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丨谈艺录:梅下立雪,澜意近芳——从赵澜的学戏之路说起 - 世说文丛

于学周丨谈艺录:梅下立雪,澜意近芳——从赵澜的学戏之路说起

特别声明:本文丛作品多为原创,版权所有;特殊情况会在文末标注,如有侵权,请与编辑联系。

京剧界有一句老话:
“学戏先学规矩,成角方见自己。”
初听似乎平常,细想却耐人寻味。
因为京剧从来不是一个鼓励“自我表现”的艺术。它讲究师承,讲究法度,讲究程式。一个演员从开蒙到登台,往往要经过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磨炼,先把自己磨进规矩里,再慢慢从规矩里长出自己。
所以真正有价值的演员,往往不是最张扬的那个,而是最懂得“规矩与自己”之间关系的人。
青岛京剧院梅派青衣赵澜,从事京剧艺术的经历便是如此。
她的故事,与其说是一个演员成长的故事,不如说是一段关于“传承”的故事。
而这种传承,恰恰最能说明京剧艺术的奥秘。

9.jpg


赵澜是天津人。天津在京剧史上的地位极其特殊。
梨园界素有一句老话:“北京学艺,天津出名,上海赚钱。”
北京是规矩所在,上海是市场所在,而天津则是检验艺术成色的地方。
戏唱得好不好,天津观众往往最不留情。
许多名角到了天津都会格外紧张。
因为天津戏迷真懂戏,赵澜的父亲就是一位老戏迷。
她五六岁学戏,并非什么刻意规划,而是因为天赋。

10.jpg

据她回忆,三四岁时听别人唱《穆桂英挂帅》,回家竟能自己哼出来。父母觉得这孩子似乎有点戏曲缘分,于是把她送进天津京剧二团学戏。
她的开蒙老师张芝兰,是正宗梅派名家。
从那时起,赵澜与梅派结下了一生的缘分。
有趣的是,她名字中的“澜”字,恰好与梅兰芳先生同字。
戏迷喜欢谈缘分。
但真正决定命运的,从来不是名字,而是选择。
20世纪90年代,旦角舞台上有“十旦九张”的说法。
张君秋影响极大,天津更是张派重镇,许多人都劝她学张派,但父亲坚持让她学梅派。
多年以后回头看,这个选择极有意思,因为梅派恰恰是一种最难学的艺术。


京剧界一直有个现象。
越有特点的流派,往往越容易学。
程派有程派的幽咽,张派有张派的华丽,尚派有尚派的刚健。
你只要抓住其中最鲜明的特征,多少都能学出一点模样。
唯独梅派不同,梅派看似没有特别夸张的标志。
但真正学进去的人都知道:它的难,恰恰在于没有明显的“难”。
赵澜引用季砚农先生的话解释梅派:“立而倔。”
这个概括极好。所谓“立”,是声音站得住,所谓“倔”,是声音不取巧。
它不像程派那样曲折婉转,也不像张派那样波澜起伏。
许多唱腔甚至直来直去,然而越是简单,越难掌握。
季砚农先生曾用一句极生动的话概括梅派发声:“豹头、熊腰、凤尾。”
字头迅速有力,字腹饱满厚重,字尾轻而向上。
一句唱腔看似平淡,却处处讲究。
这让人想到中国书法:颜真卿容易看见力量,怀素容易看见奔放,而欧阳询最难。
因为他把所有技巧都藏起来了。
梅派正有这种味道,看似平淡,实则处处功夫,看似自然,实则无处不在控制之中。
所以有人说:梅派最大的特点,是没有特点。
其实不是没有特点,而是它已经把特点化成了气质。

11.jpg


赵澜后来拜杜近芳为师,这段经历尤其值得玩味。
因为杜近芳之于梅派,并不是简单的继承,而是一种发展,王瑶卿创造了花衫,梅兰芳完善了花衫,杜近芳则赋予花衫新的时代生命。
梅兰芳有一句极有名的话:“移步不换形。”
这几乎可以视为整个京剧艺术最重要的创新原则。
创新可以,变化也可以,但不能丢掉京剧本体。
不能把京剧变成歌剧,不能变成话剧,更不能变成舞剧。
赵澜对此理解颇深。
她提到杜近芳曾经思考过一个问题:自己的老师是男人,自己却是女人。既然本来就是女人,又何必去模仿男人演女人?
于是杜近芳开始寻找女性自身的表达,这才有了《谢瑶环》《白蛇传》《柳荫记》等一系列经典形象。
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创新,不是推翻传统,而是在传统内部生长。
如同老树发新枝,根没有变,生命却在继续。


与许多演员不同,赵澜的优势,不只是她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而是她的思考。
很多演员演戏,她却在研究戏。比如《天女散花》中的一句唱词:
“菩提树檐匐花千枝掩眏。”
许多人都把“眏”看成“映”。甚至认为梅兰芳唱错了。赵澜偏偏不信,她去查资料,查字书。最后发现:原字并非“映”,而是“眏”。读音不同,意义也不同。“眏”指花枝遮蔽视线。恰好符合剧情情境。
于是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问题,竟牵出了戏词背后的学问。
这种精神特别可贵,因为它让人想起古代治学的一句话:“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京剧真正衰落的时候,并不是没人唱,而是没人问为什么这样唱。
赵澜愿意问,愿意研究,这比单纯会唱更重要。


这些年随着舞台经验增长,她对戏的理解也在变化。年轻时演《天女散花》,关注的是绸舞,是身段,是技巧,是观众的叫好。
后来再演《霸王别姬》,她开始思考:虞姬舞剑时到底是什么心情?那不是炫技,那是诀别,那是死亡降临前最后一次绽放。
所以梅兰芳留下的《霸王别姬》剧照几乎没有笑容。
因为那段舞本质上不是欢快,而是悲壮。
理解到这一层,舞还是那个舞,剑还是那把剑,味道却完全变了。
这就是戏曲艺术最奇妙的地方,年轻演员学的是动作,成熟演员学的是人物。
而更高层次的演员,学的是人物背后的人性。

12.jpg


评价一个演员,不能只看她唱得如何。还要看她如何理解传统,因为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复制,而是接续。
梅兰芳培养不出第二个梅兰芳,杜近芳培养不出第二个杜近芳,正如谭鑫培培养不出第二个谭鑫培。
艺术若只剩复制,流派就会变成标本,真正的传承,是把前人的艺术变成自己的血肉,然后继续往前走。
赵澜这些年的探索,无论是对人物的理解,对唱腔的体会,还是对梅派精神的思考,都让观众看到这样一种努力。
她并不急于标新立异,也不满足于机械模仿。而是在梅派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走向属于自己的理解。
这契合了她拜师时收到的那副贺联:
“一代宗师薪火相传孜孜不倦;菊坛后生澜近芳香欣欣向荣。”
其中“澜近芳香”四字,尤其妙,既嵌入赵澜之名,又暗合杜近芳之“芳”。
更隐隐透出梅派传承的意味。
梅树之下,有后来人,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而真正的后来人,又会继续栽下新的树。
这大概便是京剧流派真正的生命力所在。
梅下立雪,不是为了成为梅兰芳。
澜意近芳,也不是为了成为杜近芳。
学到最后,终究还是要成为赵澜自己。
而这,或许正是所有艺术传承最终要抵达的地方。
2026.8.18

原载 读曰乐
2026.8.18
本文图片均来自作者公众号


于学周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转载或复制请以 超链接形式 并注明出处 世说文丛
原文地址: 《于学周丨谈艺录:梅下立雪,澜意近芳——从赵澜的学戏之路说起》 发布于2026-8-20

评论

切换注册

登录

您也可以使用第三方帐号快捷登录

切换登录

注册

觉得文章有用就打赏一下文章作者

支付宝扫一扫打赏

微信扫一扫打赏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