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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架山位于西方戈庄村“精忠岳祠”北面。在四十米高的笔架山周围，现有六百余亩岭地，人称“后埠”。后埠的土地并非围绕山体等距离分布，零零散散的，支离破碎的，大都属于贫瘠的砂砾地。岭丘之间由沟壑相连，孤立为一截一段的，旱季长各种草稞和小灌木，雨季贮存水，挖一挖，整一整，小的便叫水塘，大的便叫水库，整个“后埠”就变成有山有水有波澜有起伏的风景区了。岭地草木多，高大树木下是低矮的小树苗，低矮的树下是努力长高的草花，野草野花们绝不匍匐，倔强不折的品格是与生俱来的，即使长期生长在阴影下，也把小花朵开到最灿烂。村里人过来垦荒，种上果树，一方一片的，既好看又实惠。如今，在这个陌生人容易迷失的区域，随时都能碰到篱笆圈起来的干干净净的果园，有苹果园，有桃园，还有樱桃园，减轻了误入者迷失方向的恐慌，说不定还会激发出流连忘返的黏糊劲儿——世外桃源毕竟愈加少了，碰上个把的还真不容易。
“精忠岳祠”位于笔架山南面的丘原上，这块东西长南北短的丘原就在村庄北面，一条叫精忠街的东西路隔开着村庄和祠堂。祠堂的建筑看似独立，其内涵却是与村庄结为一体的，因为在东、西方戈庄村，今天还生活着3320人鄂王岳飞的后裔。今年，2025年新春四月，“精忠岳祠”刚刚庆祝了岳飞诞辰922周年。祠堂门前精忠街穿过的广场上，庆祝岳飞诞辰的大型横幅依然崭新，阳光下格外抢眼，红底黄字写着“纪念民族英雄岳飞诞辰九百二十二周年”。对联张挂在东、西侧灯杆上，东边的写“报国之志光照千秋气贯乾坤”，西边的写“精忠之魂润泽万代同辉日月”。锣鼓歌舞声仿佛还没有止息。
精忠广场和祠堂水泥台阶相连，拾阶而上可入岳祠。台阶共九级，这也是丘原高于村庄的尺寸。自广场至村南的墨水湾二里地，再往南二里就是谭家河，东、西方戈庄村就坐落在这片区域内，也是东西长南北短。每逢阴历四、九，谭家营、傅家村、徐睦庄、于家营甚至笔架山北面昌邑境内的高阳村的居民都来赶由来已久的方戈庄大集。逢集这一天，村庄主路自南而北的岳飞路和自东而西的永丰街、永安街上，到处是商品和人头，还有三三两两结伴东跑西颠的小狗，仰着脸在猪肉摊、糕点摊或者炸油条的美女面前驻足，渴望得到施舍。我也像一条小狗穿过大集，用鼻子忙着搜索街道两旁的古旧建筑，渴望得到村庄历史的施舍——当村民奇怪地看着我钻进破败的院落东寻西找，我不知道“精忠岳祠”是否也感觉奇怪，以祠堂所处地势的高度似可俯视全局，包括我的一举一动。
我穿过精忠街广场，准备拾阶而上进入祠堂。我端详黄瓦红墙祠堂的三间大门，歇山式门楼下，中门额枋悬挂“精忠岳祠”横匾，黄框黑底蓝字。木制朱红大门内开，门楣右上角贴村庄统一的蓝底白字门牌，上写“西方戈庄村254”。第254号即祠堂的法定地址。
两扇对开中门门环外侧书蓝字对联：
炳史册精忠资社稷
收河山报国筑长城
东戗脊飞檐下的侧门贴一副红底黑字春联：
精忠英名流芳远
鄂王后裔世泽长
西戗脊飞檐下的侧门也贴一副红底黑字春联：
祖德振伟业
宗功启文明
由西侧门入祠，天井被高大杉树和侧柏树荫覆盖，正北五间大殿金黄琉璃瓦屋顶反射的阳光蹦跳着，仿佛金币落到院内，照亮大殿六根大红檐柱，殿门外两根方柱书写一副黄字对联：
精武精文大名垂宇宙
至忠至孝浩气壮山河
大殿檐椽下悬挂“忠昭日月”黄框黑底蓝字匾额，匾下内开两扇大门，镂空方形花格，镶嵌采光玻璃，大门两侧设制遮堂门板，和大门一样，都上大红色漆，书写一副蓝字对联，因本人才疏学浅，十之八九的毛笔字不识，只识得“一”“十”“三”几个数，抬腿跨门槛入殿，见荆曰政、李长江、岳乐廷共塑岳飞像端坐正中，高两米，头戴簪缨军武蓝帽，身披红绒大氅，内穿黄色龙袍，腰扎红色虎头黄钉腰带，气魄威严雄壮。塑像之上墙壁悬木匾，书“还我山河”岳飞手书大字，亦为宝蓝色。自岳飞端坐之处外望，穿过殿门，穿过院落，正好对着歇山式门楼的大门，此刻大门若敞开，下得九级台阶，即望见横横竖竖村庄的房舍。那些屋宇和街巷，有新有旧，毫无规则又像有千般规则地排列着，让我通过历史，看到也听到时钟的滴滴答答声，片刻不停地敲打着时光隧道的尘埃。
跟随岳飞的视线穿越这一切之时，我自己的视线自然还会落到跪在中门门洞的四大奸人身上。他们正对岳飞跪着，手臂缚在背后，双膝跪地，低着头，不敢直视岳飞的眼睛。他们跪在忠义之下，跪在正气之下，跪在道德之下，跪在历史之下，蓬头垢面，长跪不起。有诗云：“逆桧和议长屈膝，人人争赠两三砖。”我立在四人面前，虽然没拿砖头，倒是拿着相机，举了两举，用上了最严厉的眼神一一数过去：张俊、万俟卨、秦桧、王氏。我的眼神落到王氏身上时，我乐了，因为突然想起莫言一句话：“一个摸跪着的秦桧老婆铜像胸部的男人，不管他的口号喊得多么响亮，其人格也值得怀疑。”我没用手摸她的胸部。我赶紧甩甩手，像为自己辩解。但我用目光摸了她的胸好几个来回，赶紧闭了闭眼，表示自己清白了，可就这样因此我乐了。
2
“精忠岳祠”院落北墙东、西边角各开随墙门通丘原，省去了参观完祠堂和东西墙的大型壁画再从前门楼出去，到精忠街再由墙外折到祠堂北瞻慕岳氏祖坟和瞭望笔架山风景的繁琐。随墙门为圆月形，铁门安装在门洞外侧，推为开，拉为关，刷大漆与外墙面的赭红同色，内视门面装鎏金铆钉。“精忠岳祠”守夜人岳炳祥老人领我们从西门出，迎面一行红砖直着向北，两砖宽，人可以踩在上面直行，位置与祠堂的西墙在一条线上，应为祠堂用地的西界，不过，只垒了两砖高，也未能延伸到尽北端的东西向沟涧。称为“涧”是指在雨季两米多深的谷地必然有水如溪流淌，方向为自西向东，因为丘原的地势总体上西高东低，祠堂落居之处正好在丘原的东边缘。再往东，比如祠堂隔路的东邻第253号民居，地面的高度就和村庄齐平了。砖线内，一行距离约5米一棵的松树倒是延伸到了北端，松树不高，也不粗，移栽过来年头还不够长，但都生机勃勃，已经成型，青青苍苍肃穆的颜色营造的氛围衬托着岳氏祖坟。松香弥漫。
岳氏祖坟在祠堂正北，墓碑为2018年清明立，碑首刻龙凤戏珠图，碑檐四面增出掌余，正面以黼黻纹为框，铭刻岳氏方戈庄始祖名讳，背面刻始祖迁墓记。置放在“精忠岳祠”院内的“重建碑”碑文有记，写道：
“方戈庄岳氏世居河南汤阴，自六世泾祖由汤阴迁安徽萧县黄柏口居住至十二世的彦圣公，十三世的玄公再迁徐州北良妥山，成为良妥山世系，明朝中叶十七世的景春公携次子岳泰经胶西大杭再迁昌南方戈庄居住，遂成为方戈庄的始祖。”
《高密县地名志·阚家乡·西方戈庄》载：“在阚家村西北6.8公里处，清初，岳姓由胶县大杭迁此立村。北面丘陵连绵，起伏数里，东有文渠河，南有墨水湾……阴历四、九为集日。”
地名志载方戈庄为“清初”岳姓立村，碑文则记为“明朝中叶”，存在时间上的不确定性，肯定的是都记有“自胶县（西）大杭（行）迁来”。另外，密西、潍东、昌南存有三块岳氏石碑，铭文相同，康熙年间立，也可佐证岳氏祖自大杭（行）迁来：
“我族历世已有年矣。其先祖履历未得其详。据近代传闻，自胶西杭上而分迁者为甚确，大约自元末明初之际也。……方戈庄岳宗尼沐手虔书，清康熙岁次己丑春季二十五日。”
此记将岳氏祖从胶西大杭村迁来的时间自“明朝中叶”前移到了“元末明初”。如此，可得方戈庄立村的三个时间节点：元末明初，明朝中叶，清朝初期。
《胶州村庄纪略》所载胶西镇大杭（行）村现已分拆为大行一村、大行二村和大行三村。大行一村记有“该村现有252户，963人，有王、张、叶、李、高、赵、陈、管、薛、冷、徐、梁、姜等姓氏。其中王、张、叶姓人口较多……”大行二村记有“该村现有370户，1239人，有王、叶、刘、赵等姓氏。其中王、叶、刘姓人口较多……据传赵姓元末明初从浙江迁来居住于河西立村。明成祖时叶姓从江苏迁入。乾隆年间王姓从山西大槐树迁至。”大行三村记有“该村现有261户，943人，有管、宋、叶、陈、王、李、高、郝、付、井、张、黄等姓氏。管、宋、高姓人口较多。”
《胶州村庄纪略》所载大行三个村庄如今都不见岳姓居民，探寻原因，一方面，方戈庄岳氏祖带着儿子迁出后，“大杭村”便没了岳姓，在后来的岁月中，也没有岳姓人落居。第二个方面，我猜测，当下的三个“大杭（行）村”都有“叶”姓，“岳”与“叶”同音，岁月流转，因为这因为那的原因，岳姓人改“岳”为“叶”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大行二村记载的“明成祖时叶姓从江苏迁入……”与重建碑碑文“十三世的玄公再迁徐州北良妥山……”似乎存在隐秘的关联。
从岳氏祖坟至沟涧种植了数亩麦子，时已临近小满，麦芒挺立，麦秆你扶着我，我扶着你，整整齐齐，挤靠拥抱在一起，麦穗鼓胀着接近了满，掐一穗搓掉麦芒麦糠，丢几粒入嘴，嚼起来有筋劲了。可以说，今年的麦子又收到手了，大家因此长舒了一口气，麦子同样也舒了一口气。
我们轻松地朝北走着，闻着麦香和松香。
3
“精忠岳祠”用地从祠堂前精忠街广场算起，北到沟涧南沿止，一个长方形，大约20亩左右。祠堂占6亩，广场和祖坟也6亩，剩余的集中在北面，今年种了麦子，就要收获了。
祠堂守夜人岳炳祥老人领我们来到这块地的西北角，低矮侧柏丛和麦田的夹缝中，散放着一些石作的老物件。没人带领，真走不到也不会留意这个角落。树影下藏着五根石条、一块石板、一方石碑、一个基座。石材均为平度青花岗岩，从表面包浆判断不出年份长短，因为看着太新了。五根石条被石匠认真加工过，高度在2米左右，其中一根可能超过2米半，还有一根折断了，断面茬口也崭新着。石条的四边棱、八顶角被打磨成弧形，有根较短的侧面呈现一个长方形，应是不仅仅为了美观刻意雕刻而成的，但长方形的石面并没有刻字或雕饰传统的花纹图案，只是打磨出了石材的光度，像一面镜子从水面凸了出来。石条的底部或顶部都预制了榫卯，可知它们曾是被作为梁柱使用的，一根石条顶部正中的卯眼里还嵌入了铁件，生了锈，锈渍填满并溢出了卯眼。
一块石板因无字无纹无法判断用途。另一块一样躺着，正面朝上，有刻字，是块石碑，石材颜色比梁柱深，青灰色，梁柱则青白色的。石碑四边缘装饰黼黻纹框，刻有密密麻麻楷体小字，一篇题为“……记”的短文，或为纪念“……的落成”而作并勒石，时间落款为“光绪”，二字清晰可辨。石碑下方留榫头，石碑旁边的基座中间留卯眼，榫头尺寸刚好插入卯眼。
大清康熙年间的公元1709年，岳氏族人着手在方戈庄村后建设“岳氏先祠”，他们相中这块丘原之地，在无水为沟流水为涧的深澙南面，划出6亩良田，建成与笔架山比肩的巍峨祠堂，重在纪念飞祖，凝聚血亲，因此，在高大门楼上悬挂一块大匾，上书“岳氏先祠”四个大字。大门对联写道：
一世精忠留四字
十年功业垂千秋
院内东西各厢房三间，正北三间大殿，殿正中额匾题大字“鄂王世胄”，大红檐柱题金字楹联：
本支百业
俎豆千秋
我盯着散落地面的石碑和梁柱，想象着在光绪年间，岳氏族人重修“岳氏先祠”，光阴之下，破败的祠堂再一次焕发生机，山青水绿之时，在笔架山之阳，作文勒石建碑亭纪念祠堂新成。碑亭木石结构，立石柱支撑木构飞檐，檐尖蹲兽瞭望四方，共举葫芦顶。落成时，宝葫芦顶的大红彩带在琉璃瓦上方迎风飞舞，仿佛旗帜，仿佛呼喊。
昔日，这些石头构件，为支撑一个理念的空间而挺立，迎风沐雨。今日，为怀念一个曾经的空间而静卧，碎影摇动。而那些字迹的笔画和花岗岩坚硬的肌理，作为器用，承载着同样的历史责任。
2003年4月，岳飞诞辰900周年之际，方戈庄岳氏族人集资在旧址新建“精忠岳祠”落成，正北五间大殿，歇山式构造，四坡屋顶铺金黄琉璃瓦，翘角飞檐，正脊与垂脊托举吞兽，而戗脊上的蹲兽，俯瞰着村庄。南面，墨水湾的流水穿过厚重古老的石桥，在跌落的瞬间没忘看一眼第“487号”门楼上方的水磨石图案。东面，欢奔的文渠河突然停下来，它望见一座新建的水塔，因搞不清水塔做什么用而东张西望，大声打问村民。西面，田野的泥巴小径愈远愈细，细得几乎望不见了，坐在马上的指路仙人急了，猛拍身前的戗兽，竟然从马背上跃了起来。北面，笔架山一大早醒了，对着镜子，非常稀罕地梳妆，这天上午，它要去祝贺一家果园新开一个篱笆入口，它准备了贺礼，两根晾干的粗壮的桃木，它认为那家人家的篱笆门框太细，枝条也弱，既不美观，还扛不住风吹日晒。
时光闪烁，大集上人来人往。
守夜人岳炳祥老人走在前面，领着我们，先下到沟涧，再往东，再北拐进入溪谷。我们像蚂蚁爬进了丛林，像弱小置身于浩大。匍匐在谷底边缘的小路在茂草中延伸，在延伸中曲折，在曲折中隐现。碰到硕大的酸模拐弯，碰到舒展的芣苢也拐弯，碰到细小的楋树更要拐弯了。我们进了山入了谿，一字而行，寻找那个叫“龙泉”的地方。
草于2025年5月15日
2026年6月23日修订
原载 李言谙的笔记本
2026.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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