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在响
城市更加年轻了,人们却老了;皱纹与眼神筑起了瞌睡集中营的铁丝网。
电话铃声在响,无人接听而响得空空荡荡。
百叶窗没有掩藏隐秘,只是将脚步声一条条
放大成街道的影子;又换成彩色地面砖的人行道
陌生了从前。
马扎也不再与游牧民族的胡床有关,没有牛羊的地方
白云也飘得没有着落,甚至没有谁阻碍得了天空的抑郁;
有时飞机从头顶上驶过,抖落一片阳光的碎屑。
城市愈来愈年轻了,却让人老了。
季节又停在了某个档口,亚麻布画面上的声音
在拾级而上;怀旧的木板楼梯在吱响。
地铁在暗中穿越,省略华丽的橱窗与时尚女孩儿嗲嗲的风景,
无奈的黄昏,含义不清地从某个站口冒出来。
微信视频殷勤地滑动,人工智能将取代感情。
一场人工的雨,打湿了饭局的秩序。
微信视频殷勤地滑动,身边的流水沿着
胶木唱片的纹理,哗哗地倾泻而去。
城市越来越年轻,总有更新更高的楼房长出来,而
人却老得猝不及防。堆满往事的屋子里,电话铃声在响……
每晚的童音
每晚十一点钟,门外楼道里会传来一个孩子的童音,
他向妈妈述说,自己跨上一级台阶的兴奋。
早春的风声在窗外,楼道的声控灯一阵亮一阵不亮。
书页又翻到了昨天的位置,门外的孩子说
他又一次自己跨越了台阶……
童年,什么时候回想它都在那里,甚至连场景都没有改变;
小鸟和槐树嫩芽,还有红色瓦楞下,刚咬了一口的烧饼,被人从背后抢去……
每晚的瞌睡到来之前,我等楼道里的脚步走过;
那孩子的声音,是一枚洋槐树上的针刺,
等他,将我的苍老刺痛。
后退
后退,让潮汐退出一滩散漫,给孩子以玩耍的童年;
让夕阳也躲到楼厦的后面,腾出夜晚给下班的年轻人喝啤酒撸串。
也许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不管大象走到城市的哪条街道,森林还在原来的地方;
红绿灯控制着行止的节奏,却令人想起蛮荒的激情与忧伤。
一双旧鞋晾晒在窗台,往日的弄堂不再通往褪色的门廊;
老电线木杆下的白相女子,在用广场舞打发时光。
一颗牙齿脱落了,在旧地址种植了新的钛金属,
生活的滋味儿却没有回到乳牙时代;
日子被做了手脚,还会有多少真实的成分。
被旧时光软埋的老宅
一
当走进老屋的荫影时,那些世代宗祖是在的;到处都是可解读的密码。
八仙桌许是开裂的,提梁壶的茶味儿也已淡远,像说过的话语隐入四壁。
插拂尘的青花瓷瓶凸起的圆润,落满时间的尘埃,而日光在门外依然很亮。
那些呵护私生活的板墙,看上去仍然德高望重,只是斑点凝渍的色素更深了。
桃花心木梳妆匣里胭脂的时尚,已隐身浓烈的暮色,脂粉可还残留往日铅华。
挂在门后的铜钿,自康熙年间便主宰如意吉祥,今天还在随风摇晃。
自鸣钟悬停在了某一刻,然后隔窗静听风云走过。
抄手游廊的瓦当与连天细雨结缘,点点滴滴都做情绪的韵脚。
月门后的桂竹将蕴含的洞箫曲,悠悠飘成销魂蚀骨的记忆。
秋虫把园子叫得空旷,是白天与黑夜走过时四散的回响。
窗台上的雪是用来写留言的,留给鸟或鸟一样需要传达的人。
枯冬把风对石头的仇恨挂上墙头,做呜咽的依附。
循着床榻的木纹寻觅森林,陈旧的是日月而不是基因。
纵有多少光阴,才能掩埋老宅不灭的灵魂。
二
荒芜。在梦的铁蒺藜圈拢中,里面草木森森,青碧连天。
被草色淹没的台阶上面,是花岗岩垒砌了厚重围栏的阳台;
整个夏天都可以举办堂会的场地,角落里堆满槐树叶梗与蝉鸣。
餐厅的圆周由窗子组成,让每个黄昏都隔着玻璃有鸟儿清脆的叫声。
晚餐没有再端上长条餐桌,杯盘碗盏与刀叉也没有再磕碰。
小马德兰点心的意识流,将下午茶的味道飘送往客厅。
迎面的落地钟不再左右摇摆,不再属于任何流派。
而现代派诗歌的激昂陈词,却在墙壁上回响。
与之伴随的钢琴曲音符,在猩红色地板上跳荡;
钢琴在隔壁房间的角落里,应该属于穿长裙的女孩儿。
安静的琴台上,有白纸、铅笔和文字,有人在写诗。
楼梯上滚动的脚步声,属于女佣追逐孩童的节奏。
胖女佣的嘴唇总在蠕动,像嘟嘟囔囔,却从不出声。
将涤净夜渍的床单与阳光气息一起,铺进主人的卧房……
楼下有风推院门的声响吗?
夕阳正在下山的路上。
荒芜。梦的铁蒺藜将那幢建筑间隔在另一个空间;
拆掉旧宅的土地上,在堆砌钢筋水泥的新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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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小马德兰点心”是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中的情节,由气味儿唤醒记忆的意识流动。
原载 作者原创作品集《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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