,我被另一幅画面打动了:有一位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正在安静打扫祭坛下凝结的烛油。
她起码有六十岁了,扫烛油时腰是佝偻的,直身的时候腰仍然佝偻,足见她承受了岁月的沧桑和重负。她身穿灰蓝色的长袍,戴着蓝色的暗花头巾,一手握着一把小铁铲,一手提着笤帚,脚畔放着盛烛油的撮子,一丝不苟地打扫着烛油。
我悄悄站在老妇人身边,看着祭坛,看着祭坛下的她。以她的年龄,还在教堂里做清扫的事务,家境大约很是贫寒。上帝只有一个,朝拜者却有无数,所以祭坛上的蜡烛无数。它们播撒光明的时候,也在流泪。
这样一个扫烛油的老妇人,让弗拉基米尔之行变得有意义。她的形象不被世人知晓,也永远不会像莫斯科街头伫立的那些名人雕像一样被人纪念,但她的形象却深深镌刻在了我心中!镌刻在心中的雕像,应该不会轻易消失吧?
那个扫烛油的老妇人,也许看见了这永恒的光明,所以她的劳作是安然的。而我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种永恒的光明。
这部作品集第四部分《美景,总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第四篇是《紫气中的烟火》,这是作家参观沈阳故宫后写的文字,她与普通游客的关注点从文字上就能看出不同,我们不妨看看作家眼里的故宫。
房子跟人一样,老了也会生皱纹。而历史往往就掩藏在那一幢幢老房子的褶皱里。
能留下来的老房子,大抵都有着不凡身世。要么是王公贵族、达官显要的宫殿和城堡,要么是富甲天下的阔商的豪宅大院,古今中外莫不如此。所以建筑史上的杰作,往往与权力和金钱分不开。
我在一个微雨的夏日午后走进沈阳故宫。雨丝时有时无,太阳若隐若现。被忽明忽暗的天色和薄雾笼罩着的故宫,有点海市蜃楼的意味。
一座远离了人语的宫殿,就是一本干干净净打开的大书,可以激发人凭吊的情怀。
沈阳故宫也被称作“盛京皇宫”,是清太祖努尔哈赤在天命十年开始修建的宫殿,可惜他在定都沈阳后的第二年就晏驾归西,留下未完成的建筑,由其第八子皇太极续建。皇太极继承汗位后,于1636年在此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大清”,所以这里也可称是大清的奠基地。
沈阳故宫中,最让我动心的是后宫,其实就是皇太极的家。沿着石级向上,穿过高高的凤凰楼,迎面即是皇太极和皇后居住的清宁宫。
历史上没有哪个皇帝能像清太宗皇太极那样,身上既有英雄的传奇,又有爱情的传奇。
皇太极走后,宸妃海兰珠领受了皇太极最深厚的爱,但她像露水一样一闪即逝。而被爱冷落的庄妃,却与皇太极所生的皇九子、六岁的福临继位,庄妃为辅佐年幼的顺治皇帝殚精竭虑。清入关后,都城迁至北京。顺治帝二十四岁早逝,庄妃又开始辅佐孙儿玄烨,也就是日后开创太平盛世的康熙大帝。所以庄妃的一生,和皇太极一样,充满了传奇色彩。流连在永福宫里,我似乎能感受到年轻庄妃的气息,她的气息是沉凝的,她的叹息也一定是浑厚的。
这部作品集第四部分《美景,总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第五篇是《今日水犹寒》,这篇文字我此前读过,尚有记忆,不妨再读一遍。
江苏南通的狼山,被誉为中国佛教“八小名山”之一……狼山不高,但因为忘了换旅游鞋,我选择了乘缆车上山。
狼山脚下就是长江。下山时,每一处休息点都能看见江水。大概由于这儿已是长江之尾、海之头,所以江水既带着入海的欣喜,又有即将脱离旧道的惆怅。它浩浩荡荡,苍苍茫茫。海纵然好,但过于广阔,看不到江水流经之处常见的鸡犬相闻的人间景致,总让人觉得有些空寂和贫乏。看来大也有大的失落啊。
就这么走走停停,不觉已接近山脚。看看时间尚早,我见旁边一条小路上没有行人,便岔了过去。刚踏上那条石板小路,就看见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骆宾王墓”,还有前行的箭头标记。
骆宾王,不就是那个七岁时写下“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神童吗?他是著名的“初唐四杰”之一,其《在狱咏蝉》中的“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我一直铭记在心。
骆宾王的墓地怎么会在狼山?带着疑问,我踏上那条小路。路边的草丛中点缀着星星般的金黄色野花,我顺手折了一枝,打算献给骆宾王。
山顶的寺庙香火旺盛,人声鼎沸,而骆宾王的墓前却冷冷清清,没有一个游人。看来从古至今,文人都是热闹的冷点。这三座墓连在一起,骆宾王墓居中,右边是宋金将军墓,左边是刘南庐墓。我对另外两座墓的主人很陌生,所以只对着骆宾王墓深深一拜,献上那枝野花。
其实我拜谒的墓下,所埋之骨是不是骆宾王的,已经不重要了。在我看来,骆宾王的灵魂是诗,而诗魂可以葬在云中,葬在波涛中,葬在月光中,葬在落花声里。只要我们还爱恋这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就可以与他的灵魂相逢。
2026.6.29-6.30
域外札记(2025年5月19日 星期一)
这部作品集第四部分《美景,总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第六篇是《鲁镇的黑夜与白天》。作家写道:名人的故居,最辛苦的要数门槛了。它要承载参观者或轻或重的脚印,这脚印当然比不得落叶拂过的温存,更比不得风儿漫过的清爽。更何况,这老门槛迎来的并不是它旧日的主人,大抵是游人的感慨和照相机快门跳动的“咔嚓”声。稍好一些的,也无非是怀着凭吊情怀的人发出的几声叹息。
我是迈过鲁迅故居的门槛的,不敢踩它,怕那像历史卷轴一样的门槛被踏碎了。天色本来就阴沉,再加上人多嘈杂,我已消去了对这老屋的兴趣。只记得它很大,门一重接着一重,所有的房间陈设着古旧的家具和器皿,它们就像经历过沧桑的老人的眼睛一样,沉静而又略显冷淡地望着我们。我注意到,屋子没有大窗口,那栗色的窗子一律是木格的,木格很细碎,仿佛横在窗台上的把把剪刀,把进屋的阳光剪得零落黯淡,所以几乎很难看到一间阳光充足的屋子。我想,当年的“迅哥儿”流连在这样的深宅大院里,住在永远暮气沉沉的房子里,对外面世界的关注自然会更加迫切。
这是绍兴,而绍兴在我的心目中就是鲁镇。听了一场让人失望的“社戏”后,我与几位朋友寻到了一处大排档,那时已是子夜时分。没有星星,亦没有月亮,大排档正热闹到高潮。我们要了炸臭豆腐干、咸蛋黄炒番瓜丝、爆炒黄泥螺、辣椒鳝丝、盐水煮茴香豆等菜,要了一壶酒。酒自然是孔乙己和阿Q都喝过的黄酒……我们先前还比较文雅地吃酒谈天,后来喝得情绪飞扬,几个人就行“棒虎鸡虫”的酒令,输家罚酒,往往是男人说“鸡”就赢,女人说“虫”就输,大家笑又叫,好不快活。
这种时刻,我心中的鲁镇影子一闪一闪地呈现,我嗅到了一股古中国生活的气息。我仿佛看到了孔乙己穿着长衫站着喝酒的情形,他用尖细的手指在柜台上排出一文一文的铜钱;还看到了酒楼上的吕纬甫讲述两朵剪绒花故事时怅惘的神情。
夜越来越深,到了凌晨两点,我们却毫无睡意,这时忽然来了一个瘦弱的孩子,他胸前斜挎的吉他比他还高,手里拿着一个用小学生的练习本写就的歌本,很老练地请求我们点歌……我不假思索地说,那就点三支。他唱的第一首歌是《三个老婆》……他这一唱,大家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在他身上,我看不到少年闰土的天真、朝气和童趣,反而觉得遇见的是成年的闰土,那个被沉重生活压迫得几近麻木的闰土。
次日我起得很迟,把早饭和午饭放在一起吃……我说不如到绍兴的老街走一走。以我的经验,看一卷历史书,不如在有历史感的老街上走上一程更能领会历史的含义。因为老建筑会透出一股清秋般的苍凉之气,你能在其上看到岁月抚过的痕迹,触摸到历史心音的脉搏。
在狭窄的老街上闲走,我会无限地放松和陶醉。这种时刻,你觉得那街分明像河流一样,潺潺地流动着,等着你的脚步踏出阵阵水花。这街只有两米左右的宽度,两侧是层层叠叠的老房子,房前的门楼各具特色,有的高而窄,有的矮而阔。······街上很少有行人,石板路上干干净净,给人以明净、妥帖之感。我们推开了几户门楼,进到院子,想更直接地接近老房子。真正的老屋比比皆是,它们保持着原来的状态,格局是老格局,窗户也是老窗户。到这样的屋子走一圈,你会嗅到一股散发着隐隐腥气的潮味,仿佛这房子是放置已久的鱼,因离河太久而伤感得落泪,那气息或许就是它的眼泪。
在那条老街里,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着白衣的盲人。他用一根细而长的竹竿探着走路,走得不急不躁,有板有眼。看来他对这老街熟稔(rěn)至极,老街也许是他的眼睛仅能看到的一道光。
我总想鲁迅在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只不过我们把他定位在“民族魂”的高度后,更多地注意了他作品的现实和批判精神,而忽略了任何一个伟大作家内心深处都有的浪漫主义情怀。从他的故居直至老街,我感受到的是栩栩如生的鲁镇,它闲适、恬静、慵懒、舒缓,这种环境是能让人的想象力急遽飞翔的地方。孔乙己是现实的,但也是浪漫的,只不过那是被苦难压榨出的辛酸的浪漫:他赊账喝酒,偷了书被人打断腿时为自己辩解,都体现了鲁迅在他身上倾注的浪漫主义热情。还有那个让人过目不忘的阿Q,我觉得阿Q就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他革命的无知游戏态度,他由调戏小尼姑而生出的对爱情的向往,他被欺辱后的精神自我安慰,直至他为生命终结努力画上的那个圆圈,阿Q的形象都是神秘的、可爱的、让人憎恨而又同情的。
2026.6.29-6.30
域外札记(2025年5月20日 星期二)
这部作品集第四部分《美景,总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第七篇是《西栅的梆声》。
作家写道:
乌镇是一枝莲,东栅、西栅、南栅、北栅是它张开的花瓣。东栅因为天光和烟火气盛,这片花瓣在我眼里是银白色的。西栅呢,它被不绝的流水环绕着,那层层叠叠的楼台水阁,迷宫似的长街长巷,就有了舟楫的气象,似乎你轻轻一推,它们就会启航。我在乌镇,住在西栅。西栅由十二座小岛组成,所以进出西栅须乘坐渡船。到乌镇时已是晚上九点,江南的雨淅淅沥沥下着,好像乌镇这个素服女子忙活了一天,正在做安寝前的沐浴。
来乌镇的次日,是茅盾文学奖颁奖的日子。我醒来的时候,西栅还没醒,因为它被浓雾包裹着,到了天亮的时辰,却亮不起来。早饭后,我出了客栈散步,上了一座灰白的石拱桥。站在桥上,只见河两岸的房屋,好像晾晒着一匹匹白色的丝绸,被雾气紧紧缠绕。
西栅静下来的时候,另一种光明却升起来了。点缀着夜晚的灯光以乳黄为主,也有幽蓝的光带,裹着石桥,使桥有了闪电的气象。那一盏盏古朴的风灯,在苍灰的屋檐下,随着晚风轻轻摇荡,像恋人温柔的眼。
正当我要走下石桥的时候,一阵梆声石破天惊地响起,这是打更的人在报时了。打更的人穿行在哪一条巷子,我并不知晓,但这寂寥而空灵的梆声,和教堂的钟声一样,让我身心顿时为之一爽。是啊,这禅意深厚的梆声让我明白,所有的盛典和荣耀,不过是一季的盛花,会转瞬化为流水。那些相识的和不相识的人,包括我自己,不过是这世界的过客而已。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不会在脱离了灯火璀璨、人语喧嚣的环境后,惧怕一个人走夜路。这复古的梆声,让西栅的夜,白了。
这部作品集第四部分《美景,总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第八篇是《最是沧桑起风情》,写的是她在国外看舞蹈的感受。作家写道:桑巴舞来到美洲后,很快吸纳了欧洲白人带来的波尔卡舞,以及当地印第安人的舞蹈,演变为风靡巴西的“桑巴”。看来艺术的融合是不分种族和阶层的,艺术的天性,总是使它比政治先一步到达“和平”。
对于一个观光客来说,里约热内卢的夜晚是不能不看桑巴舞的……我们走进剧院时,桑巴舞的表演已经开始了。流光溢彩的舞台上,几个男演员穿着金色长袍,戴着插有五彩翎毛的高筒帽子,正随着激昂的乐曲,且歌且舞。他们满怀朝气和力量,无论左右移动还是旋转,双足如同跃动的鼓槌,轻灵激越。接下来上场的是几个花枝招展的少女,她们身穿红黄蓝绿等色彩艳丽的服饰,袒胸露臂,像一群花蝴蝶,满场飞舞。
到了阿根廷,一天晚上,大使馆宴请我们,在一家饭店吃烤肉喝红酒,观赏探戈……当抑扬顿挫的舞曲响起来的时候,我却昏昏欲睡。舞池中的演员都很年轻,男士个个西装革履,英气逼人,女士则是清一色的开衩长裙,亭亭而立。应该说,探戈比桑巴更适宜观赏,因为管弦乐不像打击乐那样压迫人,给人舒缓的感觉……就在我要耷拉下脑袋的时候,舞台忽然为之一亮,一个风度翩翩的老人携着舞伴上场了!
他看上去有七十岁了,中等个,四方脸,微微发福,满头银发,穿一套深灰色西装。他的舞伴虽然年轻,却不是身形高挑的那种,她丰胸阔臀,看上去很丰满,两人相得益彰。音乐响起,他们翩翩起舞。我坐在离舞台最近的地方,能清楚地看到老人的脸:他的目光温和,似笑非笑,意味深长。他脸上的重重皱纹,像是鱼儿跃出水面后溅起的波痕,给人柔和、喜悦的感觉。他旋转起来轻灵如燕,气定神凝,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演出结束后,大使馆的文化参赞向我们介绍,这个老者是阿根廷著名的“探戈先生”,是阿根廷十位杰出艺术家之一。他的舞伴是他的孙女。他年轻时就是赫赫有名的探戈舞者,跳了大半辈子。难怪在满场的俊男靓女中,他还是那么夺目。
这部作品集第四部分《美景,总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第九篇是《飞向泥土的箭》,写的是她去新疆的一段经历。作家写道:我虽然是第一次到新疆,但对它没有陌生感。它的太阳,和我故乡大兴安岭夏至前后的太阳太像了,对人间千般不舍,迟迟不落。
除了这仿佛被施了魔法的太阳,还有一块土地在我的意念中也是熟悉的,那就是伊犁河南岸的察布查尔。察布查尔,是锡伯语“粮仓”之意。生活在这儿的锡伯人,是两百年前从东北迁徙而来的。我们来到察布查尔的时候,是晚上七时许。参观锡伯族西迁纪念馆时,刚看到第一个展馆的西迁沙盘图,接待方就唤我们回返,说是当地领导已经在餐厅迎候,必须赶回去吃饭。我便和他们商量,能否容我们快速看完,只需一刻钟就行,谁知被斩钉截铁地告知不可。回到旅行车上,我再次央求,仍未果,于是倔脾气上来了,抬腿下车,不管不顾地奔回纪念馆。令我感动的是,旅美学者查建英女士随之下了车。我们走马观花地浏览了两个馆,看到的是一些兵器和生活用具,然后来到院子里。那里有一个小型射箭场,两面靶子竖在草地上。查建英拉弓射箭,箭中靶上,欢呼雀跃;而我不得要领,几次拉弓,箭在弦上,始终不发。馆长便手把手教我,终于射出一箭,不过它没有飞向靶子,而是一头栽进泥土里,直立在青草之间,仿佛它就是青草中的一员。
2026.7.4-7.5
域外札记(2025年5月21日 星期三)
这部作品集第四部分《美景,总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第十篇是《美景,总在半梦半醒之间》。寻常人大多不注意身边的景色,习以为常,很难发现景色会随着心境变化而不同,这正是常人与作家的区别,我们不妨看看作家对景色的独特感受。
太阳是不太懂得养生的,只要它出来,永远圆着脸,没心没肺地笑。它笑得适度时,花儿开得繁盛,庄稼长势喜人,人们是不厌弃它的;可有的时候它热情过分了,弄得天下大旱,农人们就会嫌它不体恤人,加它身上几声骂。看来过于光明了,也不是好事。月亮呢,它修行有道,该圆满时圆满着,该亏的时候则亏。它的圆满,总是由大亏小亏换来的。所以亏不一定是坏事,往往是为着灿烂时刻养精蓄锐。
月光和月光是不一样的。春天的月光,似乎也带着一股绿意,有一种说不出的嫩;夏日的月光呢,饱满、丰腴,好像你抓上一把,它就能在指尖凝结成膏脂;秋天的月光,一派洗尽铅华的气质,安详恬淡,如古琴的琴声,悠远、清寂;冬天的月光虽然薄而白,但它落到雪地上后,情形就不一样了,雪地上的月光新鲜明媚得像刚印刷出来的年画。
今年四月十日,大约凌晨三点来钟的样子,我被渴醒了。窗畔的小书桌上,通常放着一杯白开水。室内似明非明,我起身取水杯的时候,发现杯壁上晃动着迎春枝条的鹅黄光影,心想月光大约太喜欢玻璃杯了,在它身上画起了画……我有意无意地望了一下窗外,立刻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天哪,月亮怎么掉到树丛里了?我见过的明月,不是东升时蓬勃跳跃在山顶上的,就是夜半时高高吊在中天的,我还从没见过栖息在林中的月亮。那团月亮也许因为走了一夜,被磨蚀得不那么明亮了,看上去毛茸茸的,更像一盏挂在树梢的灯。
看过了这样的月亮,我再回到床上时,又怎能不被美给惊着呢!
这部作品集第四部分《美景,总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第十一篇是《一个作家应该谢谢什么》。这样的题目和内容或许只有作家才会想到,平民百姓想得更多的是感谢父母、家乡,而作家要感谢的远不止这些。作家写道:对于我这样一个出生在中国最北端的写作者来说,首先要谢谢脚下的土地,它在五十三年前元宵节的黄昏,让我落脚,尽管我像其他婴儿一样,带给它的第一声是哭声。
我渐渐长大了,大自然让我知道春花不会永远开,冬天的寒风也不会没有闭嘴的时刻。我要谢谢姥姥给我讲的神话故事,让我知道生命以外还有星空;我要谢谢姥爷给我讲的采金故事,让我知道闪光而珍贵的东西,常埋于深处,要去挖掘。我要谢谢妈妈,她在我六岁时带着我们姐弟回乡,由于长途客车中途抛锚,我们赶到三合站的码头时,每周一趟的大轮船已经起航了。我在妈妈几乎绝望的哭声中,看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轮船,明白自己虽然爱做会飞的梦,却是没有翅膀的家伙!我要谢谢会拉琴的爸爸,他让琴声在一座山村小镇的泥屋萦绕,他让我懂得,能从屋顶袅袅升起的,不止炊烟,还有音乐。
我要谢谢夏日的激流,那些诱人的野果常生长在镇子对岸,我想采得,必须学会渡过激流;我要谢谢暴风雪,当我在户外迎击它时,不仅要穿得暖,还要学会奔跑,让血液快速流动,点燃自己。我要谢谢那些长着如水眼睛的小动物:猫儿是粮仓的守护神,看家狗就是门上的锁头。当然,我也要谢谢山中那一座座曾给我带来恐惧的坟墓,它们是森林一年四季都会长出来的“蘑菇”,让我知道生命是有句号的,句号前的每一个逗号都是呼吸。
我要感谢端午节踩到的带着露水的艾蒿,赏过的中秋圆月和除夕焰火,田园和地窖的蔬菜,豆腐坊的豆腐,以及家乡河流的鱼。它们给予我精神和身体双重的营养。谢谢帮我们犁地的牛,给我们下蛋的鸡,来我们窗前歌唱的燕子,当然还要感谢马车——它曾载着童年的我进城买年画,也载着成人的我去山外求学,最后它还载着红棺材,把爷爷和爸爸送到松林安息处。
我要感谢乡亲:三十二年前我父亲去世后,我去井台打水,所有人都自动闪开,无声地让给一个刚失去父亲的人一条优先打水的路;谢谢已经离世十六年的爱人,他带走了爱,却留给了我故乡依然明亮的窗,让我看到天上人间,咫尺之遥。爱人的永诀给予了我痛,但透过个人的痛,我看到了众生之痛。
当一个作家能够对万事万物学会感恩,你会发现除了风雨后的彩虹和拥着一轮明月入睡的河流,那在垃圾堆旁傲然绽放的花朵和在瓦砾中顽强生长的碧草,也是美的。甜酸苦辣,是人生和写作的春夏秋冬,缺一不可。而从我们降生到大地的那一刻,当我们与母体相连的那条脐带被“咔嚓”剪断时,我们生命的脐带,就与脚下的大地终生相连了。
2026.7.6-7.7
域外札记(2025年5月22日 星期四)
这部作品集第四部分《美景,总在半梦半醒之间》的第十二篇是《阿尔卡拉的王冠》,这是本作品集第四部分的最后一篇,记述了作家在世界读书日到来时,想到的西班牙著名作家塞万提斯。
作家写道:
在塞万提斯没有出生时,阿尔卡拉就是阿尔卡拉,这里有学校、教堂、修道院、商铺食肆、花店邮局、斗牛场以及监狱等。
塞万提斯出生后,阿尔卡拉这座西班牙小镇,就成了一个伟大作家的艺术摇篮。它也有意无意地,开始为塞万提斯筹谋他的文学之旅。出身平民之家的塞万提斯,贫穷始终像阴云一样笼罩着他,他做过军需官、税吏等,洞见了社会种种不公。他也经历了战争,在海战中负伤,还戏剧性地被土耳其海盗劫持到阿尔及利亚,囚禁了五年。
当然,阿尔卡拉也给予了塞万提斯人世间该有的美好事物,那是无论穷人还是富人都共享的阳光、清风、明月和溪谷。是小镇淳朴的民风和安恬的生活氛围,没有它们,就不会有日后塞万提斯笔下人物的游历和冒险。
终于到了塞万提斯故居纪念馆,可很不巧,它已经关闭……在纪念馆前的青石板路上,有一条与众不同的长椅,长椅的一头是堂吉诃德的铜像,另一头则是桑丘的铜像。很多游人坐在铜像之间,与这两位文学史上的伟大人物合影。
其实塞万提斯一直在自己的星座上,但真正熠熠闪光,是身后之事。世界上许多大文豪都给予《堂吉诃德》高度评价,如雨果、歌德、拜伦、海涅、屠格涅夫等。
行走在阿尔卡拉,我始终觉得这城市上空,有一顶看不见的王冠。王冠的底座就是教堂的尖顶、老旧的烟囱、白鹤的巢穴,而王冠的顶端,是流浪的白云。在白云深处,塞万提斯穿越时空,成为这项王冠最璀璨的宝石。这样的王冠无需加冕,它就属于阿尔卡拉,属于塞万提斯,当然也属于4月23日——塞万提斯和莎士比亚共同的辞世日,如今是尽人皆知的世界读书日。
堂吉诃德从未被打败过,就像谁也不能战胜时间一样。
这部作品集的第五部分,题为《也是冬天,也是春天》,选入了作家的六篇文字,其中第一篇是《午夜的费穆与伯格曼》。这是写国外电影人的文字,写得十分精彩,我们不妨看看作家对影片的独特视角。作家写道:中央电视台的电影频道开辟了一个“探索影厅”,每至午夜,一些不被受众看好却有独特艺术价值的影片,在一片鼾声中寂然登场。我在这里欣赏过费穆的《小城之春》,看过瑞典电影大师英格玛·伯格曼的《呼喊与细语》《野草莓》《夏夜的微笑》等片子。
费穆的《小城之春》可以说是一部诗人电影,它讲述了一个女人与两个男人的故事。它的画面看起来单调苍凉:破败的城墙,铅灰的浮云,在废墟上缓缓行走的女人,庭院中分住两处的两个男人。费穆写的是人内心情感的纠葛和痛苦,但他用的是“抑”的笔调,含蓄、轻灵、矜持,所以即使能感觉到主人公的内心世界是万丈波澜,呈现在他们脸上的却是一种无奈的平静。我很奇怪,就是这样一部像舞台布景一样、画面变化不多的影片,却有着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探索影厅”中常出场的伯格曼,也是我格外喜欢的。最爱的是那部《呼喊与细语》,片中三姐妹的情感生活经历被伯格曼展现得淋漓尽致,甚至残酷,但那是生活的真相。衬托这个故事的是黑色的床、猩红的地毯和屏风、白色的服饰和幔帐。······伯格曼善于挖掘人内心复杂的情感,勇于表现沉重的主题,比如死亡。
费穆和伯格曼,都是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忠实于艺术的优秀电影导演。他们的影片,无论是在生前还是死后,都不具有票房价值。他们静悄悄地在午夜出场,那么寂寞,远离了黄金时段那些观者甚众的武打戏和好莱坞炮制的一模式滥觞的情感戏,孤独地在深夜中诉说他们的痛苦,犹如一个真理者携带着火种,却看不到可以被点燃的柴薪。
2026.7.8-7.9
域外札记(2025年5月23日 星期五)
这部作品集第五部分《也是冬天,也是春天》的第二篇是《看见的和看不见的镣铐》,写的是她去俄罗斯参观普希金、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故居和陵墓时的感受。
她这样写道:
普希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呼吸,都是在圣彼得堡止息的。在清幽的莫伊卡河畔,有一栋三层的老房子,它就是普希金最后的居所……普希金的诗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他被认为是俄罗斯文学之父。他短暂的一生,曲折而壮丽。1837年,他为了捍卫家族和妻子的名誉,与法国人丹特士决斗,饮弹身亡。在他的故居一个小盒子里,陈列着普希金的一缕头发,它软软的、绒绒的,色如成熟的玉米璎珞,状如春光中飞扬的柳絮。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生,是与疾病、贫穷和苦难抗争的一生。他活了六十岁,人生的天空始终乌云笼罩,可他将那支苍凉的笔化作闪电,为我们呈现了一个风云激荡的世界——《白 idiot》《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罪与罚》,哪一部不是灿烂的呢!由于负债累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圣彼得堡居无定所,搬迁频繁。他最后的故居离一个菜市场很近。讲解员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就是在这里写就的。在陈列室,我看到了一副锈迹斑斑的脚镣,它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四年苦役生活的见证。他戴着它,写就了《死屋手记》。任何描写苦难的文字,在这副脚镣面前,都会黯然失色。这副脚镣如岁月的风铃,带给人无限的伤感。脚镣囚禁了他的脚,却没有缚住那颗自由的心。陀思妥耶夫斯基直到去世前,才偿还完所有的债务,而他为人类留下的,却是无价的、不朽的艺术。他因为死亡终止了搬迁,也因为死亡,这最后的居所才为他所有。
有些镣铐,可以看见,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而有些镣铐,是看不见的。托尔斯泰的一生,都在试图挣脱一副无形的镣铐的束缚,那就是他一出生就加诸身上的贵族镣铐。他在不断谴责自己的过程中,让作品走向了博大辉煌!普希金呢,他挣脱的是生命的镣铐,当名誉和尊严受到损害时,他宁可用鲜血祭洒他的青春,这怎不叫人为他生命的纯洁和豪情赞叹呢!
这些伟大的作家,因为有了温暖的心、济世的心,有了高贵的心、不屈的灵魂,不管是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镣铐,都无法桎梏他们。因为他们的心没有牢狱,像海天一样广阔,像长风一样自由!
这部作品集第五部分《也是冬天,也是春天》的第三篇是《一个人和三个时代》,这篇文字我之前读过,是作家迟子建写聂华苓的文章,用极短的文字概述了她一生经历的三个时代:少女时期的抗战年代,到台湾后被她自己誉为“黑暗时刻”的时期,第三个是移居美国后平静无忧的年代。大陆、台湾和爱荷华,特别是在美国与挚爱安格尔先生结婚后,利用自家的房子创办了“国际写作计划”,邀请并接待了世界各地著名作家一千两百多位。
这部作品集第五部分《也是冬天,也是春天》的第四篇是《落红萧萧为哪般》,是写作家萧红的文字。作家在香港期间,看到了圣士提反女子中学,想到萧红的墓就在这里,便利用假期去凭吊这位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著名女作家。为了进一步了解萧红的作品,我专门到当当网买了萧红的作品集。
后记:到今天为止,《域外札记》就要告一段落了。在女儿家住了将近半年,除去尽义务外,我把属于自己的空闲时间都留给了阅读,读了这些书,受益匪浅。接下来要贴出的是我从女儿家回来后的生活点滴,起名为《一个人的琐碎生活》,继续记述自己在国内的学习和生活大致情况。自认为这是消磨时光最有效、也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权当是锻炼大脑、不让它锈蚀的最好方法,请各位看官将就着看吧,那是我生活的真实写照。
2026.7.10
原载 管窥一见
2026.6.17-7.10
原文25360字,文丛编辑修改后2458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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