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公园南门前的东西路叫公园前街,大楼和民居都排列在街道南侧,以“公园前街X号”命名,例如“公园前街7巷21号”。公园西是高密市气象局,或说高密市气象局紧邻凤凰公园西侧,大门也开在公园前街上,灰色钢结构自动伸缩栅栏门,蘑菇石门垛,没挂门牌,门垛东墙立挂“高密市气象局”“高密国家基本气象站”“高密市人民政府人工影响天气指挥中心”“高密市雷电防护技术中心”四块白底黑字木牌。过气象局再西为数条南北巷子和独门独户的民宅,“公园前街1号”院是公园前街的最西端,前街与南北方向的永吉路呈丁字路口,路口南侧一根水泥电线杆,三人高的位置贴一块铭牌,仰脸可见“10KV永吉线公园南门支线01号”字,线杆下人踩着小杌子可够到的地方,贴满小广告纸,一块大红纸上手写黑毛笔字:
房屋租售
公园西四南四北门前大路水电证齐全
没有标点,留了两个联系电话。一块粉红色纸上打印黑字:
招聘保洁
男女不限,形象好,责任心强,能吃苦耐劳,服从管理,有团队精神,身体健康,年龄60岁以下,薪资待遇2100元,月休两天,工资按时发放。
没落款时间,留了联系人和联系电话。线杆下,一个四面封闭的生活大院,五六趟坐北朝南的房屋,每单元两间,围成独立的小院,一趟房至少三个单元,也有六个单元的,从建筑特点看,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建成的,无疑是个公家院,很久没人住,陈旧了,倒塌了不少,但气质依然出众,与本地民居口音不同。大院早已荒废,禁止外人进入,四围垒了高高的红砖墙,西侧面向永吉路的两个出入口也封死锁死了,靠南端一趟房前有条胡同,出入口是个粗钢管栅栏门,门用两根铁链子锁了,透过栅栏缝,可以看到大院胡同南墙一侧挂了一块铭牌,牌上印着二维码和几行字:
济鲁字7005L号
土地面积:7752.46m²,11.63亩
利用状况:空闲
领证情况:部分领证
我找到一张1990年的高密城区图,图上没有标志凤凰公园,只有一个面积很小的儿童乐园,几乎出了地图上的城西。于是,我判断图中标出的“5号大院”就是我现在站的废弃大院的位置。高密本地一位叫“俊杰”的朋友告诉我:“气象局是后来搬到现址的。原址就在现在的振兴街以北,香港花园小区一期。儿童乐园就在凤凰公园的东南角。‘五号宿舍’原址,就是现在的凤凰景苑小区东大门位置。这图片好似是飞机场的营房,废弃多年了。”他指出我用气象局现在的地理位置作为参照是错误的。高密本地另一位朋友“燕”告诉说:“儿童乐园92年左右在现在凤凰公园东南角,再往前就不知道了。”“燕”的意思是地图上没有凤凰公园是因为凤凰公园还没建设。
读者朋友指出了我的错误,同时给出了正确答案。那个我认为的“五号宿舍”,其实是机场营房或机场家属院。那天,我在大院靠路的北侧和西侧走了几个来回,欣赏老房子以及旧时光。房子没了人气,很快就旧了,圮了。同样,再陈旧的房子,只要人还在,就不会破烂,也不至于坍塌,这大概是物与人之间的一种默契,再深的道理我说不来,只觉得这种相依相伴对人很重要,对器物也很重要,属于共生共存。这个营房或家属院因为太久没人居住了,满院枯草,蒿子高过墙头,一地墙倒屋塌,瓦砾间便长出来一种树。
这树叫楮,也叫构,非常多见,李时珍称无处不在,但我忘了高密本地土话怎么说,应该有俗名的,小时候常挂嘴边,原因是楮树的红色浆果很好吃。从最靠近公园前街那栋老房子里,就长出一棵楮树,已经很高大,远看像两棵,踮脚伸脖子,视线探过砖墙往里瞅,才知是一棵,是由树干中间分成了两支。这棵楮树不好描述,所有楮树都不好描述,因为它们每一棵都生长别扭并纠结。这种树很少有人专门种专门养,可以说百分之百野生,充满野性,抱团丛生,数量上占绝对优势,本地杨树、梧桐、榆树等都不能和它抗衡,外来物种刺槐树说不定能和它一决高下,但据我观察,刺槐要占到绝对的生存优势也比较难,因为楮树自古以来习惯于野蛮生长,条件越艰苦,越恶劣,它长得越疯,越旺盛。干死别的树木是它的特长。
这棵楮树就是这样,它好像先从墙上的砖缝生发出来的,根沿砖缝一点点可怜的泥土朝下去,有的红砖被扭断扭碎,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触到了地面,迅速生长主根,主根一旦入地,它就疯长了。寻找土地的过程中,楮树没耽误顺着屋山墙向上、向四周扩展,好像只要些微风细雨就够,就足以支撑它长大的梦想。我特别注意了它墙上的根,没有太多的毛毛根,就那么三五粗根,都光溜溜的,先把一堵墙推到了一半,然后盘住断墙,让主干翻个身,好像骑在墙上,刚骑好,就斜着生出一根侧枝,好比骑马的勇士刺出一柄钢叉,插入了临近的另一堵墙,迅速生根并向下求索。那三五条骑在墙上的粗根,相互缠绕,抱紧断墙,最终将砖墙整成了楮树自身的一部分,想倒都倒不了,那些根如今太粗壮了,仿佛巨蟒,越缠越紧,越绕越粗,力量大到超出估计,粗到超过树干。
我对楮树,满怀敬畏。它活跃在废墟,是死寂的舞者。
在高密,我还见识过一棵楮树的生长毅力,让人愈加敬畏。那是2024年4 月初,我从八腊庙前街朝八腊庙后街张望,一个院落生长一棵钻天梧桐和一棵榆树,视线上两棵树头把那个院落完全覆盖了。经验告诉我,生存着这种巨树、老树、古树的地方,不是废墟,就是被保护了。树下应该有老房子。老房子、废墟之类特别吸引我的注意力。在八腊庙前街找不到这个院落的入口,需拐到顺河路再转入八腊庙后街,进到农丰小区,再由小区内鸿运居私房菜馆门口的小胡同往南,深约五十米,即到八腊庙后街 29 号门口,门前一个三户人家的公共区域,或者说共用的天井,梧桐和榆树生长在天井内靠南墙下。天井空间太小,无论站在哪个角落,都拍不成大树全景。榆树长在西户人家南屋外面,它的树干我两个三个也抱不过来。整棵树朝东倾斜着长,南屋外墙下有个水泥台子的缘故。我爬上半米多高的水泥台子,踮脚可以看进院里,正好拍一拍这家不住人了的院落和南屋内部的样子。
院子和屋内完全搬空了,只剩水泥墙和水泥打的地面,窗框破碎,没了玻璃,我就是从这个窗子望进去的。举手拍了几张,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根树干猛然吸引了我。它长在墙上,或者说是从水泥墙里面长了出来。树皮颜色比水泥浅,生长的位置贴着小南窗窗旁,阳光打在上面,发灰白色,和水泥的颜色差不多,因此起先就没注意到它。我一凝视这根树干就知道是楮树的。它蜕皮,皮上有花纹,比法国梧桐的树皮还漂亮。这棵楮树很粗,从窗旁的水泥墙挤出来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还长在墙内,不可思议地钻开水泥和墙砖向上,又钻透了屋顶,在屋顶约十几个公分处,被粗暴地折断了,断茬还挺新,仿佛好几把红缨枪捆绑在一起,插在屋顶。大概这家主人不放心,过些时间就来看看老房子,发现南屋竟有树长出,就上了屋顶,折断了它。屋内的树干则不可能完全斩断并清理,除非扒开或者推倒整堵水泥墙,如果这样,南屋就毁了。
我不能肯定这棵楮树是否还活着。它死了也好,活着也好,自此我又对楮树多了一份敬意了。
《酉阳杂俎》记载:“谷田久废,必生构。叶有瓣曰楮,无曰构。”或者说,雄为构,雌为楮,构树为葇荑花序,楮树为头状花序,雌雄异株。不光谷田,人居之地,只要废弃了,荒芜了,楮构必来占领,这是自然规律。谁生的它们?当然是种子,那裹着甜美浆果的楮实子。
2016 年7月份,我的第一本散文专著《发现高密》出版,在贵宾首府工作室卖书一个多月,中午外出吃饭,都要经过高密酿酒厂西北角,酒厂墙外生长一棵巨树,树荫比其他树木的浓郁厚重,每路过,我总要仰望一下,书快卖完时,我发现它满树的浆果红了,一下子接上了我小时候的记忆,接上了摘它浆果吃的甜蜜。很小时,我不知道它叫楮树,可是现在,活到了一定的年龄,我又忘了小时候对它的俗称。
说不清什么原因,也许因为忙,我忽略了这棵楮树,没给它留下照片。当我猛地想起应该给它拍照,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我匆匆忙忙赶到那里,发现它已经被砍伐,原因无外乎为创建文明城市,打水泥地面,装扮这条小辛庄街时碍事。因为它没了,我现在还时常刻意路过那里,去看看,希望看到它发出新芽并再次长大,因为它是野性的,不屈的,无视生死的。可惜没有,地面厚厚的那层水泥,在它被砍伐的地方,慢慢陷出一个大圆坑,直径一米半多,雨后积水,灌满大坑,其中的水泥地面自然而然都裂开破碎了。明显的结果是,此处不如有棵挺立的大树漂亮风光了。
我相信楮树总会发芽的,不在这里,就在那里,使命使然。
我的记忆中,它是高密最大、最成材的一棵楮树。从此,我便留意为那些成材了的楮构,毫不犹豫地留下照片,作为对它的补偿,作为它们在恶劣的环境中成材不易的生命记录:顺河路铁路北4 棵,梓潼路中段 2 棵,东栾家庄 1 棵,南姚哥庄 1 棵,尧头村3棵,植物园1棵,大菜市文化广场1棵……“黄鸟黄鸟,无集于榖,无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榖。言旋言归,复我邦族。”黄鸟黄鸟,不要总是在楮树上栖息,不要总是偷吃我的粮食。这里的人啊,并不怎么善待我。还是回去吧,还是归来吧,返回我的故国,归去我的家园。
2025年1月10日草稿
2025年8月12日星期二修改
2025年8月28日星期四再改
2026年6月12日星期五再次修订
原载 李言谙的笔记本
2026.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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