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丨风从东南来——一个台风(巴威)与一个卦象的三千年对话(二章) - 世说文丛

孙建国丨风从东南来——一个台风(巴威)与一个卦象的三千年对话(二章)

特别声明:本文丛作品多为原创,版权所有;特殊情况会在文末标注,如有侵权,请与编辑联系。

风从东南来——一个台风(巴威)与一个卦象的三千年对话

“巴威”又要来了。
手机上弹出台风预警的时候,我正对着窗外发呆。六年了,这个名字又绕回来了——2020年那次,它在东海耍了个花招,北上甩去了辽宁,闽浙虚惊一场。今年这回,7月2日就生了,却在海上磨磨蹭蹭,反倒让后出生的“美莎克”(10号台风)抢先登陆了海南。巴威不急,在西北太平洋上慢悠悠地攒着能量,直到昨天夜里才加强到强台风,14级,每秒42米。气象台说,它预计会在即将到来的凌晨登陆,地点大概是浙闽交界那一带。浙江防指已经拉到一级,福建二级。
听着窗外开始起风的声音,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字:巽。
不是刻意去想,是风自己把这个字吹进来的。东南方来的风,裹着水汽,拍在玻璃上——巽为风,东南为巽,这是读《易》的人都知道的事。但此刻它不是书本里的卦辞,是实实在在贴在脸上的潮湿和气压变化。
顺着这个念头往下走,就想起《淮南子》里那个老故事: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了,地维断了,从此“天倾西北,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水潦尘埃归焉”。曹雪芹把这个典故化进了《红楼梦》开篇:“当日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一块塌陷的土地,一个注定要漏进风雨和命运的口子。
东南为巽,巽为风。地陷东南,不就是风进来的地方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再看窗外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感觉就不一样了。风不只是风,它是从那个神话时代的豁口里灌进来的;住在东南的人,世世代代就站在这风口上。

说到风,就得说说巽卦这个“躁”字。
《周易》第五十七卦,巽☴,《说卦传》在列了一堆巽的象征之后,最后来了一句:“其究为躁卦”。“究”是到头、是走到极端的意思——风刮到极致,就变成暴躁。巴威这趟特别典型:它在海上憋了快十天,九号台风(巴威)反而比十号(美莎克)晚登陆,不是因为它弱,是季风气流慢慢往里汇,水汽一点一点攒,势能压着不发。气象台说它靠近沿海时还可能再增强一些。
古人没有卫星云图,不知道什么叫“季风输送带”或“垂直风切变”,但他们用“躁”这个字,把台风眼里那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一笔写透了。风憋得越久,放出来越暴。闽浙人这两天感受到的那种低压闷湿,对应的大概就是巽卦末尾那一下。

说到闽浙人,就不得不聊一个有意思的事: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地方的人,最爱往外跑?
福建这块地,卦理上是巽位,物理上也真是靠风吃饭。海岸线三千七百多公里,全国第二;八山一水一分田,耕地根本不够养人。光绪年间的地方志写得直白:“一亩养三口,遇台风则颗粒无收。”每年平均七个台风过境,地没法好好种,那就只能往海上找出路。
但有意思的是,风虽然毁了他们的田,却也给了他们一条路。冬春季节刮东北信风,他们就乘着风下南洋,带上铁锅、棉布、瓷器;等到夏秋西南信风起来,再载着胡椒、香料、锡回来。整个下南洋的时间表,就是按风的节奏排的。这条路其实很早就走通了——唐朝的时候,泉州已经是四大外贸口岸之一,东南亚甚至发现了那个年代福建华侨的墓葬。
所以我说他们是“风之子”——不是风宠他们,是风先毁了他们家门口的田,才逼着他们把田背在身上走。“习”这个字,《说文》的解释是“数飞也”,小鸟被母鸟一遍遍赶着飞,拍到会飞为止。闽浙人就是这样,被风一遍遍地拍,拍出了远走的本事。
被风拍了一千年的鸟,学会了飞,也学会了在门楣上刻一个“巽”字。你去闽南老厝看看,门楣上常刻此字,屋顶脊角蹲着陶塑的风狮爷,张口向着海来的方向;村口老榕树下立着简易的石龛,里面供着被海风和香火熏黑了脸的妈祖。厅堂的供桌上,左边摆妈祖,右边供陈夫人。每一户人家,都用这种方式和风谈判。那不是迷信,是把“风能载舟亦能覆舟”的生存直觉,变成了两个女性面孔:一个看海,一个看家;一个管潮汐涨落,一个管血脉生死。巽为长女,在这儿不是卦辞里的抽象名词,是海岛产婆加海难救生员的综合体。

说到妈祖和陈夫人,就得翻开《说卦传》里那句被误解了一千年的话:“近利市三倍。”
很多人以为这是《易经》在祝福商人“发财赚三倍”,其实不是。“近”是主动贴近、伺机而动;“市”是流通、交易;“三”在易学里是个成数,代表周转周期。合起来的意思是:为流通而生,为贸易而生,资金一年转三圈,薄利多销。这一处的“市三倍”,并不是民间流传的求财谶语,而是古人对东南沿海生存策略的精确记账。
风不仅载人,还载财富。宋元时期,刺桐港成了东方第一大港,市舶税收撑起了南宋的财政;明朝隆庆年间,漳州月港开海,七十七年里大约有三亿三千万两白银流入,占了当时全球白银产量的三分之一。巽卦那句“市三倍”,不是什么吉祥话,是古人把“东南海岸加信风加耕地少”这套生存公式,用八个卦记了三千年。
到了清朝至今,福建籍华侨已有一千五百八十万人,散在一百八十八个国家。有阳光的地方就有华人,有华人的地方就有福建人。

但你可能会问:走了那么远,还回得来吗?
这才是闽商最特别的地方。他们不是走了就不回头,是走得再远,根还紧紧攥着。
你看侨批的故事。1880年,漳州有个叫郭有品的人办了家“天一批郊”。有一次运送侨汇遇上台风,船沉了,货和银子全没了。他做了一件在今天看来不可思议的事——变卖自家的田地,换成大洋,凭着口袋里仅存的那份收汇名单,一家一家全额赔付。“天一”的信誉就这么立起来的。风把人吹散了,纸和钱又把人缝了回去。
再看妈祖。林默娘,莆田湄洲岛上一个普通渔民家的女儿,熟悉风浪,常在海难中救人,二十八岁那年羽化。老百姓相信她成了神,专门保佑出海的人。全球四十九个国家,上万座从湄洲分灵出去的妈祖庙,三亿信众。闽人下南洋,怀里揣的不是罗盘,是一尊裹着红布的妈祖小像。
另一位是闽东古田的临水夫人陈靖姑。她二十四岁怀孕,恰逢全境大旱,为祈雨动了胎气,殒命于生产的关口,临终许下诺言,往后要护佑世间女子渡过生产的难关。此后千年,闽浙产房门首皆贴其香火牌,专司血光产难。一个管风浪远途,一个管宅院血脉。两位长女把“巽”字拆成了两半:出海的时候妈祖盯着云,回家的时候陈夫人守着床。这次巴威正面撞来,渔船归港、厝门拴紧,闽浙人点香的时候,二位女神在神龛上挨着坐——香火一起燃,护的是同一条命。
最后是大厝。闽商在外面发了财,第一件事不是在上海天津买洋楼,是回村起大厝。泉州蔡氏古民居、晋江梧林、永春巽来庄——你看,连庄名都带着“巽”字。人在南洋三代了,祠堂的春秋二祭还得回来跪。闽商真正的总号从来不是海上的账房,而是故土的祠堂。

所以你看,六年里两个巴威,把巽卦的两面各演了一次。
2020年那个巴威,八号,闽浙虚惊,东北接盘——演的是“风可以北甩”。2026年这个巴威,九号,海上久蓄,迟于十号,浙闽交界直撞——演的是“风也可以直摧”。同一个名字,隔六年绕回巽位,把“风主搬运”和“风亦摧毁”各盖了一个章。这不是巧合,是东南这块地世世代代在做的一道习题:风来过,风会走,祠堂还在,下一题明年继续。
顾炎武写《天下郡国利病书》,开篇就是“风土—户口—赋税—兵防—习俗”,底层逻辑跟这是一回事:地气怎么走,人就怎么长。单看地理决定论,说不通同为沿海的吴淞和闽南为什么一个做精细手工业、一个搞远洋贸易;单讲卦气,又太悬。但把卦位、地理条件、三千年的人口筛选叠在一起,闽商那种“宗族加海舶加妈祖加会馆加侨批”的复合体就解释得通了——巽为长女(妈祖和陈靖姑),加上风之入(贸易),加上木之韧(宗族和祠堂),再加上东南缺(地陷了,必须往外走),四样东西凑齐了,就是闽浙人。
曹雪芹写“地陷东南”的时候,甄士隐的家就在姑苏阊门。巽风起了火,葫芦庙烧尽了,士隐出家了,整部《红楼梦》就这么开了场。东南这个缺口,从来不只是进水,是进一切能动的东西——风、火、人、劫、商、信,都从这儿漏进来。闽浙人世世代代住在这个漏口上,学会了对风作揖:谢谢你毁了我的田,也谢谢你送我去南洋。
2026年这一趟巴威,闽浙人又在重复祖先的动作——渔船归港,厝门拴紧,妈祖像前的香再添一撮,陈夫人香炉里的灰再拨一拨。浙江防指一级,福建防指二级,台风橙警挂着,即将到来的凌晨,那阵十四级的风就要从浙闽交界拍上岸。
《易经》里说:“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风是不停的,命是要反复申明的。2020年巴威申过一次“我可以北甩”,2026年巴威再申一次“我也可以直撞”。三千年里,闽浙人做的就是这一个动作:风来了,申一次命;风走了,再申一次。
每一次申命的时候,祠堂里的香、侨批上的字、妈祖像前的供果、陈夫人香炉里的灰,全都是“收到”的签文。
即将到来的凌晨,浙闽交界那阵十四级的风撞上陆地的时候,闽浙人已经用六年前那场虚惊攒下的经验,把这一题的答案又默写了一遍。
窗外的风又紧了一些。远处海面上,应该有浪正在站起来。
2026.7.11


震为雷:东方那根被反复震颤又站直的骨头 
 
泰山日出的时候,最先亮起的并非漫山天光,是泰山的山脊轮廓先在辽远的地平线之上轻轻浮动。
山东人管这种动静叫“地气动了”。泰山横卧在华北平原的东缘,自山脚抬眼望去,东岳的山体完整铺展在视野当中,天光破开之前,地层深处岩层缓慢的抬升、山风裹挟水汽带来的雾气流动,会让山脊的线条生出近乎微动的错觉。《周易》第五十一卦,震☳,卦辞劈头就是一个“震”字。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像惊蛰半夜突然炸开的雷,像泰山岩层深处几亿年没停过的低频轰鸣。
雷从东方起。《说卦传》排得清楚:“帝出乎震。”东方是万物开始的地方,春天从这儿进门,一年的运数从这儿开转。东方属木,木主生发。孔子在《说卦传》里补了一句:“震为长子。”一家之中,长子承宗庙,站得直、扛得住。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人,确实以耿直挺拔出名。“山东大汉”四个字——不是修辞,是土里带着木头、木头往上长的肉身现实。
海岱之间,东方文明的根脉最早落于青州。《尚书·禹贡》落笔便写下“海岱惟青州”,泰山为岱,渤海为海,两山两海框定的广袤土地,便是上古九州之内正统的东方之域。东方属木,木色为青,青州的名号自诞生之初,就和震卦的东方生发内核深度绑定。这里是东夷文化的核心发源地,大汶口、龙山的礼器在此出土,南燕曾在此建都,漫长的岁月里它长期作为山东区域的中心,齐地临海通商的活力、鲁地守土耕读的厚重,都在这片海岱平原之上完成交融。青州的存在,锚定了山东作为东方震位的地理根脚,泰山是东岳的山岳地标,青州便是东方文明的人文原点。
但你站到泰山脚下抬头看,会发现一件事:这地方不是天然的“高”。泰山海拔1532.7米,放在群山连绵的西部高原只算寻常山头,但在坦荡的华北平原之上,它便是拔地而起的制高点。山东境内山地仅占15.5%,丘陵不过13.2%,超过半数的土地,都是黄河经年累月淤积出的坦荡平原。那块“五岳独尊”的石头,矮,但稳。就像山东人——不是最高,是“底盘沉”。
这种沉,是从地里磨出来的。
震卦的卦辞是这样写的:“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雷声响得吓人,让人战战兢兢,但手里端着祭祀用的匕和鬯——那是祭祀时盛祭品和香酒的礼器——却稳稳当当,一滴不洒。《彖传》解释说:“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恐惧本身能带来福气,笑谈自若是因为心中有准则。《象传》说得更短:“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雷声叠着雷声,君子听到这动静,退回自己心里,把恐惧当一面镜子,照一照自己哪里站得不够正、哪里做得不够实。“修省”两个字,“修”是修正,“省”是反省,都是朝内做的功夫。雷打完了,君子不是去修墙补屋,是回到自己身上,把吓到自己的那部分补齐了。
山东几千年,做的就是这件事。
这片地,地好,但命不轻。1855年,黄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堤,改道入山东,沿岸村庄被洪水吞没,此后灾害频仍。晚清最后72年,山东旱灾的发生概率高达97%,平均每年成灾17个县。1876到1878年的“丁戊奇荒”,三年内成灾234个州县。地震、旱灾、洪涝轮着来。十九世纪中叶到二十世纪中叶,这片地被反复碾压——捻军过境、甲午海战波及、鲁西南饥荒、日军侵占、内战拉锯。一个人高马大的“山东大汉”,他的曾祖父可能是个饿得皮包骨、推着独轮车往关外逃的难民。
从清初到民国,迫于兵荒马乱、灾害连年,一批又一批山东人背井离乡,“闯”到地域辽阔的东北大地谋生。清朝和民国时期,闯关东的山东人达到两千万左右。他们走两条路——陆路经山海关出关,水路从山东出海漂到大连上岸。怀里揣的不是罗盘,是一把老家的土。费孝通在《乡土中国》里说:“从土里长出过光荣的历史,自然也会受到土的束缚。”山东人最懂这句话。
但有意思的是,这片被反复碾压的地,偏偏长出了中国最高的人。焦家遗址挖出过五千年前的“山东大汉”,身高一米九;《史记》说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五千年了,被黄河淹过、被饥荒饿过、被战乱碾过,山东人还是把个子长了回来。长个子这件事,是靠几代人不死、几代人吃上饭、几代人把脊梁重新抻直,才慢慢还回来的。
这就涉及震卦的另一层意思。《说卦传》说震“其究为健,为蕃鲜”。“究”是走到极端——震动到了极致,就变成刚健;草木到了春天,就蕃盛而鲜明。一个“健”字,一个“蕃鲜”,把震卦的终点说透了:它不是让人瘫在恐惧里,是让人在震动中长成更结实的东西。就像种子埋在土里,上面压着石头,雷把土震松了,它就豁出去往上顶——顶出来了,就是“蕃鲜”。山东几千年的历史,就是一遍遍被震、一遍遍复位、一遍遍长得更结实的过程。
这种“被压下去又弹起来”的劲儿,也长在了山东人的性格里。
山东人耿直,不拐弯,不抹角。山东的简称是“鲁”,“鲁直”成了一个专有词语——先秦鲁国崇礼乐、尚周制,礼乐秩序本身就有“不偏不倚、直道而行”的内在要求。齐鲁两地,齐人近海通商,鲁人守土务农,齐尚变而鲁守正,守正久了,就长出了“直”的品格。讲义气,重名轻利,乡土意识重。受孔孟影响深,有很强的是非观念,疾恶如仇。这些性格不是礼教训出来的,是地气里长出来的——东方属木,木是直的,不弯;木是生的,不死。山东人那股子“你先坐,你先吃,有事我扛着”的行事底色,源头不在礼教训导上,在地气里就写好了。
《序卦传》说:“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主持宗庙祭祀的人,没有谁比长子更合适,所以把震卦放在这里。长子不是因为个子高才叫长子——是雷来的时候他站在最前头,雷走的时候他最后一个转身。
《彖传》最后一句是:“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出去了能守住宗庙社稷,回来能主持祭祀——这是震卦给“长子”下的定义。山东人走到哪儿都忘不了祠堂的春秋二祭,走再远也得回来跪。闽人下南洋,怀里揣妈祖像;鲁人闯关东,怀里揣一把土。一个被风送出去,一个被震推出去——但根都攥在手里,没撒过。
福建那篇写了巽:风把人吹散送远。这篇写震:雷把人一次次从土里震出来,又把人一次次抻直。风是往外送的,雷是往上顶的。一个散,一个起——两个卦加在一起,才是中国人几千年没散架的全部秘密。
天亮之前最黑。但光从东边来,从不迟到。
2026.7.12

原载 罗曼岛
2026.7.11-7.12


孙建国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转载或复制请以 超链接形式 并注明出处 世说文丛
原文地址: 《孙建国丨风从东南来——一个台风(巴威)与一个卦象的三千年对话(二章)》 发布于2026-7-15

评论

切换注册

登录

您也可以使用第三方帐号快捷登录

切换登录

注册

觉得文章有用就打赏一下文章作者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