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丨童年的一道印记 - 世说文丛

张凡丨童年的一道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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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碰童年往事,常常眼含热泪难抑。如今方才懂得,童年留下的创伤,经年难以愈合。
母亲将近百岁,才慢慢向我道出往事:时代变迁、家庭纠葛、财产纷争,无尽的误会与委屈,贯穿了父母一辈子。纷繁往事千头万绪,一时难以尽数落笔。
此刻,我只记录童年的一件小事。
1950年,父母带着兄姐从龙山路搬到华山路,租住一间房屋,后院附带一间厨房。原先龙山路老宅变卖,许多家当都堆放在后院厨房。父母素来不懂得打理俗务,厨房不曾上锁,物品不断丢失。母亲就算亲眼看见旁人使用自家物件,依旧碍于体面不愿争执,待到我记事时,后院厨房早已空空如也。
院子里一共住着七八户人家,院落宽敞,别院不少孩子,也总爱跑到这里玩耍。
我家楼上住着一位老太太,听大人们说,她49年前是一位实业家的外室。我还隐约听见旁人私下悄悄议论,揣测她是不是妓女从良。在那个年代,她的穿着格外特别:身形高挑清瘦,常年身着深色绸缎旗袍,头发在后脑挽成圆圆的发髻,套着黑丝发网,别一支银簪;脚上一双黑色圆头皮鞋,擦得锃亮。旗袍遮住双腿,我记不清她下身的装束。那时候寻常人家妇女,大多穿着蓝色大襟短衫、长裤,和她的模样截然不同。
老太太没有子女,常常招呼院里的孩子进屋闲谈。能被她唤进门的,都是衣着干净、父母有体面工作的孩童。孩子们从她家出来,手里总会攥着糖果或是别的吃食。像我们这般衣衫脏兮兮的孩子,从来不会受到邀请,只能远远望着,满心羡慕。
这样的情景时常发生,“谁又去宋奶奶家拿到好吃的了”,是院里孩子最热衷谈论的话题。
父母境遇早已落魄,往日风光不复存在,骨子里的旧习气却依旧没变,私下提起她,只唤作“宋老婆子”,从来没有教过我该如何礼貌称呼。我一直不知道该怎样叫她。每次看见她下楼,我从不主动开口问好。她看向我的目光冷淡平静,没有半点笑意,也从不主动和我搭话。可我心底仍旧隐隐期盼,盼着她哪天也能叫我进屋坐坐,这份心愿,自始至终没能实现。
没能等到温暖的接纳,无端的委屈与横祸反倒落在我身上。
那天,一个小伙伴追着我跑,我慌慌张张往院子里躲闪,迎面撞见宋老太太从楼门走出来。我没有停下脚步,只听见她猛地一声惊呼:“哎呀!疼死我了!”紧接着厉声呵斥我:“小贝,你这孩子,石头踢到我脚上了!”她的声音严厉又吓人。
我一时手足无措,慌忙往家里跑。家门正巧敞开,屋里却空无一人,情急之下,我一头钻进床底下,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宋老太太素来知晓母亲的性子,她只站在门口大声数落,我静静趴在床底,直到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才敢爬出来。这件事,我始终不敢和家里任何人提起。
自那以后,每次出门前,我总要先扒开门缝张望,看看她会不会在院子里。
第二天,我从外面回来,正好撞见拄着拐杖的她。她看见我,又高声呵斥:“小贝,你还敢躲着我?我的脚都肿起来了!”我无处可避,只能硬着头皮往家奔,她在院子里不停叫嚷。奇怪的是,她始终没有上门向我的父母告状。
现在我终于明白,她不是真的计较一块石头、一只脚,她是借着孩童无意的小过失,发泄平日里对我母亲的不满。大人之间的隔阂与成见,最终落在最弱小、最无辜的孩子身上。
那段日子,我终日活在恐惧之中,日日忐忑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心自在地出门玩耍。
时隔数十年回想起来,当年说不清究竟是谁踢出去的一块石头,压在幼小心头的惶恐,如今依旧清晰。年少那些不被接纳的落寞、无处诉说的惊惧,就这样,成为童年一道难以抹平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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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张凡丨童年的一道印记》 发布于2026-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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