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祚臣丨顾孟余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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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张祚臣先生的三章历史人物散文,以史料为据,勾勒出顾孟余从北大教授到政坛人物的跌宕人生。第一章概述顾孟余的生平脉络:留德学成、执教于北大、步入政坛、与汪分道、终被遗忘;第二章以善后会议为切口,通过胡适的妥协与顾孟余的绝不入此猪圈形成鲜明对照,凸显其清高气节;第三章详述蔡元培逝世后中研院院长遴选风波,顾孟余虽才德兼备却因蒋介石直接介入而落选,折射出权力对学术的干涉。作者以胡适档案中的剪报、周德伟回忆录、翁文灏日记等一手文献为经纬,考辨精详,叙事从容。文章不仅是对一个人的追忆,更折射出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在学术与政治、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艰难抉择。顾孟余的清高与落选,背后是权力与学术的永恒张力,读来令人唏嘘不已。

(一)

顾孟余这个名字对今天的大多数人来说已经十分陌生,少有人知道他的生平事迹。然而在20世纪的中国历史上,他在学术界、政治界曾是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他幼年时入京师大学堂译学馆学习德文,17岁考取公费,赴德国留学,专攻政治经济学,他是中国第一代经济学家。回国后,受蔡元培邀请到北京大学任教,担任德文系与经济系教授兼主任,后又多次出任教务长,蔡元培不在的时候,他实际行使北大校长的职责。
顾孟余,原名顾兆熊,字梦渔、梦余,后改为孟余。原籍浙江绍兴上虞县西华村,因祖父和父亲科举入仕,遂离开家乡赴外地做官,因而举家迁入北方。1889年10月18日顾孟余出生于原直隶省宛平县(现北京丰台区)。
在20世纪20年代他是与蒋梦麟、胡适齐名的人物,与李大钊也是好朋友。他曾在报刊上介绍马克思的经济思想,也肯定五四学生运动对于历史与民族的意义。
顾孟余1917年入职北大。据他的学生周德伟回忆录《落笔惊风雨》记载,1920年周德伟入读北大预科时,初选修德文,后升入本科经济系,顾孟余给周德伟讲授经济学原理,第一堂课就问:“你们为何要学经济学?”学生们寂静无声,于是顾孟余说:“经济学不是教你们去发财的,不是教你们经营工商业或从事银行会计业务的,而是教你们如何经世济民。”周德伟回忆说,此一观点与其本来的抱负和父亲的期望相符合,因而对顾孟余先生十分敬佩。
顾孟余讲授奥派经济学掌门人门格尔的《国民经济学原理》,他的学生回忆,顾先生国语标准,声音洪亮,且所引材料之丰富,非一般人所能想象。所以每逢顾先生授课,常常吸引大量外系的学生前来听课,每每座无虚席,只好安排在最大的教室才能容纳得下。
顾孟余教学生读严复译《原富》(《国民财富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亚当·斯密著),周德伟读后大为惊讶,“原来治国平天下之术,悉在于此。”
周德伟的德文教师海理威曾任青岛总督府秘书,在他的带领下,直接读顾孟余编的德文版《德意志科学论文选读》,海理威甚至称,顾先生的德文比德国教授更好。《选读》涉及包尔生、庞巴维克、门格尔、维塞尔、韦伯等,奥派经济学和德奥哲学的脉络是清晰可见的。放在今天或许难以想象,但在20世纪20年代,中国经济学界已经站在世界学术前沿,竟可以与当时最杰出的经济学大师并驾齐驱!
1924年春,顾孟余由蔡元培、李石曾、李大钊等人介绍,丁惟汾支持,开始步入政坛。
而影响顾孟余步入政坛的第一人就是其北大的同事李大钊。孙中山生前,李大钊曾力荐顾孟余加入国共合作时期的国民党。顾孟余又经蔡元培、李石曾引荐,成为汪精卫的主要幕僚,是汪最为倚重的人物。但是抗战爆发以后,尤其是汪精卫1938年底自重庆出走,发表“艳电”,建立汪伪政权后,顾与汪分道扬镳,拥蒋抗日。
1949年后,顾孟余与张发奎、张君劢、童冠贤、陈克文等在香港领导“第三势力”。可惜“第三势力”在海峡两岸都不受待见,顾孟余的名字渐渐被人遗忘。

(二)

1924年,冯玉祥北京政变之后,段祺瑞临时政府为解决时局危机,响应孙中山先生召开“国民会议”的提议,筹议召开“善后会议”,胡适和顾孟余皆以北大教授的身份应邀参加。
胡适在开始之初,较积极参与善后会议,他延续了他在《我们的政治主张》一文的看法,认为“我是不怕人骂的。我此次愿加入善后会议,一为自己素来主张与此稍接近;二为不愿学时髦人谈国民会议;三为看不过一般人的轻薄论调。”这反映了胡适在现实政治中愿意妥协的性格特征。
不过,胡适参与善后会以及“为清室辩护”的行为,受到南方革命党的批评,周德伟说他“称溥仪为皇上”“出版红楼梦考证……费大力研究死问题,真是玩物丧志。”“如是胡先生在余价值表上,一落千丈。”
然而胡适的妥协终究是有底线的,2月18日会议召开之中,胡适对于段祺瑞未能停止军事行动感到失望。胡适在《晨报》上刊出辞职声明,“认为在战争状态之下无从善后”。
反观顾孟余,一开始就对善后会议持排斥的态度。据张国焘回忆,1925年1月17日,孙中山对段祺瑞的善后会议提出两个条件:一为兼纳人民团体代表;一为会议涉及之军事财政最后决定权,应归属国民会议。孙的诉求遭段拒绝,孙段因而决裂。据周德伟回忆,“顾孟余眼光锐利,且素有政治抱负,平日不露声色而已。彼于接到聘书后,立即退还并在北京《晨报》登出一启事,有‘孟余绝不入此猪圈’之语。”,周德伟说,这是顾孟余一生最激烈之言。
周德伟的记忆略有出入,这则“顾孟余启事”登载于1925年2月23日的《京报》上,原文是“前接善后会议一函,匆忙中未及拆阅,投入纸箧,以为无事矣。乃顷见报载,所谓‘善后会议专门委员’者,竟列贱名,不胜诧异。今日权贵中三数相识,皆无恶感,不知何人恶作剧如是:孟余无似,未至化豚,岂能伴公等入豕牢耶?”
胡适当时看到这则报道,剪下这一启事保留在他的档案之中,并提写了“顾孟余的清高”作为这一档案的标题。今天我们在胡适档案里仍能看到这一剪报。

(三)

1940年3月5日,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病逝于香港,顾孟余深感悲痛,他参加了3月7日在香港的葬礼,并在《东方杂志》撰写了《忆蔡孑民先生》一文。他称赞蔡元培开启了近代追求思想自由、学术自由之风。然而,悲恸之余,继任者的抉择成为学术界乃至全社会关注的焦点。蔡先生以卓越学术与广阔胸怀奠定中研院根基,辞世留下的院长空位,关乎学术传统与精神旗帜的延续,非简单人事可比。
所幸,当时已有规制:由中央研究院评议会遴选三位候选人,再呈交政府当局,从中圈定一人为院长。王世杰认为最合适的人选非顾孟余莫属,蒋接受了王世杰的建议,并请陈布雷与翁文灏接洽,希望评议会选举中能选出顾孟余。
据翁文灏日记记载,3月16日,翁接到“陈布雷函,蒋盼以顾孟余为中研院院长”。次日,翁文灏即前往陈布雷处,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希望对于顾孟余出任中研院院长一事“盼能依法处理”。
陈布雷也联系了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竺亦认为“恐评议会中通不过”。
消息传到傅斯年耳朵里,傅斯年勃然大怒,认为这是蒋“下条子”,又怪王世杰多事。
8月14日,傅斯年致信胡适,揭示了中央研究院院长继任过程中的种种曲折。傅斯年在信中坦言,蔡元培去世后,学界关于继任人选的议论甚嚣尘上,各方皆有自己的见解与主张。
傅斯年在信中还特别提到名史学家陈寅恪的态度。陈寅恪一向不涉学界事务,是典型的“素不管事之人”,然而,这一次,他表现出罕见的积极性,不仅热心于此,还郑重表态要前往重庆参加即将举行的评议会。他说院长人选必须在国内外学术界富有声望,“我们不能单举几个蒋先生的秘书”。
3月23日的评议会选举,最终的投票结果耐人寻味。投票当天,参会的30人中,由王世杰担任主席,他主动放弃投票,因此实际投票人数为29人。结果揭晓,翁文灏与朱家骅各得24票,胡适稍逊,获20票,李四光6票,王世杰和任鸿隽各4票,竺可桢2票。而蒋介石属意的顾孟余,只得1票。
平心而论,顾孟余的落选有些冤枉,顾孟余并非平庸无能之辈。作为留学德国的学者,他曾在莱比锡大学和柏林大学深造,兼具学术造诣与从政经历。蔡元培担任北大校长期间,顾孟余出任教务长,为北大的学术发展尽心尽力。史学家郭廷以曾评价,顾孟余“风度之佳,不可及”,他并非高高在上的官僚,而是有理想、有主张的教育家。
傅斯年亦称其为人清廉正直,确实有值得敬佩之处。尤其是在教育理念上,他吸纳了欧洲大陆的教育思想,其观念与实践并非逊色于其他候选人如朱家骅或王世杰。然而,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顾孟余个人的能力或品德,而在于选拔的方式。蒋的直接介入,使得遴选程序被破坏,在许多学界大佬看来,这是权力意志对学术自由的肆意干涉,不免引发舆论对遴选公正性的质疑。
顾孟余本人倒是淡然处之,不以为然。蒋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了一下”,内心里恐怕也有对翁和朱的“忤旨”的不满。于是蒋拟提请胡适返国就任中研院院长,4月30日,蒋“电王宠惠请与孔祥熙切商驻美大使胡适之继任人选”。不久胡适来信表示“不就中央研究院院长职”。
9月18日,蒋只得指定朱家骅为“代理院长”,至此中研院院长选举风波画上句号,直至1957年10月朱家骅辞职,胡适接任,总计代理18年矣。
(原载《书屋》2026年第9期)

顾孟余.png顾孟余(1888-1972)

作者:张祚臣
原作出处:葛陂小记(作者微信公众号,2026.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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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张祚臣丨顾孟余二三事》 发布于2026-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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