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多出一张船票,你能跟我走么?
陋巷。破雨伞。旧报纸裱糊的板墙。李妈王婶赵姐张哥的麻将桌。戏匣子。小馄饨一客。之后便是漫天细雨炮制的缄默。
石板巷拐角的街灯昏暗潮湿。一张船票多出来了,你能跟我走么?
楼梯的隐痛在脚下吱响,木胀胀的脑壳在狭小的空间吱响;
电风扇与留声机,溜溜转的街曲在窗玻璃上流泻;
漫天细雨在电线木杆举着的灯罩下,画出无数虚线。
船票,多出来的,能跟我走么?
蓝旗袍的码头。嘈杂的气味儿冲涌着烂菜叶的叫喊。
报童扯扯你的衣角,你看到电车叮叮当当向阴湿的黄昏驶去。
斜斜的灯影口味儿浓重,还有老虎灶煤烟与麻辣烫的雾气。
手腕儿与其他关节的痛疼,暴露在漫天细雨中。
水洼亮亮的巷口,被潮闷郁胀的凄楚盘踞着;
碎石板的高跟鞋节奏在广告牌前闪闪烁烁,
在斑斑驳驳的心口闪闪烁烁。
多的一张船票。你能跟我走么?
江水的哪一滴是多的?且从来都不是无辜的。
夜雾下的水门汀。黄鱼车。仿如静脉曲张的霓虹灯。
一个年代的色彩辉映着街巷,总在走,总是满天细雨怅怅的。
多的。不影响汽笛闷闷地响,不影响隐痛滋滋地响。
多的……
告别西海岸
风撩起了睡梦。早晨携着阳光来到眼上的时候,对面窗子已经洞开,窗外码头上的叫卖已经嚷起,春季的鱼汛已经来到枕头上……
窗子已经洞开,轮渡已经驶离码头,而你的梦还在枕头上,与鱼汛的气息一起。
告别西海岸,告别温暖的春梦,出租车在街上鱼贯而行,人们的身影在街上鱼贯而行。
你的梦还在枕头上,浓郁的腥咸气味儿已经来到枕头上了,是出海的时候了,告别西海岸吧,把那些甜腻的夜晚留给昨天。
从地铁车站爬上来的早晨已经光临我们的时间,走吧,告别西海岸。
孩子们在校园里玩皮球玩滑板,时光隔着栅栏,隔着港湾,对面的岸线已经清晰可见。
浴室喷头里的水来自哪条河?你的泪水来自哪座雪山?清清爽爽淋浴的早晨来自哪座村庄?那里的太阳很新鲜,滴着露水。
把缠绵留给城市的夜晚吧,我要告别西海岸,轮渡已经起航,动车已经驶离月台,灰狗大巴已经上路,航班已经在万米高空了,我已经告别西海岸。
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都可以找到,我的留言,也许仅仅是铁丝网上的一张纸条。
回望那些窗子,记不得在哪一扇窗下有过烛光,温暖已经随着早晨的到来而消散。
早晨让我从床边走开,窗外的渔码头上的鱼们已经开始叫卖,鱼鳞与阳光对视,照亮了城市的空间,撩起床单离开床边的时候,是告别西海岸的时候了。
把白衬衫的记忆装进皮箱,让梦粘连着那个夜晚吧,我要告别西海岸。
太阳很新鲜,滴着露珠,每一天也很新鲜,流淌着光的音符。
立冬那天
立冬那天,夕阳走到教堂的彩色玻璃后面,乔扮一张虔诚的脸。
荷塘的水已经变青,枯叶卷起整个夏天的蛙鸣,掩进宿根的泥层。
下班女人拎着萝卜白菜与中年的黄昏,走向渐渐深重的日子底部。
西风扬起白围巾的流苏,低眉瞟一眼啤酒屋,看老公是否混杂其间。
立冬那天的日影,切着高层楼房的外墙,割肉一样切掉了白天。
包饺子的猪肉越来越贵了,楼道里有炖羊肉的味道随风到处流窜。
下班女人摸摸手臂,痛疼像是深层的,一时摸不到位置;
在砧板锅勺盘盏碰撞的饥饿里,意识到自己属羊……
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和你一起老的还有杂货店、无轨电车电影院和路口的修车铺子鞋匠摊儿。
还有磨砺光滑的台阶和海边的沙砾,还有郊外的枫树林和八大关那些高高的银杏树。
当你老了,试图告别一些什么,譬如堵塞的车流与广场舞,譬如楼厦鳞次栉比的晕眩。
譬如雾霾和自来水的不良气味儿,譬如来苏水中膨胀的药价与难辨真伪的诈骗电话。
当你老了,在日子的边缘寻找一角秋的驿站,体味候鸟飞走的苇丛遗存的温暖。
如华润的石子透着山巅的血缘,风的基因在红叶中显现成寓意深远的诗笺。
当你老了,把杯子和桌面收拾得很干净,让晨光来的时候看上去风采依旧。
摇着夕阳归来的业余渔夫,会要一大杯泡沫丰满的生啤酒,然后吐露海浪与礁石的语言。
当你老了,时间的余温沉淀在窗台上,像蓝天白云一样干净。
没有雪的冬天也是冬天,季节的架构与折叠总少不了慈祥目光的观望。
海的钢琴
在岸边的长椅上,闭着眼睛倾听,面前是偌大的钢琴在弹奏;
是的,海浪。一排排在演绎一支久远的奏鸣曲,譬如
夏日午后的林子里,阳光与蜜蜂的混响,莫名地营造两个人相对的寂静;
譬如悬铃木构筑的一座城市的气质,站在街边看漂亮女孩儿嗲嗲走过的腔调;
甚至,日子老了的时候,可以治大国一样煎小鱼,用来磨损诗意生活的优雅外衣……
一道澄澈的往昔时光,穿过蓝调节奏汹涌而来;
海岸是湿的。
而冬天,做旧的街道灰白,显然有些被抛弃的日子又捡了回来;
林中徘徊的鸟儿,优雅地到来,欲言又止的神情颇令人猜想。
哦,海浪的美,在于所有声音都没有影子;
却有绵延不绝的回响……
拐过大街进入有石阶的小巷,向一位雍容的妇人打听去教堂的路,她仰脸用目光与下巴示意,似是指天空又像指坡道顶部。
然后是卖糖炒热栗子的老汉,用手背擦一下流出的鼻涕高声叫卖。翻炒的热气随风飘散在拐角,焦糖的气味儿增强了空气的厚度。
海水翻卷起下午四点钟的阳光,使冬日的静默凝重而庄严;以及海边行走的人,也是那么缓慢而迟疑。
干树枝上有风在纠缠,它发出凄厉而忧伤的吱叫,向抖索的天空。
在分段的时间里,其中有的段落记忆的叶片飘零尽了,即便黄色的银杏与经霜的枫叶也没有留下片刻痕迹。
就像未曾年轻过的那妇人;沧沧然的天空下,老还是未老……
原载 作者原创作品集《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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