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旧居 李言谙2026.9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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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我母亲十七岁。那年4月5日一大早,她跟着出伕队伍,从高密县呼家庄乡河新庄村去褚家王吴挖水库,得走八十多里路。母亲挎着一个荆条编的提篮,篮子里塞着一床又短又薄的被子,被子里裹着一个搪瓷缸,搪瓷缸里塞一条擦脸毛巾和一双木筷子。前后左右都是本村往王吴赶路的队伍,有牛,有驴,还有一头骡子,人最多。男人推小车,胶轮的,小车两侧捆绑长篓,篓子横放数把沉重的洋镐,就是十字镐,还有铁锨铁镢。高密当地把大个头的叫大镢,小个头的不叫小镢,叫小大镢。挖水库活沉,小大镢没用。其中一辆手推车专门装牲口套:口肩、夹杠、拉杠、撇绳、搭腰等,满当当两篓子。在工地,吃饭睡觉之外,我听母亲说都在挖土、运土,一刻不停,往死里坚持。挖土活轻,女人干。运土活重,男人干。男人也挖土。工地满眼是光膀子的男劳力。牲口拉着装满土石的小车爬坡,那活可不轻省。人拉车好受伤,上高坡,爬陡坡玩不转,全靠牲口干,都累垮了。人能轮着喘口气,牲口得连轴转。牛没空反刍,直吐白沫,翻眼珠。最后二十多天的时候,受不了了,男人的肩膀、脖子被襻喇出血,都两手血泡,破了旧的,又磨出新的。再就是吃不好,困不好,吃棒子面和地瓜面窝窝头,没咸菜,还吃不饱。没窝困觉,亏了天不冷,露天地,树底下,扑拉扑拉就躺上,盖床破被闭上眼,还别说,倒地就打呼噜,那时候站着也能困。
2021年10月17日,天气晴朗,我们高密作协一行到王吴水库采风,考察水缘植物,开始的计划是从水库北岸沿大坝西头往西循水考察,到了之后发现这里已经开发成景点,得买票,不能随便进。我们临时改变计划,从大坝往东,绕过杨家栏子村往南,再从东面进入王十字庄村到水库南岸。南岸的地貌基本还保留水库竣工时的样子,除了一块地被沙厂挖掉一角,一块地种了苹果,生态链尚算完整。在青岛南天门风景开发区建设指挥部外面,王吴水库胶州提水站水渠附近,有几处四五米高的断面,裸露厚厚的砂砾,见不到细土,砂砾表层倒是长出不同品种的野草,小黄花在秋天绽放,左摇右晃。我在给野花野草拍照时想,这些砂砾可能来自五十多米深的库底,或者从很远的北岸运过来,说不定有我母亲流着血汗挖的。而今,聪明人开始和计划开始圈将来卖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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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母亲六十八岁,中风快十个年头了,右侧手脚越来越不利索,在白杨叶子开始“唰唰”响的春夏之交,我们一大家子带母亲去了一趟王吴水库。那年我对王吴水库还没方位感,不记得见过大坝,落脚的地方也许离大坝比较远,但离水面不远,在一个高坡上,全是细沙,沙地生了绿植,没疯长,视觉很舒服。人在树底下,我记得多数是白杨,几棵刺槐,不密集但高大挺拔,风从水面吹来,有些微凉意,那种让人快乐的清爽。
母亲不能下到水边,也没法到处走,我们便选择此地高坡,放好马扎,她坐着便可放眼水库,听鸟叫,望水面。我不记得母亲说过什么话,似乎什么也没说,神情倒很专注,或许想起她十七岁时挖水库的热火朝天的场景,半个世纪过去了,那些场景在回忆中还清晰吗?回到曾经熟悉的地方,记忆首先返回的往往是过去,然后再比较与现在的不同,然后混合的滋味泛起,然后必然忧伤,这些反应,仿佛来自生命本能,起码我是这样的。
我了解母亲这段挖水库的经历,当时有一些触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子夏问孔子三句什么意思。孔子回答说:“绘事后素。”像画画一样,总要先有个洁白的底子,然后才能绘出漂亮的画。十七岁就是母亲那洁白的底子,因此到了八十多岁她依然可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洁白的底子就是善,具备良善,子夏才能言“礼”,孔子才能说“仁”。
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母亲去世一年多了,此时此刻,我该说点什么呢?诗云:“天高不可测,鷦鹩在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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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4月6日动工兴建王吴水库,上阵民工少的时候一天3万人,最多的时候一天8万人,来自高密和胶县两地,在昌潍专署组织下联合施工。当年7月24日,水库竣工,用时仅三个半月,一个流域面积344平方公里的中型水库就搞成了。
2009年春末夏初,我初次到王吴水库,陪当年8万民工之一的母亲。五十年后她第一次见到亲自挖过的水库灌满水的样子,后来我知道这也是她的最后一次。她坐在碧幽幽的大水边的沙丘上,听着白杨树叶抑制不住喧哗,盯着只属于她的过去,一个不满十七岁的高密大嫚用尽全身力气铲起一锨黄泥,水渍渍的,准确地撇进两米开外手推车的长篓中,手心肉泡的血水沾到铁锨的腊干木柄上,她咬牙坚持着,继续那个机械性的挖土的动作。我也盯着那片自己的目力无法望到边际的水域,像盯着马尔克斯的羽毛笔在一张粗糙的黄皮纸上写下的一行潦潦草草的字母:“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闪现高长荣译本的同时,范晔的译本也回旋于脑际:“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一刻,我没有感觉滑稽,因为都是“那个遥远的下午”,内心只有对“多年以后”的敬重和肃穆。那两本《百年孤独》从1984年到2011年相隔27年,基本接近我离开高密在外地工作的时间。2009年在王吴水库边的那个下午我准确预见了《百年孤独》将又一次在2011年6月诞生,是不是很牛?最为紧要的是我想起或预测到“那个遥远的下午”的时候对正在出神的母亲望向她自己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不曾有一丝不恭敬。
“东西也是有生命的,”吉卜赛人用刺耳的声调说,“只消唤起它们的灵性。”霍·阿·布恩迪亚狂热的想象力经常超过大自然的创造力,甚至越过奇迹和魔力的限度,他认为这种暂时无用的科学发明可以用来开采地下的金子——一种泡在水中毫无用处的金属。
说来连自己都不信,除了陪母亲的这一次,后来的那些年,我竟然连续去王吴水库多达5次,以我喜新厌旧的性格,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确实破了自己的例。我到王吴水库有确切的时间和图片为证:2014年4月9日上午,2015年8月19日中午,2016年1月14日下午,2018年5月23日中午,2021年10月17日上午。从2014年到2021年,跨度只有短短7年。
对水库的印象,五次各有鲜明之处。最鲜明的是水,准确说是水的戏剧性变化,当然也有其他,比如发现了首批建筑物,至今难忘。2014年4月9日我来的早了一点,大雾还没散,库区朦胧,我抹一把脸,并未湿漉漉,我放心了——相机被雾水包围,我担心它拒绝工作。它没拒绝工作,拼命咔嚓,我很感激。那个在西放水洞南百米处坐着挥杆钓鱼的,背对我,一动不动。水在动,鱼在动,风在动,他却不动。那份不动的魅力,让我不敢靠近。如果我靠近,我就要动,那么我就和水、鱼、风没区别了。为了不一样,我必须不动。我不动,又和钓鱼的一样了,我不想和钓鱼的一样,因为我不喜欢钓鱼。我动了我的一部分,为了区分动和不动。我让脖子动,虽然带着脑袋也动了,那仅仅属于一种关系,不妨忽略不计。我的脖子由西向东转动,绕过了南边,最后停止在东边。这时候雾散了,水库长1376米的主坝前坡,大水55.26米高,而最大坝高只有14.4米,还差一米水要漫过大坝了。我非常着急,招呼钓鱼的赶紧沿放水洞跑掉,顺便打开闸门泄水,可他还是一动不动。我惊呆了,嗓子哑了,没能喊出声。
2015年8月19日中午十二点左右我直接从大坝南坡下到库边。坝坡的大块花岗岩成比例地沿着一个角度铺向库底,我的强力胶皮鞋踩到上面,产生无比强大的摩擦力,我都可以垂直在斜坡上往下走了。我像个一字垂直于花岗岩上,与库底保持平行,我闲庭信步地到达库底,竟自然而然地直立到地面上。我举起相机搜寻我曾经见过的55.26米高的大水,希望凑近了观察它们的相貌,可是我白忙活了,相机里不仅不见大水,连小水都很少了,远处有一点,一群野鸭子仿佛在脸盆里戏水,动作很挣扎,不像戏水,而像戏泥,泥巴里加了一点水而已,像我母亲在地瓜面里加了一点水,然后拼命地搅和,以便让地瓜面黏合在一起,这样可以捏成地瓜面窝窝头,就像她在工地每天吃的那种。泥巴边站着几只白鹭,都在练习单腿站立,我知道它们想尽快适应旱地上的一条腿生活。白鹭不屑与野鸭为伍,其实是不屑与污泥为伍,白鹭爱干净,但在白鹭知识的边界,它们不知道污泥也是干净的,否则泥鳅怎么会喜欢在污泥里旅游?这就充分证明了污泥的干净程度不亚于水,因为泥鳅和鱼都是生命。白鹭认为污泥不干净的原因是为了让污泥证明自己干净,所以它们喜欢站在污泥一旁观察,它们并不知道这样的证明反而证明了自己不属于生命范畴,至于应该归它们入哪个范畴得问上帝,我说了不算,所以我收了相机抚摸身下的一种叫千金子的野草并且采集了一大把。千金子高到我大腿。它们本应该长在旱地的,现在挨挨挤挤长在库底,一望无际,我想它们也许知道我要来水库的缘故。它们的顶部在一夜之间结满了籽粒,为了表达对我的欢迎,我无比感动。因此,我要离开水库时,留给它们一首叫《千金子清晰》的诗。我是诗人,诗人就应该走到哪儿写到哪儿,这种随地大小便非常受欢迎,像欢呼李白或白居易来了,我不慌不忙写下这首诗,方便白鹭或者野鸭没事的时候集体朗诵表演,同时又方便想起我曾经来过想起大水想起水库想起石头想起墙垣想起河流想起村庄想起母亲:
稍远点的河流
并非由于远模糊
因为一滴雨水挂于眼睑
近处的千金子
并非由于近清晰
因为泪珠和咸味正好滚出了眼眶
掐断几根千金子
河床草甸中著名的野草
举高在自己眉目间
它的穗叶,忽闪更多亮光
于是那个中午
便有了与其他中午不同的侧面
因此我看见了风
它携带为洗刷空旷修剪的羽毛
还看见光阴忽明忽暗的心境
扫过我的指甲
至于那段距离中尝试着陆的雨点
因为凝视而片刻迟缓
而已经模糊的对岸
起伏的曲线比之前远
云层降低高度,躲进了流水
浸水的身段比之前轻
几只白鹭原地踏步
它们现在不是白鹭而是几个
迷离的白圆
于是我在那儿睡着了
举高一把千金子
像虚化的白鹤单腿站立
只剩手上的草,表情清晰
摇晃一张温暖的脸
2025年1月15日,1月24日草稿
2025年8月29日星期五修改
2026年9月24日星期四再次修订
作者:李言谙
原作出处:李言谙的笔记本(作者微信公众号,2026.9.24)
转载说明:本作品系作者原创,并经作者授权转载;图片来自作者微信公众号,版权归相关权利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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