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川丨海的隐喻(第四辑 行走的木头·之一) - 世说文丛

韩嘉川丨海的隐喻(第四辑 行走的木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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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囊与父亲

大街上的那位背着行囊的人,是我的父亲吗?
黑土地的泥已经在皱纹里渍成了记忆,他是寻着哪条道路走来的?

背着行囊敲叩房门的人,是我的父亲吗?
桌子上吃饭的碗还有熟识的目光和气息,那一缕是他吗?

当行囊放在地上,里面的关东烟散发着北大荒的苍凉,那是我父亲吗?
黄昏的色泽老人的歌唱一样缓缓地流淌,遍布街道与窗台的声音是他吗?

行囊不动声色,一段沉睡的岁月一样,那是我父亲的吗?
清晨一样的目光生疏地审视着心灵的密码,那些是属于他吗?

影子被拉成河流的行囊,乘孩子般干净的航船而来的,是我的父亲吗?
幽暗的果实终于在秋阳下出现了,我脸上的泪水是他的吗……



行走的木头

1

父亲指着那堆长长短短的木头说,那块是水曲柳,另一块那是东北楸。
那间厂房拆掉了。那是日本人建造的,专门给洋布染色印花的工厂。
(那是一个冬天,人们纷纷来捡拾木柴回家取暖。)

2

父亲是木匠,他将那些废弃的木头拣回家,做成了家具,并在衣橱门上刻了一支梅花。
(在刻这个中国文人图腾的时候,父亲刻疼了自己的手。)
我不会识别那些木头的原来身份,只知道城市街道的两旁有法桐树、洋槐树,有的地方还有杨树、柳树,以及松柏,譬如公园与墓地。

3

父亲将那些木头刨出一卷卷洁白的刨花,崭新的木纹散发着遥远的山野气息。
水曲柳想必是生长在河道或者湖水的岸边,那里有湿润的苔藓与地衣覆盖着山崖与岩石。东北楸应该在长白山的森林里,老藤与雨后的蘑菇,散发着微笑一样淡淡的雾气。阳光从浓密的树叶缝隙斜斜地射进去,映出神秘的光泽。
(父亲在端详那些木头的纹理,我在想深山里还有松鼠、狐狸,以及狼和熊的踪迹;还有猎人的呼吸与野山枣目光一样的殷红。)

4

那间厂房构架的缝隙,还残留着大机械轰鸣的碎屑,砰砰啪啪的拆卸,声声叩击一段历史的宿命,回响在一个飘雪的时节。
父亲拣回那些木柴做成了橱子、饭桌和方凳,组合出一幅生活的形态。
(高碎的茶叶末,浸泡着唇齿间的语句,没有说出就到了掌灯时分。)

5

在雨季的河道里整齐捆绑成木排,在雪季的冰凌上拖在雪橇后面,那些木头的身体在行走……
(在东北劳动的父亲,熟识那些木头在深山里的气息。)
把深山里行走的细节,做成生活的样子,父亲便走了。桌上的高碎茶叶末,还浸泡着没有说出的语句。
(我不知道水曲柳与东北楸的区别,城市的行道树叶丛里,蓄积了蝉鸣与鸟儿的絮语,让夏天如同下课的教室一样充满了喧嚷。)

QQ20260803-113607.jpg插图由AI生成,仅供参考


父亲的呓语

一条船的龙骨,依然完好地留存着海上风暴的痕迹。
父亲,曾守着一片黑土地,挥动斧锯砍伐木头与苍凉的季节,造一间让有梦者做梦的空间。
他还向小马驹与天上的飞过鸟儿打唿哨。然后
吐口唾沫在手心里,拉动锯子像鲁班,制造一些生活的格式。
唾沫就是力气,小时候我这样想。

船的龙骨与海浪依然镶嵌在父亲生长在海岸上;
他却背离大海,去黑土地挥动斧锯。
雨季的面孔灰蒙蒙的。
人们把豪言壮语种植下去,生出丛丛白茫茫的芦花;大雁在里面安家繁衍,而南飞的想法,却从来没有断过。
也生出些鱼白肚的晨曦,茶一样或浓或淡地浸泡在水雾里。
父亲吐一口唾沫在手心里,便有了力气在那个雨季。

龙骨与海浪的气息很遥远,太阳裹着黑云的胞衣;
被呼哨击中的马驹与飞鸟静止在雨季的灰色面孔上。
芦苇在雨水中,散发着与船有关的思想;
而海浪,始终含有风暴的迹象。



狼的嗥歌

父亲手上的痛一直在扭曲。
一棵受伤的树杈,长出搏斗抑或挣扎的延伸;
且延伸得很久,久远得令人疑惑那个日子的具体下落。

属于一个词,一个振动地面的吼叫,
配以饥饿胁迫的欲望腔调,奔行于无形的远与冷寂,直击每匹野狼的颤栗。
而针叶林头的冰雪查封了所有树枝的抖索。

承载着饕餮向往的远古黑,潜入眼底形成绿光,做荒原夜行的音符;
终究嵌进了父亲的手,每当隐痛升起,便是野狼在吟唱的嗥歌。
汉语的词用人性收获了怯懦;衰草的骨折虽然也没有声息,却等季节还以颜色。

父亲手上的痛,只是一个词,且失去了词根的下落。
后来将那痛遗留在了,冬季依然潮湿阴冷有雪的荒山野岭,那里也依然流传着阴森为美的嗥歌;
却是一个面朝大海的山坡……



窥望原野

从一口苍老失型的木窗望出去,枯草凄凄。
刷了黑沥青的电线杆上钉了一只牌子,可知是谁家的门牌号码?
腰围粗的红松截面整齐排列,有的做了红色标记;
而旁边生出的黑色的木耳,倾听远方的声音。

远方的童年还滞留在礁石间,水母混迹于被洗白了的沙砾,激荡着海水的蔚蓝。
不想知道谁丢弃了白纱巾,就像不想知道绿皮火车去了哪里一样。
肿胀的公交车与街道湿漉漉的,门廊与窗口的瞩望湿漉漉的。
涵洞与落水管,浓重的苔藓味儿,如某些水果。
打火机照亮市井的夜,照亮生活的脸。
翘脚跳过雨后的水洼。吃烟的女子在看手机,指头上纹着一条尖尖的草叶。
然后是挂满楼台的衣物。年轻人在妇女婴儿用品的流水线上,从此窗外没有尿布。

荒草中一口窗子倾斜的空间,开裂的桌子缝隙透视着地面的烟蒂与拷问的回响。
木板的纹理曲折如河流,眉头的扭结与狂言恶语泛起,随纹理的流向而动。
一杯水热量消散的时间,将旧情往事推远;冬天与其他季节也仅仅隔着房檐冰锥锐度的距离。
木屋碑记一样承接着风雨的检验,只是某些片段依然镶嵌在板墙缝隙。
木场外面的日子填满了雪,鸟儿的爪痕写下书面语言……
锈蚀的铁轨镶饰着森林的边缘,冰凌切割着河面,静水深流依然不舍昼夜。

远方的海苔褴褛不堪。搁置的渔船与网褴褛不堪。
拣起石子儿做纽扣的孩子站在路旁,挥手祝福过往的车辆;
反光镜上的雨滴,酸酸的。

绿皮车厢将汗臭压缩在每一立方微米里;
地衣修饰着女人的腰身,森林扭动着射灯的绿意;欲望的气息在每一粒空间膨胀。
密密匝匝的灰色日子,与礁滩一起结构苍凉与荒芜的美。
地平线与天际线挤出的石头,依然留有隐生代的印记。

一口老窗挺不住时光。
陈旧不仅仅是枯草和一杯水消散热度的距离。
白雪覆盖的记忆,由鸟儿的爪痕书写地址,结合电线杆上的牌号;
譬如原野上的木屋,还有红松木场……



冰封的河道

那是时间的雕塑,洁白而透明,具有女人一样丰腴的肌肤,那冰封的河道。
那是河流的记忆,载有蛙鸣、蜻蜓的翅翼的影子,还有大马哈鱼和浣熊的欢笑;而狼和狐狸的歌声似乎顺风滑行得更久一些,那里是冰封的河道。
那是白桦林、幽深的芦苇丛,还有北风的长啸;枯枝败叶与流水的纹理,瞬间凝做文字,记载着大雁离去的叹息,在那冰封的河道……
那是一道大地深深的伤口,隔着厚厚的冰层,痛疼与寒冷一起,在看不透的地方缓缓地流淌。

滑过黑狗或者枣红马拉着爬犁飞驰,甚至猎枪和子弹飞过的痕迹。
滑过日头苍凉的反光和秃鹫的投影,以及雪暴肆虐的踪迹。
滑过父亲埋在皮帽下的目光,还有伐木的斧头和油锯,他劈柴造屋编织草帘子将木柈子填进火墙,让雪原早晨的小木屋有烟霭袅袅升起……
在那条遥远的河床,父亲们久久地滑行在冰面上,飞过的鹰隼没有带走他们的消息。
冰封的河道是一部怎样的传记,遗留在远方的冬季……

原载 作者原创作品集《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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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韩嘉川丨海的隐喻(第四辑 行走的木头·之一)》 发布于2026-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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