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次见到槐花,总会想起当年大院里的老槐树,也想起少年曾经住过的那个大院——高丽大院,旧时情景不由浮现眼前:旁边北仲家洼第二小学的下课铃响过,校园随即爆发出喧哗欢快的童声,声音穿过操场、穿过槐树,在我们大院里回响。不一会儿,放学的男孩女孩陆续回家,男孩放下书包,挑起担杖到街上的水龙头挑水。女孩点火添柴,咕嗒咕嗒拉风箱做饭。偶有大麦岛的渔夫或湖岛子的小贩推车入院,叫喊“卖虾酱唻”,“花皮蛤喇,双埠蛤蜊,一毛钱两斤!”
当年的高丽大院,位于北仲家洼第二小学操场西南侧,是几排低于操场的民房。学校跟大院的边界是一道长长的石砌排水沟,沟沿长有多株老槐树。大院门口朝南,开在北仲路上。院门前有个小土坡,门东路边是一处矮小的公厕,马路对面是附近当年唯一的一座五起楼。
我对大院的门楼子印象很深,是中规中矩的纯木作品,虽然年岁久挺破旧了,但从门楣挑檐造型和比较高大宽敞的尺寸看,这大门比普通民居尺度大的多,也有些气派。从老邻居嘴里得知,民国时期有高丽人在这里开酱园来着。当年这里满院子是咸菜瓮酱缸什么的,“高丽大院”应该是由此得名吧。
不过有一件事让我一直纳闷:这酱园洗菜、泡菜、腌菜什么的,汤汤水水洗洗刷刷的,自然离不开水,可这高丽大院既没有上水,也没有下水,出来大院到下面的街口,才有个公共水龙头,挑水要走老远的路,高丽人真不怕麻烦啊,挑水可是个力气活。
记得我家刚搬到高丽大院那段时间,我初开始挑水,那担杖压的膀子生疼,走上门前的坡,要卸下担子歇会儿才行。人家看我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会抿着嘴悄悄笑。邻居二哥安慰我道:压几天膀子上就有个肉垫子,那时候就不疼了。
真还是这样,半月二十天后,挑担时肩膀就没有什么痛觉了。换上家里比普通水筲大一圈的大桶,挑起担子来,颤悠颤悠地赶着节奏,也能健步如飞了。
院里没有上下水也没有茅房,整个院子十几户人家,都要出大院门到公厕去方便。不怕恁笑话,这里说的是出大恭,小解是可以不出门的,家家都备有尿罐。
记得每逢早上七点左右,公共厕位相当紧张。尴尬的事是经常会在茅房里跟邻居叔叔大爷蹲成隔壁。于是,会恭恭敬敬地问候他们一句:您吃了吗?这话问的真不是地方,搁现在,早上见面可以聊聊房价聊聊地沟油什么的,可那时候见面,只会问有没有吃过。
高丽大院住户多是工人,啤酒厂造纸厂纺织厂皮革厂靴鞋厂橡胶厂轧钢厂等等好多。比较让人羡慕的有俩邻居,一位在聚福楼工作,一位在台东三路正大食品店。按当时的观念,听诊器、方向盘、站柜台的营业员,都是很吃香的。
那时候家家日子紧巴,大院里穷人的孩子也知道护家,除了正常家务还干些手工活,什么糊火柴盒、绣花、编草辫、勒头发、拆纱布、洗棉纱,好多人家的孩子都不闲着。空闲时,男孩子还会上山拾草、搂松毛,下坡倒地瓜,赶海挖蛤蜊什么的,甚至有的还去十三线捡破烂。
那时候流行起自家里打家具,许多半大小伙子添置了家什学木匠,节省工钱呗。学木匠也是先易后难,从打方凳入手,做方桌做高低柜,高手能做三扇门的大衣橱,橱腿还刻成老虎腿式样。
现在看那些家具式样老掉牙了,但都是实木的,而且是榫卯结构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的。不过当年比较愁人的是轻易捣鼓不到木料。那是计划经济年代,有钱也买不到木头。有时候会因为缺一根方凳腿,逼得小木匠四处串门子讨换。遇上结婚打家具大事,要托关系找木材公司家具厂,买点适合做家具的硬杂木。
当年贫富差距不大,粮店菜店供应的粮食和副食品又一样,秋天家家成麻袋买地瓜,初冬家家又成批地买大白菜。统购统销,颇似部队集体生活的供给制。穷的不用攀伴。
夏日傍晚,家家在门前支个小桌吃饭。有小孩儿会趔趔趄趄边吃边走,东家喂一口西家喂一勺,邻居们边吃边乐,气氛就活泛起来。
其实家家的饭菜差不多,就是做法有些差异。比如你家是红烧茄子,我家拌茄子,做法不同而已。当时是饼子咸菜当家,咸菜瓮是离不开的。我家还是两个瓮,一个腌疙瘩头,另一个是雪里蕻,有时候还会腌一坛子虾酱。
那正是长身体时候,常常感觉肚子里缺油水。有一年遇上海里青鱼特别多的好时候,菜店里大概卖几分钱一斤。那鱼,肥得很,煎出嘎渣也煎出满锅的油,烀锅玉米饼子就着吃,喷香。
年轻人可能不知道,20世纪70年代前,多数人家不知道电视机什么样,收音机也不普及。家里光秃秃的,哪有什么电器。镇江路东面的海军防化连大院里,偶尔会放场电影,邻居街坊们乐的像过节一样,小孩子们早早就提溜着板凳占位去了。不管是《地道战》还是《地雷战》,看过多次也不絮烦。
平日里孩子们会自己找乐,家务空里女孩子玩跳绳、跳房(地上划方格边唱边跳的游戏)、踢纱布袋,男孩子捉土渣(蟋蟀),沾节流(蝉),扑蜻蜓,都玩得不亦乐乎。
记得前屋李家二哥喜欢舞文弄墨的,我也就跟着有了这爱好。他在一家织布厂干工会,有些纸墨方便。他现在是本地数得着的字画装裱高手了。旁边邻居王家三哥能文能武的,一双能干木匠也干瓦匠的大手,握起小提琴,能把个《卖花姑娘》电影的插曲拉得如诉如泣。三哥算是我们这些孩子的头,他常带我们到北仲二小的操场打篮球,也带我们打打扑克。早期的扑克玩法是四人“加减分”,后来都改成“够级”了。
说打扑克不能不提王老师。院里梧桐树下有几间房是北仲二小学校的仓库和单身宿舍,宿舍住着一位戴眼镜的王老师。王老师是莱阳乡下人,在学龄人口膨胀的六十年代,紧急从乡村抽调来支援城市来的,只是老婆孩子依然留在乡下。
王老师孩子多,负担重日子紧,每月开了工资都送回家,每次从农村家里回来,都会带些苞米面,自己烀饼子吃。高丽大院的人学历并不高,给别人起外号却会抓重点,见王老师常吃饼子,就直接称他“王饼子”。王老师有涵养,听了也不恼。他常招揽人到他屋里打扑克,单身在青岛,他那小屋一度成了大院年轻人俱乐部。这王老师后来还是回乡下了,可能是家属户口办不上城区来。邻居们提起王老师,还会替他咂嘴惋惜。
当年大院的邻居们嘎伙的都挺好,遇上有什么事情都相互帮扶着。谁家若摊上不幸,邻居婶子大妈会陪着抹抹泪宽慰宽慰。谁家孩子该找媳妇了,婶子大妈会帮着张罗。
到了小伙子要结婚时候,家里就请上厨师在院子支棚砌灶,邻居们让出正屋当雅间待客。最早买了电视机的人家,要给邻居留着座。那时节出门不锁门也比较放心,邻居们都会给长个眼色。
谁家有点盘炕、修房、盖小屋、打地面的力气活,也不用犯愁,自有内行的邻居出手相帮。记得俺家里第一次糊仰棚,就是现在已经是装裱大家的李家二哥帮忙糊的。先定位找水平划线,再钉钉子拉许多道铁丝,再用报纸刷浆糊搭,接着糊起来,报纸嘎巴嘎巴响着逐渐干透时候,仰棚已经绷的四平,再补一层花纸就成了。
后来我们这茬人陆陆续续结婚成家搬走了,见老邻居就比较少了。到1996年时候,高丽大院纳入棚户区改造项目开始搬迁了。青岛电视二台当时做了专题节目,来大院专访的高大爷家就是大院进门第一家。拆迁后邻居们住的东西南北分散了,难得常见面了,不过家里老太太还是常打听着老邻居的消息。正是应了那句话:远亲不如近邻。
前几天我到市北邮政局办快件,正是在当年大院的位置。停步仔细看了看现场,高丽大院拆掉后的原址囫囵个给了学校,北仲第二小学的操场也方方正正了。当年的院子东侧的排水沟和沟边的一溜槐树无影无踪了,只有最北端一段高墙下,还见当年一小段水沟的痕迹。还好,还有一棵槐树倔强地生长在水沟的石头缝上,这位置应该是当年我家的北窗处。这槐树,花儿开得有些稀疏。近前闻闻,槐香如故。
本文作者 周川,资深画家,原青岛火柴厂厂领导。为几十本书籍做过插图,在报刊发表散文、小说多篇。
原载 杜帝语丝
2026.7.16
世说文丛总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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