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街头偶遇的一件小事,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照见了我埋藏心底三十余年的一桩憾事,也照透了我半生做人处世的本心。
昨日,我刚踏出大学路家门口,一阵稚嫩又凄厉的孩童哭声骤然从街对面传来。我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四岁、身形瘦弱的小女孩,正止不住地流着鼻血。
孩子的妈妈蹲在路边,整个人慌乱无措,双手颤抖着从包里翻找纸巾,嘴里一遍遍地慌乱安抚:“宝贝别哭,别怕,宝贝别哭。”
她抽出纸巾慌忙捂住孩子的鼻孔,可鲜红的血水浸透得极快,转瞬就把白纸染得通红。我低头细看,孩子脚边的地面上,已经积了七八团浸透鲜血的废纸,地面上星星点点全是滴落的血痕。触目惊心的一幕,让我心里猛地一紧。
我连忙上前询问缘由,年轻的妈妈满是自责,声音发颤地告诉我,是自己不小心失手摔伤了孩子。这时我才留意到,她身侧歪倒着一架极其简陋破旧的儿童推车,扭曲变形、破败不堪,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孤零零歪在路边,看格外让人心酸。
眼看妈妈手里的纸巾已经用尽,孩子的鼻血丝毫没有止住,不是一滴滴缓慢滴落,而是细细的血流不断往外涌。我赶紧从随身包里抽出纸巾递过去,急切地劝道:“不能再等了,赶紧带孩子去医院!”
可年轻妈妈依旧心存侥幸,喃喃说着孩子的大姨马上就到。我见状立刻接过纸巾,小心帮孩子按压止血,催着她:“快打电话,别再耽搁孩子了!”
我轻声细语安抚着吓坏的小姑娘,告诉她越哭气血越涌,血就越止不住。可怜的孩子又惊又怕,紧紧蜷缩依偎在妈妈怀里,满眼都是惶恐。妈妈满心愧疚,一遍遍低声致歉:“宝贝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错了。”
我急忙伸手拦停一辆出租车,可那位妈妈依旧忙着通话,迟迟不肯动身。司机静静等候片刻,见无人上车,只得缓缓驶离。
我手里不停换着纸巾,能做的只有临时止血,终究杯水车薪。想着手头还有待办的琐事,我只得转身离开。
可我刚走出十几步,身后骤然响起孩子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声。那一声声啼哭揪着我的心,我终究放不下,心头的不安驱使着我立刻折返回来。
只见妈妈手里早已没有一张纸巾,可孩子的鼻血依旧汩汩外涌,半点没有停歇的迹象。我又急又疼,忍不住提高声音、带着几分焦急的责备:“孩子流了这么多血,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受得了!多吓人啊,都这样了,你怎么还不去医院!”
许是我的语气太过急切,本就受惊的孩子吓得哭得更凶了。妈妈这才彻底慌了神,慌忙问我最近的医院在哪里。我不再让她犹豫,当即再次拦下一辆出租车。车停稳的瞬间,我立刻叮嘱司机,直奔青医急诊室。
年轻妈妈紧紧抱着孩子,一路不停对我连连道谢。车子关门启动的那一刻,她特意探出头,隔着车窗大声道谢。
此时街对面早已围满驻足观望的路人,看着出租车载着孩子匆匆奔赴医院,我悬得高高的一颗心,终于缓缓落下,心底也卸下了沉甸甸的担忧。
旁人或许不解,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母女,我为何这般执拗,非要事事跟进、绝不轻言放弃。
只因这份执拗,是我用半生遗憾换来的警醒。
三十多年前的一桩往事,深深埋在我心底,是我这辈子最愧疚、最无法释怀的一件憾事。
我年轻时,曾在农村度过八年岁月。回城工作、成家养家之后,整日被生活裹挟,忙于工作、忙于家务、忙于抚育儿女。那时的我,阅历浅薄、心性单纯,眼界狭隘,眼里只有眼前的柴米油盐,从不懂多问、多想、多管世间闲事。可唯独那一趟公交车上的经历,历经岁月冲刷,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我心里愈发清晰、愈发刻骨铭心。
那年的公交行程,去往何处早已被时光淡忘,可车上那一幕,时隔数十年,依旧历历在目。
我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位四五十岁的农村男子。他怀中横抱着一个一两岁、沉沉熟睡的小男孩。孩子紧闭双眼、安稳入眠,本该安然恬静。
可那名男子的手,却反复在孩子的腹部、腋下肆意抓捏揉搓。
熟睡的孩子极度不适,小小的身子不停躲闪,喉咙里发出委屈又无助的哼哼声,小脸满是难受。可抱孩子的男人面无表情,手上生硬的动作从未停歇,全然不顾孩子的不适。
我静坐一旁,默默看了整整一站路,看着孩子一次次隐忍、一次次难受躲闪,终究于心不忍,开口问道:“你怎么这么折腾孩子?你看他多难受啊。”
话音落下的一瞬,男子骤然停手,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躲闪、心虚又极其尴尬的笑容。
那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见他停了动作,年少单纯的我没有多想,更没有追问缘由、核实底细。到站下车后,我一路思忖,越想越觉得处处蹊跷:男子一身粗糙朴素的乡野穿戴,怀中的孩子却衣着干净精致,是城里孩子的模样,两人气质、装扮格格不入。
更让我心生疑虑的是,他抱孩子的姿态生硬冰冷,没有半分亲人的温柔暖意,丝毫不见隔代疼爱。疑点重重,满心不安,可那时的我阅历太浅、遇事怯懦,总怕多管闲事,最后只能自我宽慰:或许是乡下长辈进城照看孙儿,只是不懂温柔。
一念侥幸,我就此放下了这件事。
随着年岁渐长,见遍世事百态,看过太多孩童走失、骨肉分离、家庭破碎的悲剧,当年公交车上的画面,一次次在我脑海中翻涌重现。
尤其是男子那一抹心虚尴尬的笑,像一根细小的刺,常年扎在我心底。我无数次悔恨:倘若当年的我勇敢一点、多问一句、多核实一遍,或许就不会留下这终生的心结。
这件事,成了我此生最大的悔恨。几十年来,我无数次自我安抚,告诉自己他们一定是至亲家人,是我多虑了。可那生硬冰冷的动作、孩子无助委屈的模样、男人躲闪心虚的神情,终究让我无法彻底释怀。
也正因这一桩深埋心底的憾事,彻底改变了我往后半生的处世心肠。
此后经年,我再也不愿、不敢对孩童的无助冷眼旁观。
这些年,我数次去海边散步、游泳,但凡遇见与父母走散、独自号啕大哭的孩童,我总会第一时间蹲下身,温柔安抚,静静陪伴,寸步不离地守着孩子,惶惶等待焦急的家长寻来。
每每看见失而复得的母亲紧紧抱住孩子,喜极而泣、泪流满面,我便默默转身离去。
我从不计较旁人是否道谢,从不奢求他人铭记。我做的所有善意,不过是在弥补年轻时的一次懦弱,是在救赎自己半生的遗憾。
人老方知,世间最大的遗憾,不是做错,而是本该可为,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昔日一念怯懦,留我半生愧疚;如今万般温柔,皆为弥补从前。
这两件事,一憾一善,一悔一暖,从此成了我余生做人做事、行走世间最清亮的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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