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禹封国古城
莫言题
交通信号灯设在志石南侧几步,红灯亮起时,车停斑马线以北,车里的人歪头便能读到莫言的手书大字。志石斜对过“在水一方”多层住宅还在建设中,门牌为“昌安大道(北)777号”的两层房子残留在路旁,白瓷瓦贴面的外墙落满灰垢。“在水一方”铁栏杆南和一大块拆迁尚未来得及开发的空地间,新辟一条未命名的窄路,已经铺设了柏油,借地势,向东营造出舒缓的倾斜坡道。坡道北侧“红高粱·文化里”住宅小区即将完工,多栋暗红色高楼被落日映射出密实的阴影。完成了建设的高密市凤鸣实验幼儿园、拆迁的小王家庄和文化村的剩余部分、小高层次新住宅区康河花苑等,排列在无名街道两侧。再往前,跨过小康河的水泥桥就是顺河路。桥头一棵近六百岁的皂角树,个子不高,树干也不粗,枝小叶细,像个半蹲着的老者正在练气功。这一段顺河路是人站在高密西岭,即金岸岭最高处朝东眺望的极点。
“大禹封国古城”志石说明高密远古一座城池遗址就在这里或附近。此城名叫夷城堡,也有记为“义城堡”的文字。“义”音同夷,可视为“夷”的误写。至于何时建成,在史书上是个约数,早不过夏初,晚不出周末,遗憾的是现存文献中,所有执笔者都不曾目睹夷城堡的模样。
“大禹封国古城”志石背面,刻《大禹封国》短文,也用的红字,记载“大禹”和他在外十三年治理水患的功绩。头一段写道:
“大禹,姓姒,名文命,字高密,公元前2314年农历六月初六生于高密凤凰岭东坡百脉湖畔。”
我们了解到了“高密”地名的由来,截至公元2025年,高密已经拥有了4339年的时间价值,完全可以用“自古以来”陈述它的“往昔”。同时,它的空间价值又如同它的时间价值一样,或者比时间价值更珍贵,不妨用“从前”陈述它的“创世以来”。
从前,高密这个以“夷安”“城里”为原点发展起来的城市,便处在三岭一湖之中。“湖”即《大禹封国》短文提到的“百脉湖”,居高密之北,包含“古城晚照”景致的小康河,发端于古城三岭而聚于南关南河湾,辗转入北境四湖之一的百脉湖。三岭不妨统称“凤凰岭”,由于地形宛若展翅飞腾的凤凰而得名,故高密又称凤城。三岭即南岭、东岭和西岭。南岭又叫平安岭,在柏城、周阳和原高密镇三地交界处,侯家八里庄南为最高点,海拔44.5米。平安岭向北延伸两个岔,一个向东去,一个朝西来,东边的东岭又叫长陵,最高点在梓潼庙村北,即莺来岭上,海拔56.9米。西边的西岭又叫金岸岭,最高点在谭伍屯上村和下村之间,海拔56.2米。由此,“凤凰岭”构成同为高密八景的“古城晚照”和“长陵春色”。两大景观仿佛凤凰天生的两翼,在历代高密由远而近、由近渐远的叙事中,蹁跹着,翱翔着,鸣唱着,尾巴拍打百脉湖水草丰美的万顷碧波,一对凤眼闪烁墨泉井和八卦井日月同辉的清澈,在历朝历代邑人心里,图腾为关照故国神韵的对照性存在,也是域内域外高密人的情感价值所系。
从志石的方位放开视线便瞧见“皋头村第三卫生室”门头。其实,第三卫生室距离皋头聚落原址还三里远,位于铁路高架桥下东西两侧。桥东民居已经动迁,一块居中的宅基地预留着,秋风过处,草黄了,野兔若出其中,但辨不清雄雌。一块地位于村庄东北角,开发完成了“红高粱·皋头嘉里”高层住宅。小区东首抵小康河西岸,西门开在昌安大道铁路高架桥北端,北至东西走向笔直宽阔的百脉湖大街,小区身处百脉湖北岸沼泽地带,既听得见白骨顶鸣啭,又瞧得见黄颡鱼觅食,于是打开三十楼的北窗,身子探出窗外,脸朝下,手朝上,掐一支蒹葭之穗,因分不清荻之穗还是苇之穗而诗性大发,赋七律五首。
皋头一街在上高架桥闸道西边,从这里即进入了旧皋头村的核心,东西街比南北胡同阔些,商业门头大多集中在街上。行不远,即见街南“皋头村第二卫生室”门头,邻里挂着“千层饼·馄饨·面条”绿底白字的牌子,街北则为“大众理发”和“东北豆腐店”门头,夕阳下,马扎上靠墙坐着四位老汉,晒得懒洋洋的,眯缝着眼冥想村里的明朝进士昝诚墓是否压在了某栋大楼下。行到村中,两层楼的“稻花香888超市”和一层房的“润万家食品超市”夹出北去的胡同,黄墙上钉着“皋头二路”的蓝牌子,胡同深不见底,好比百脉湖水深不可测,所见无非漂浮之物,在其中行走的每个人如捕鱼的小舟,你来我往频繁穿行,总想再捕到大一点的鱼,捞取肥一点的藕,猎获更多鲜肉的鸟,不顾忌湖水下沉,更不担忧舟楫触礁,最终人若奔马猛然失蹄,像过季花瓣零落成泥。即便成泥于沟,也要求在坟茔棺椁摆上一口大碗,好似在世时并未吃够喝足。这样边走边想,抬头见写着“尧头村卫生室”的牌子,愣怔间分不清“皋头”是“尧头”,还是“尧头”是“皋头”了,莫非误入了“尧头二路”?一焦虑,昝诚也一着急,就纳罕着醒了,钻出墓地,一头高粱花子,穿大褂和裤头,趿拉蒲鞋,怀抱《仪礼》,口中喃喃“公如宾服,迎宾于大门内”,踩着自己被晚霞摇曳的影子,径直上了“皋头村第一卫生室”的红瓦屋顶,立于脊上,人陡然高了三丈,风也劲了三分,硬了身子朝东北眺望,暮霭如履东去,百脉湖中的小青山,如扁舟一扇,不再在失忆中茫然摇摆,稳定在穿越亘古的青草之碧。“故关何日到?且看小山峰”,不知此刻“古城晚照”下的昝诚是否赋过诗,反正激动是肯定的。
在皋头村委会大院南面的高架桥下,皋头村志石十分落寞地躲在一堵半圆弧的矮墙下。这块志石朴实无华,水泥筑的基座,驮着一块不足一平方的黑色花岗岩,正面阴刻“皋头”大楷,背书几行小字:
在镇政府驻地二公里,胶济铁路南侧。北宋末,山西太原昝姓迁来,建村于百脉湖西南角高地上,故名。
皋头村民委员会立
高密县地名委员会监制
一九八九年六月
“皋头”志石和“大禹封国古城”志石,一块在南,一块在北,在同一条线上,古城所在地势比皋头村所在地势更高,同属金岸岭坡地,辐射当今的西关和北关辖区,总面积超150万平方米,夷城堡即落成在这个区域的某个如今较难确定的点上,可以肯定的是夷城堡一定在金岸岭的北段某个居高之地。金岸岭北段最高点海拔46.6米,在西关靠北的某处,或可圈定为凤凰公园及周围。古城处岭上,岭袭古城名,因此,这段岭地久而久之被叫成了“古城岭”,乍听似与金岸岭没了关系,其实仍然属于金岸岭的一个段落,不过,金岸岭并非自谭伍屯上村和下村直着往北,而是缓缓地向东北转弯,像个巨大的牛锁头,至皋头村的所在区域止,即皋头村坐落于金岸岭北末端,触及百脉湖北岸湿地入湖,由此推断,皋头村民“往昔”的生活以百脉湖渔猎为主,以岭地耕种为辅。
“皋”字原写为“高”,即高头,意为“在高阜上”,后改“高”为“皋”,《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北宋“梅妻鹤子”先生林逋的宠物白鹤名即“鸣皋”,“皋头”对这个湖边古村来说,音同而含义更准确更形象。皋,白形本声,本义为“泽边地”,湖岸上的地得日光最早。《说文通训》释为“日未出时,初生微光”,靖节先生陶潜说“种苗在东皋,苗生满阡陌”,又说“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可见,在皋头,东北望大水,西南眺城池,掘井思醴泉,拢土铸晖尘,不仅仅晚照壮美可观,晨曦也很别致的,自当以赋诗为雅。
“大禹封国古城”志石后方由三部分组成一个大而出色的“景观”。“皋头村第三卫生室”居北面高楼下,“城里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居南面高楼下,都是冲街的门头。中间是三楼四柱的高大牌坊,楣匾书“香港花园”粉红大字,从对面的无名柏油路上来,半道儿就望得见。如果将此视为小区入口而不敢冒然进去,将错失一次视觉的“再处境化”。
入内一条步行街,东西不足百米,内藏两个高层住宅区入口,“大禹封国·古城里”朝南开门,青石雕塑的大象立大门两侧,头戴大红花作门当,与之户对的则为新开发的高尚住宅区“香港花园”北门。步行街是条商业街,铺面在两边,南北户户相对,东半段多为超市、药房、小吃店、快递驿站等业态,西半段清一色不同名号的托管中心,有开间大的,有规模小的,都为迎合社区西北高阜下,即古城小区北面,高密市第一实验小学花园校区和幼儿园孩子们的需求。
视线的重点在步行街西端,首先是一尊青白花岗岩雕像,基座和人像加起来,估计三米高。第二层基座刻有“自古圣贤聚古城”字,之上人像,站立一略微驼背的慈祥老者,足下虎履,身着长袍大袖,双掌交叉向内抱胸,长髯,头顶荷花巾,腮帮子泛开一丝笑意,仿佛要开口和凝视他的人说话。他就是高密的开国祖先大禹。
大禹身后一堵城墙,自下而上砌青砖,墙顶雉堞清晰,试图象征性地显示高密境内的古城如夷城堡、城阴城、夷安城、石泉城、胶阳城的旧貌。果然,在大禹屁股后面,藏着一块白瓷板,嵌在仿真城墙内,上书“古高密国原址”。这个提法从大处说没错,当今高密无处不属于古高密国,即大禹被封的国,只是今日的高密面积比“从前”小了不少。从小处说则不够准确,此地四围和古城小区、古城中学、凤凰公园、气象局及永吉路一带狭长之地,属于夷城堡的范围,都在古城岭上,因此,把这里确立为“夷城堡原址”或“夷城堡故城”应该是妥当的,在这里,人们可以直观感受古城面貌,直达“再处境化”的审美体验。
那么,古城晚照是什么?晚照下的夷城堡什么样子?
这是把一个问题拆开了问。高密现存最早的志书是康熙四十九年续修高密县志,承接了前志即明朝万历志。康熙志辑录了高密八景,并在《杂稽·景致》条目下分别描述,“古城晚照”一段为:
县西北二里,有荒城焉,残堞累累,四壁高塞,夕阳已没,而岩崖掩映,满地霞铺,有赤城之秀。
“县”指现在的城里。“荒城”即夷城堡。太久无人居住了,草木在道路街巷随意滋生,房屋乏人打理修葺,随着日深月进而倾废。“堞”:城墙上如齿状的矮墙。《说文》:“堞,城上女垣也。”又按:“古城用土,加以砖墙,为之射墙也,亦谓之陴,或谓之陴倪。”由此可知,康熙志记载的夷城堡城墙建材,部分用砖或青砖砌“堞”以御外侵,全土夯难成“堞”墙。“残堞累累,四壁高寒”,城墙一段一段倒塌了,层层叠叠高高低低的四面堆积,堵塞了道路。黄昏时分彩霞满天,落在城堡的废墟上,衰草、枯木、断垣、残碑、倾脊、朽椽、悬石、黑洞、歪树、废亭、鸣鸮、飞蝠、昏鸦、荒道、虚照……相互陈述,往昔繁华如同一梦。此刻的高密古城,被暮光涂抹了厚厚一层,又一次披上了黄金的盔甲,坐拥丰盛的荒凉,使人怀念而忧伤。
高密县志中,明朝弘治年间县尹刘凤仪第一个用诗描述了“古城晚照”,他“策马独来”,在“夕照”中,望“颓垣”和“楼台”嗟叹,最后以古城的荒废乃不可抗拒的自然现象而获得慰藉,诗歌有入舍筏登岸之境,他在这首《题古城晚照》七律首联写道:
斜山东畔枕荒城,
禾黍离离映日清。
“斜山”指夷城堡所在的古城岭,且指明了“荒城”在古城岭东坡,即向阳的一面,“禾黍离离”说明古城岭东坡种了庄稼,从中可知在明朝弘治年间古城岭一带即有务农的人家,或者在金岸岭周围坐落着村庄。知县刘凤仪之后,文士们陆续吟诵古城晚照,如大清的王鲁得诗歌写到了“牛羊”,夏畴诗歌写到了“古道”“市井”“人烟”,李世㴋诗歌写到了“村落”,这些朴素的如今还“鲜活的”意象,在文士们的眼内和想象中,为荒城或早已消失无影的夷城堡,也为后来凭吊古城的人们平添了些许暖意。
古城晚照因为夷城堡的消失而消失了,这种说法存在商量的余地。如果设定“古城”为景象本体,即我们视线的终点落在古城上,那么,“古城晚照”肯定消失不在了,但若我们立身于“古城”遗址,视线以古城为起点,在暮色中,四望而尽作为终点而获得的一帧帧画面,理所当然是古城晚照的本体,或者说那就是你眼里的“古城晚照”,它存在着,在特定的时刻每天准时光临,停驻在历代文人墨客仰望的视线和凝结的思绪中,同时,如一叶扁舟,潜行于高密国祖祖辈辈的血脉。
因为夷城堡,我们的古城告诉了我们:真实是什么。它需要谨慎小心地保存在“往昔”“从前”这个不易被打开的包裹里。
1994至2005年建成的古城小区住宅楼,面积6万平方米,包括古城一巷、二巷、三巷,由两层、多层组成。从古城三巷入内,行百米,迎面大楼外墙上贴一块“振兴街(西)2423号”的牌子,右手隔墙即“香港花园”高层住宅,西拐往里,是自南而北依次排列的三栋橘黄色六层住宅楼,与进入步行街的香港花园牌坊相对。三栋楼坐落在大禹雕像背后仿真古城墙之上,在楼顶上瞭望,是收获西北方向、正北方向和东北方向古城晚照美景的最佳地点。若要尽赏西至西南、东至东南和正南方的古城晚照,则需移步凤凰公园的最高点。
过三楼四柱的“凤凰公园”牌坊,自东门入,过塔松,过凤凰阁,过紫荆长廊,过梓树,过晚照亭,过朴树,过毛梾,过焦岩峰美术馆,过龙泉湾,过木瓜海棠,过观凤亭,过梧桐,过桃花谷,过翠云桥,过水杉,过白杨,过榆树,过碧桃,过知春亭,过楮树,过苦楝,过古槐,过槐香园,过小西湖,过凌波桥,登上凤凰山,立身栖凤台四望:
这里曾经伫立一座古城
美丽日落为它洒下梦幻光辉
我的先民早不知去向
残垣断壁也了却了尘世俗务
野花一年年开放
只为触及不曾经历的忧伤
花香四散,落叶铺径
从尘土和阴影中吸取养分
用羽毛,轻敲唱挽歌的夕阳
作于2025年秋天
2026年6月15日再次修订
原载 李言谙的笔记本
2026.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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