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丨二十三岁那年(四章) - 世说文丛

何美鸿丨二十三岁那年(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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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膏药

父亲一生与膏药结下不解之缘。
自小父亲体质就一直不太好。提到体质不好,人们总会想当然地认为是平常缺乏锻炼。可这个理由在父亲那里是站不住脚的。父亲生活的那个年代,村里哪个男孩子不是风风火火屋前院后地四处游玩戏耍,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哪个男孩子不得和大人一道风里来雨里去于田间地垄奔忙?
也许,父亲天生就属于那种羸弱的体质。即便他和其他男孩子一样有爱运动好玩耍的天性,但这并不能促使他的身体和常人一样健康。父亲还在孩童期,祖母就试用过很多道听途说来的土方子给他滋补身体,但似乎收效甚微。
在成家前,父亲先后做过一段时间村里的电工和会计。做电工时父亲有一次爬到电线杆上检查线路,不料那电线杆却忽然往一边歪斜倾倒,半空里的父亲情急之中便往地下一跳。这一跳使得他一条腿将近两年时间不能正常走路。
二十来岁的年纪,父亲就不得不常年与膏药打交道了。风湿性关节炎、骨质增生是他终生未能祛除的病症。
后来,父亲顶替祖父开始水上漂的生涯。每年有两个月的假期,父亲都选择在暑期“双抢”季节回来。每次回家,伴随而来的是父亲身上一股淡淡的膏药味。那时,我和弟弟总巴巴地奢望着父亲能从他鼓鼓的背包里掏出几样好吃的甜食来,但藏在他背包里的,永是那些散发着刺鼻气息的风油精、十滴水、仁丹、膏药……那几乎成了父亲身上固有的味道,也是我们每年夏天在家所感受的特有的味道。
“来,帮我把背上的膏药撕下来。”父亲闲暇在家时,每每会叫上我或弟弟帮他撕下脊背上贴了两三天的膏药。
膏药紧紧黏附在父亲挨近肩膀的背上。那时的父亲在我们眼里还是魁梧高大的。父亲需坐下来,我和弟弟才能够着那膏药。幼时的我们还不懂事理,并不理解父亲所贴膏药的位置正是父亲的伤口。我和弟弟总是略带兴奋的神情,一人拽住膏药的一个边角,像竞赛一样看谁把膏药的边角先撕开。那顽固的膏药似乎企图嵌进父亲的肉里,成为父亲脊背的一部分。我和弟弟常常拨弄半天才使之脱离,然后看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膏药印子清晰地呈现在父亲的背上。
接下来,我和弟弟轮流给父亲那个膏药印子的地方一圈一圈地按摩。“太轻了,稍微用点力。”父亲说。好几次,我和弟弟合力用手掌把他的身子几乎推得来回摇晃。直到我们的手都快酸了,父亲终于说:“可以了,帮我把新的膏药贴上吧。”
脊背好几处地方,似乎年年夏天都贴着膏药。膏药,远比我们更能读懂父亲体质的羸弱。有时,父亲会找来一把剪子,把膏药剪下一半贴在已缩小了面积的伤痛处。有时,父亲难得会整个脊背见不到一贴膏药,一副完全身康体健的样子。可是,没几天,准会有一贴新的膏药牢牢地粘附在他的脊背上。仿佛,那膏药就是父亲挥之不去的亲密仇敌。
当然不止是脊背,年轻那次从电线杆上跳下留下的永久性腿伤,同样让父亲的腿部常年不离膏药。
暑期将尽,父亲又得上船。伴随着父亲的离开,是逐渐消散开的膏药味。家里余留下的,是堂屋或厢房某个角落里的一个空药盒,或一张揉成团的旧膏药。有一年,家中的抽屉里留下一本父亲买的书,那是一本足有上千页的关于防治关节病的厚厚的书。久病成良医,父亲自己快成了半个医生。
父亲面容清俊且显年轻,但脊背却年复一年渐次弯驼。常年的病痛,让才四十来岁原本可以更高大的父亲身躯像枯木一样日趋萎缩。——如果只是关节病,那还是在父亲可承受的病痛范围内的,可,天不假年,四十六岁那年父亲不幸又罹患了绝症。在生命最后的那段时间,一块厚厚的膏药覆在父亲手术后未来得及愈合的伤口上。
最后父亲是贴着膏药离世的。那块膏药陪着父亲入土为安。也许,在另一个天国,它能为父亲继续愈合伤口。
父亲去世后连续十多年,我都会在清明期间梦见父亲,梦见父亲弥留时的样子,几乎每次我都要从悲痛中惊醒。但最近几年,父亲似乎不再托梦给我了。我想他大概不愿老看到我们想念他时忧伤的样子。今年在老家扫墓,下一陡坎时,我不小心把右脚扭伤了,十来天不见好转。逢着雨天,整条腿都酸胀不已。蓦然便想起父亲生前曾戏称自己的腿能当天气预报。变天前父亲的腿就会酸胀得特别厉害,有时甚至因为疼痛彻夜难眠。而我在几十年后这短短的数天,才因自己的体验对父亲生前的疼痛真正感同身受——父亲那样的疼痛可是整整一辈子!
我想,在另一天国的父亲,不必再贴膏药了吧,上天如何不该再让他有疼痛了。
202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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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岁那年

年少的时候,常常听得人说,每个女孩都会有生命里最美的时光。我是个很听凭直觉的人,在所谓最美的时光到来之前,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无端地把它与二十三岁联系起来。
二十三岁到来那年我让黑发一直垂到了腰部。每天我都用一把长梳轻轻地梳理,然后轻轻抚去折断的发丝。也许是头发太长,每天都有大把的头发在梳理的时候掉落——我有些奇怪怎么掉那么多,但并未深想。
那是一个温暖的冬天,我和同学们在一座气候温暖的城市实习已有大半年。我记得那天是大年的三十,我怀着对长发掉落越来越多的疑惑,从公寓步行去了附近的银行——这个从来没有让我深想的问题,到了银行就一闪而过。
大年三十去银行的人多半是取钱,而我那天却是为着去把头天发放的月薪和年终奖储存起来。我们实习期的薪水不高,但每月我都要去银行存点钱。我一向惯于简单的物质生活,况且那时家里经济并不景气。
银行里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了我。事情竟发生得那么不凑巧——当我把钱和存折刚递过去的时候,突然间感到喉咙里有东西直往上涌,并且立马就要吐出来。可这是在银行,我只好紧抿住唇强忍着,要不然我会把血喷到整个柜台。银行工作人员的操作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显得那样琐碎而漫长。填写存款单据时我感觉手在发抖。好容易完毕,我拿了存折便一个箭步冲到银行外的马路边,将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大口大口地吐出来。
吐出来的是大滩鲜红的血。我看到路边有株忘了季节从地缝里恣意冒出的野草都被血染红了。路边好些行人远远驻足惊恐地看着我。等缓过一会儿劲,我赶紧往公寓里冲,刚冲到公寓的卫生间,我又吐了一洗脸池。
头一年在校的时候我就咯过血,当时并不以为意,因为没有这么大量,我只当是心火重。我真的很笨,这次吐成这样仍不以为意,只是轻描淡写的口吻告诉给了身边要好的同学。于是,在新春到来——我迎来二十三岁的正月里的某个日子,他们拉了我去那座城最大的协和医院拍片检查,查出结果是浸润型肺结核。
这种病已非不治之症,但想起家乡父母的牵挂和自己实习期间诸多的不顺意,得知这一结果时我还是忍不住流了泪。这时我也才恍悟过来为什么会大把地掉头发,也陡然想起到这座城市大半年了晚上睡觉几乎没有做过梦。长时间不做梦也是身体出现异常的征兆。但留在公寓的最后一晚,我是做了梦的,我梦见了雪。
经过学校和实习单位的同意,我不得不提前结束实习返回故乡。下火车后,便跟随前来接我的母亲和舅舅径直去了本省治疗结核的专科医院。
也许因为医院里大都是些老年患者,我的到来仿佛格外受到医生的关注。重新拍片,检查。在等待检查结果的时候,我被一位小护士带到李大夫面前。看了我在协和医院拍过的片子,他询问我病情发生的情况。于是我把那天去银行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下。李大夫一直微笑着听我说完,在确定我不抽烟不喝酒之后,他仿佛迟疑了一会儿,忽然问我是不是性情比较内向,比较爱忧郁。旁边同时在聆听的那位小护士也附和说,生这种病的年轻人常是这样的性情。接着,我被带到另一名大夫面前。这是我的主治医生,我现在还记得他的名字叫徐秋根。徐大夫看上去很和善,他重新询问了一下我的病情,我不得不把刚才向李大夫陈述过的病发时的症状重新讲述了一遍。徐大夫对我的病情很有把握。但转而他又以用严肃的口吻说,如果再晚个半年发现,可能就难根治了。我奇怪听到这话竟然镇定自若。
见过徐大夫,我被小护士又带到了护士长面前。那名护士长更是热情,脸上一直挂着和蔼的笑。我庆幸这家医院的非亲非故的工作人员看着都像自己的亲人。她居然问了前面两位医生同样的问题,让我把病发时的情景讲述一遍。我说,刚才跟前面两位大夫都说过了。护士长笑笑,说,嗯,那是跟他们说,你再跟我讲讲,我也好了解了解。于是,我像背台词一样,把那天咯血的情景陈述了第三遍。护士长打量了我一下,像唠家常似地居然也问了句:你日常是不是爱多愁善感?
拍片结果出来,和先前在协和医院的检查结果相同。徐大夫告诉我,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打针、六个月的吃药治疗。当晚我就独自在医院住下了。母亲和舅舅都离去,徐大夫说我自己就可以照顾自己了。和我同室的两位是年迈的老妇人,她们的子女轮流来照顾。可我到这时仍不觉得自己像生了病。因为之后我就没有再咯血了,甚至连痰都没有吐过。身体也仿佛不再觉得有什么异样。如果不是当时同学的规劝,我可能还会把治疗拖下去。
护士长临下班前特来我的病房,告诉我有什么事尽管找她。隔了几天她又笑意盈盈地过来跟我说,本来我这种病属于传染病,是需要隔离的,但医院给我优待,没事我可以到学校去转转,会会同学。
这番好心的话,护士长已是第二次跟我说了。头次讲的时候我就告诉了她我的同学都在外地实习,还没回来。况且我知道现在我这种情况还是少出门为妙。可是护士长的好意我觉得非用行动接受方可。于是我出了门。
医院处于繁华地段,出门就是人来人往。我忽然有些后怕,假如这些人知道这大街上走着一个有传染病的我,该会用怎样的眼神看我并迅速逃避我。不过这趟门我也非出去不可,我去附近超市买了些必需的日用品,然后赶紧踅回医院。
周末的时候母亲就来了,跟着同来的还有男友阿帅。阿帅那时正读大三,是去老家看母亲时才得知我病情的。我病情好转后好多年,他才敢告诉我说,我生病时,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担心我会死掉。
母亲是喜欢讲话的人,在医生护士面前说这说那。我看到护士长用有点疑惑的眼神打量了一下阿帅。我揣度她是否觉得像我这样年轻的女孩,得有场痛苦的失恋才符合这样的病情,
母亲走了,阿帅留下来陪我。晚上我们去了附近的公园。我强调这是传染病,可他还是忍不住抱了抱我。然后他像总结似的对我说,得这种病的都是些漂亮女性,你看林黛玉,茶花女——我笑了起来,为他列举的这些虚构中的人物,为难得听到这个口齿木讷的男生又承认了一回他的女友漂亮。我想我也的确是太自恋的人,病成这样,我还在乎自己漂不漂亮,还在乎自己的头发又长出多长。我的治疗很快有了成效——我已不掉头发了。
确定了病情,接下来,每天打一次针,吃三次药。每天近二十粒药吞进肚里,我居然没感到反胃。但在病好转的后来,即使感冒得再厉害,我都不肯再打针吃药了。有一次我发烧到四十一度,浑身无力到连个水杯都拎不起才在家人劝说下进了医院。
一个月后医生让我出院。临行时,徐大夫又嘱咐我说,不要抽烟、喝酒;不要熬夜,多注意休息;不要老把自己闷在空屋子里,平常在家要多晒太阳;不要过分地性情内敛,要多与人接触。——可是好像这些,只有第一个“不要”我基本做到了。
回家后仍须打两个月的针,吃半年的药。吃药还好办的,可是打针要找医生。这种病在村里是种忌讳,母亲是向周围邻居隐瞒了我的病情的。我不在乎这个,可为了父母的面子,我只好带上药水,骑四十分钟单车去邻村母亲的一位开诊所的同学那打针。然而正是雨水季节,恶劣的天气,加之路面的不畅,去一趟邻村常常要花上整个上午。有次雨天打完针回来,母亲看到推着满泥泞单车的我,心疼不已,就带我找本村一名行医不久的年轻人打针。但母亲跟那年轻人说我只是重感,并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要把实情告诉他。有道是久病成良医,何况人家好歹学了医的,天天去打针,人家怎不起疑虑呢?况且我向来不大会撒谎,不到一周的工夫我就向那年轻的大夫道出了实情。没想到父母竟为这事绊起了嘴。
在家养病时母亲告诉我一件事说,二姑父得了食道癌,快死了。二姑父就住在隔河的镇上,以前常来我们家里借钱借粮,因懒惰而贫穷了大半辈子,到最后还要眼睁睁地等着饿死——拿老家人的话说,得食道癌死的人都是“饿死鬼”。而我的病却属“富贵病”,得吃好喝好休息好才行。
二姑父有很多缺点,可心地还是善良的。我想去看二姑父,因为我病着,母亲不答应。但我还是找了机会瞒了母亲去见他。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客厅里,面容顑颔。我叫了声姑父。他看见我,淡淡地说了句,你二姑父要死了。我不知如何作答,转身跨出门,心想着这一转身与二姑父就是死别。相比他的死,我的病算得了什么?我已经够幸运了。
十多天后二姑父去世了。我没有去参加葬礼。幸我的病终归一天天好了起来。两个月后,我进城去了医院找徐大夫复查。等复查结果的时候,我来到以前的病房看望一老病友。她还要在医院耗上大半年。到病房时,我看见我先前的床位坐着位和我相仿年龄的女孩,齐耳的短发,清丽的面容。老病友告诉我说,你出院没多久,又来了个年轻姑娘。我有些遗憾没能在适合的时间结识那女孩,要不我又多了位朋友。
在家的日子班主任寄了两回信给我,内容很短,无非是让我在家好好养病。很快我盼来了同学们实习结束返校的日子。我也回到了学校,但仍在服药。他们待我都很友善,并没有人因为我有传染病而疏离我。在一个多月后我们就从学校毕业了。毕业时我和阿帅回了趟家。阿帅看到我渐渐康复是很开心的。
母亲让我和阿帅去河边喊船上的父亲回家吃饭。其时长年在外的父亲已下岗在家待了两三年。不过他没有闲着,很快又到一新的船上。我远远地看到父亲在码头边清洗着他那双满是油污的手。就是这样一个细节,让我心里感到一阵强烈的酸楚。我不清楚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阿帅原本还唱着歌去河边的,返家时看到我多愁的样子,他的快乐立时降到了冰点。他说我在虐待自己,糟蹋自己。可后来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事实让我确信当时的敏感就是某种命运的暗示。毕业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月的月底,我正上晚班,舅舅打电话来告诉我说父亲生病住院了。他没说什么病,但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却笼罩在了我心头。我是次日和阿帅一起赶去父亲所在的医院的。阿帅看到我紧绷的脸色心里又不痛快,他并不以为父亲能有什么大碍——也的确的,这个像亲人一样存在的男友,我的确没怎么让他真正快乐过。我总是莫名地忧愁和悲伤,毫无遗漏地将这些情绪传递给了他。
仿佛是晴天霹雳,父亲竟也是不治之症,而且已是晚期。我的病让他们胆战心惊,但父亲羸弱的身体却被我们给忽略了!
我想起先前做过的那个关于雪的梦。老家人流行一种说法,梦见下雪飘在身上家里有亲人会死去的。最初我把这个梦告诉母亲时,母亲自然地就联想起二姑父。但我觉得就算梦是一种预兆,那个梦也应该由姑父的子女而非通过我来应验。母亲一直很迷信关于雪的梦。当父亲病危时,母亲再次向我提起那个关于雪的梦。但我并不能确定那个梦里的雪是否飘在了身上。我想当时我可能只是晚上睡觉觉得冷才梦见了雪。但从此我就怕做有关雪的梦,尤其怕梦见雪飘在身上。
病危的父亲被送回了老家。我让放了暑假的阿帅帮忙去家里照看。后来,阿帅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噩梦,原来他对父亲的行将去世是很有些害怕的。
那年夏季最炎热的日子,父亲匆匆去世了。我的二十三岁,从此再也没有父亲可以呼唤。我把我留了好些年的长发给剪去了,同事们对我的发型褒贬不一。可这都无关紧要了,因为充塞我脑海的,更多的,是生命的变幻与无常。秋季,母亲从老家出来,和我一起在城里流浪。我想前面路还长着,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命运就像潘多拉的魔盒,疾病、困苦飞了出来,但还留着希望。尽管那希望是那样微弱而模糊,但犹如黑夜里的星火,牵引着我们的好奇心,不断地向前追寻。也许,这是活着的终极意义。

原载 美鸿文学
2020.2.21 


殇逝的友情

你是否依然记得?
那年盛夏,我们曾携步于友爱的幽径。
我们在蝉鸣的间隙里交换沉默,在斑驳的树影下相视而笑。
那时,言语是多余的,只需一眼,我们便读懂了彼此心底的和弦。
然而,流光容易把人抛。瞬间的璀璨,终如烟花般散落,只留余烬温存于记忆深处。
岁月似在我们的眉目间,轻笼了一层薄雾,那是未曾说破的秘密,也是无法触及的距离。从此,我的灵魂便多了一处永恒的碑铭。究竟是苦痛的烙印,还是慰藉的微光?我已无从分辨。
我只知道,我开始用世间最温馨的辞藻,去描摹那段往事。一笔一画,深深浅浅,填满了我此后岁月的每一页留白。
在这深秋的萧瑟里,我仍在打捞那个夏天。或许你早已扬帆远去,将往事遗落在风里,可我却固执地溯流而上,试图拼凑那些破碎的倒影。
我深知,沉湎于过往,会让灵魂变得荒芜而孤僻。我想要挽留这逝去的潮汐,哪怕只留住一滴咸涩的泪。人生的缺憾,或许本就是常态,但我始终无法潇洒地转身,对往事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在乎。
我期盼着,在某个风轻云淡的晴日里,我能从这漫长的追忆中醒来。直到那一刻,我终将明白:失落,原来是另一种获得;短暂,原来是另一种永恒。
原作于1992年,有修改

原载 美鸿文学
2026.8.14
 

经痛

昨夜,潮汐如期而至,带着隐秘而暴烈的暗涌。那阵痛宛若一柄淬冰的利刃,狠狠绞入腹底的深渊,沿着腰际疯狂翻涌,将每一寸神经都拖入连绵不绝的煎熬。
我薄脆的身躯似风中残叶般不住战栗,喉咙里溢出几声嘶哑的呻唤,眼眶却寻不到半滴可以宣泄的泪。额前冷汗涔涔,手心沁满寒凉,彻骨的痛楚如海啸般将我吞没。那是揪心、刺骨、熬魂的折磨,言语在这份极致的生理苦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痛到极处,竟让人生出一种想要就此斩断尘缘、归于寂灭的妄念。
在这无边的暗夜中,所有曾熠熠生辉的期盼、过往缱绻的温存乃至那些虚妄如泡沫的理想,皆如指间流沙般消散。那些试图铭记却随风而逝、渴望释怀却反复纠缠的旧事,尽数沦为沉重的枷锁。我无力去拨开迷雾,亦丧失了前行的航向,世间万物仿佛都褪去了色彩,归于荒芜。然而,我的灵魂却在这肉身的炼狱中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如同一个孤独的旅人,正一口一口、清清楚楚地咀嚼着这苦涩的滋味。
可,恰是这独属于女子的蚀骨疼痛,淬炼出了我心底最滚烫的求生光焰。每次从剧痛的深渊中艰难跋涉,那簇名为“活下去”的希望之火便燃烧得愈发炽烈。我已不再畏惧命运的刁难,纵使这疼痛常常将我推至生与死的悬崖。连这般锥心的劫难都未能将我摧毁,这世间再猛烈的狂风骤雨,又如何将我撼动?
生命本就是一场与苦难的共舞。当灵魂拥有了承载苦难的厚度,便不会再被生活的洪流所奴役,而真正加冕为自己的人生主宰。我已披上一袭从容的羽衣,静候着往后岁月里,那一轮又一轮相似的磨砺。
当疼痛消止,纷乱破碎的思绪如秋叶般四下飘散,最终归于无边的沉寂。心底只剩一片广袤的空洞,仿佛所有的知觉都被岁月尽数抽离。方才翻涌的万般烦忧、千种愁绪,皆如晨露般在这片虚无的净土里消融。我恍若置身于一场迷离而悠长的梦游,在痛与醒的边缘,寻获了一瞬的永恒。
原作于1996年,有修改

原载 美鸿文学
2026.8.17 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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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二十三岁那年(四章)》 发布于2026-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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