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头上、习惯上,都说是“首届”,因为它距离60春的上届太过遥远,中间隔了个心情压抑的“三年自然灾害”——苦日子么,自是觉得格外漫长。3年后再次举办,感觉上,竟像是头一遭。
说是“首届”,还有个“而今迈步从头越”的意味:昭示着从此有了一个新的开端,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在厚实的老底子上,百尺竿头更上层楼。
5月的鲜花开了,惊蛰已过,大地春回。整个社会的肌体开始复苏,康复有望了。
就在这次盛大的中运会上,二中包揽了男高、女高、男初、女初4个组的第一名。
4个冠军尽收囊中,对二中学子是个巨大鼓舞;也让全社会看清楚了:该校并非数理化一枝独秀,而是在门门功课优异之外,连体育教学也不遑多让。
4面锦旗这一形象化表征,升华为隐性图腾,其马太效应不容低估——包括今后的招考门槛持续高企在内,二中这一名校,将收获更为悠久绵长的口碑、利好。
备战中运会,从寒假结束的3月初即已开始:大面积铺开,层层筛选。
下午的第2堂课后,内外两个操场全是锻炼的人群:3个沙坑供跳高、跳远使用,爱好者自发参与竞争;随着横杆的升高、皮尺的拉长,高手也逐渐脱颖而出。
三级跳远、撑竿跳高是久违的项目,专业特色显著,尹世栋、初世贤等老教练手把手指导,尖子生很快也被锁定。
径赛的短跑、跨栏练习,一律到外操场;中长跑、竞走直接安排在莱阳路上,依据项目要求你跑(走)到海水浴场、中山公园甚至接上湛山大道,随意。
参与程度高,即便春寒料峭,都练得头脸上热气腾腾,索性扒下棉衣,亮出里面的运动衫裤;一时间校园内外山花烂漫、五彩缤纷,蔚成一道靓丽的风景。
掐表、量步幅、交接棒、听短促哨声练起跑……体育室老师们忙得不亦乐乎。
连医务室宋老太都坐不住了,背着红十字卫生箱,往返穿梭于沙坑、跑道之间。
低我一届、五一贯试点班的郭连生体格强壮(其母白俄)。握一根粗长的大竹竿跑动、冲刺、起跳,反反复复,练肿了手腕子,系扎上毛巾继续练,目标直逼4米。
4米,当年中学生期盼的天花板。那年月,哪有如今轻巧、柔韧的合金竿呵!
女子跳高,我看过高琴的苦练,她是我小学班主任田玉恩老师之女,所以格外多了几分关注。弹跳力不错,但其老旧的跨越式影响了成绩提升,她正在尝试新跳法。
某些项目的训练较难有效开展,比如三铁:即便放在外操场,也难免失手伤人。
好在市网球场的李主任好说话,允许把铁饼、铅球的投掷移至网球场内,四周铁丝网一挡便安全无虞,尹世栋老师也就彻底放宽心了。
铅球把场地砸了坑咋办?又搬来了旧体操垫子;垫子一铺,李主任脸上也放晴了。
掷标枪是个麻烦,只能在网球场北头最偏僻处练习。没有纵深便施展不开:野草丛中的助跑最多五六步,还不敢沿45°的规范角度掷出——那就掷进海院教授的后院了。
李从新、栾静文掷标枪,我围观过。李是足球队门将,扑闪腾挪特灵活,“火气”又大,一上头秒变罗马角斗士:将标枪狠狠掷出,好几次插进了教授们那颓圮的后院。
教授太太提着标枪来学校抗议了:侍弄花草,居然成了危险的行当。
咋办?就菜吃面,忍痛取消助跑,单练腰胯扭动瞬间的奋力掷出。
最不堪的是操场跑道太短,一圈不到300米!短跑、跨栏、交接棒训练,外加爱踢足球的又来添乱,时不时就挤成了一锅粥。索性,径赛项目连同标枪,都去一体吧。
坏事变了好事:除了二中,没哪个中学挨着一体近呵!
权当跑步热身,莱阳路上吹着海风眨眼就到——还没舒坦够呐。
一体外面是青岛少年体校,很快就跟人家热络上了,相互切磋还是咱这头沾光多。
心理上更占据了制高点:对二中选手来说,在一体竞技,几同于主场作战哩。
中运会历时3天。全市学生观众太多,只能分期分批到场摇旗呐喊、为本校助威。每个中学只限观看1天,人数也设了限额。唯独允许二中全员到场,1300多号人呵,且给安排在第3天——闭幕式之前全是决赛,激烈与精彩不言而喻。
凭什么?有人抗议没“一碗水端平”。
上面给出了解释:运动器材不够,人家支援;会场上茶炉不够,也都是二中赞助的。
从二中角度,看比赛全员放假,课程安排的正常进度,就不怕耽误、受到冲击。
别说全员看1天的比赛,即便3天都让你来,也不怕。
去秋替上影救场,当人墙背景补拍《球迷》,已令校领导大长见识,积累了经验。惜时如金求知不辍的,在非关键桥段你看台上背课文、背单词或是演算数学题,悉听尊便;需紧密配合之处,都有集体荣誉感,无须格外强调都知道该怎么做,由着学生们大饱眼福,效果跟校方的期待完全一致。
何况这遭不是当群演,赛场上奋力拼搏的,是朝夕相处的学友,得捧场呵。
学校黑板报和橱窗里,当年精彩简报多多;咱朝花夕拾,只说现场亲历。
颇引人注目的是3千米长跑,是给高中男子组特设的。
大饥荒后的首次中运会,居然开列了长跑项目,对体能的要求也忒高了吧?没承想报名人数奇多,仅这俩意外,就已拉高了悬念。长跑人多、历时长,你追我赶、彼此反超,精彩迭起,令看台上目不暇接,欢呼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更是格外抓人。
听本校选手说,预赛分两组进行。头一组第一名是一中的,大个子,黑黑瘦瘦,把第2拉下了半圈,都认定他是夺冠的热门甚至首选。
第二组的第一名是本校赵均田,白面皮,戴眼镜,个头不高;一身疙瘩肉,连腮帮子都是。他把该组第2名拉下了百米左右。
决赛到了,安排在第3天闭幕式的上午。双雄对决,天无二日哇!
起跑线上,一黑一白两个小组第一谁也不看谁,都在热身,抻胳膊撂腿的。
两组预赛决出的12名决赛选手(每组取前6)倒是友好,点头哈腰地迷惑着对方。
发令枪一响,一群“野马”就冲了出去。黑大个一马当先,白脸赵紧随其后跟跑。拐入头一个弯道时,黑大个回头一瞅,立马提速冲出去20多米;拐入下一弯道,他发现那小白脸依然紧随其后,又加速冲出20多米……如是12圈跑完,黑大个已气喘吁吁。待末了进入直道,赵均田突然发力,百米冲刺一般。观众席上齐刷刷全站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终点那边冲线了!
身边就有说“恣话”的:黑大个物理没学好,屡屡地玩加速度,耗能太大……
乱花迷眼,仅把女子组的花束一二呈献大家。
给学校“长脸”的女高4×100和4×400接力,观赏性强,也颇夺眼球——
都远远盯住那发令枪口,只见硝烟一起,本校选手已率先冲出。一路3棒遥遥领先不说,第4棒我们1班的孙盛敏更是了得,接棒后速度不减、步幅均匀,在一片“加油”“加油”的呼喊声中,保持匀速直至终点冲线。
4×100第4棒也是孙胜敏。3支“离弦之箭”,箭箭相衔、间不容发一路进入了最后的直道,已是一骑绝尘;刚一揉眼,人家已挺胸撞线了。
此两项均夺得决赛冠军,且双双刷新了市中学生该组的纪录。
女高的战果,极大鼓舞了女初的4×100接力:起跑线上一小妞蹦蹦哒哒,使不完的劲儿四下里冒溢,抢码遭警告后才安稳下来;枪一响,卡着点儿一马当先。
跑道3个交接点上,2、3、4棒石雕般稳重、又蓄势待发像压紧的弹簧:棒没到,弓腰回眸、屏息静等;一旦接棒,离弦箭般射了出去,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一度曾情势不利,但保持了交接棒的快捷、稳妥,奋起直追,也拔得了头筹!
一众闻名全校的体育尖子,都给二中拿分不少。领队的尹世栋老师心细如发,叮嘱大会之外咱也累计下各组得分,就有学生会干事领了任务,专司悄悄记录。有好奇者不断去打探那积分表,回说像是开水烫了水银柱,噌噌噌地一路上蹿。
闭幕式上,二中出场的那身“行头”就不同凡响:月白色运动衫裤,胸前是一舒展开来的阔大扇面;扇面上一左一右,是醒目的仿宋大红字“二中”。
张扬着自信显而易见,是否还隐喻了新的开启、开拓?嫩黄色,寓意着新春花蕊的含苞欲放?一个刚刚走出大饥荒阴霾的民族,那份心境与扇面的昭示十分吻合。
独出心裁呀!设计者谁?想象得到,其彼时激情按捺不住、嗷嗷叫哇!
宣布了,大喇叭响彻了体育场和半个汇泉湾:高中男子、高中女子、初中男子、初中女子四个组,二中全部是总分第一。
扩音器里每次话音刚落,二中看台上便响起雷鸣般掌声,并混合着“乌拉”的兴奋呼喊,连少数几个英语班也不例外——咋啦,都被彼得大帝征服了?
播音员是一项项播报名次的,第一之后还有第二、第三;每报到第一,二中看台上就起立欢呼,席不暇暖,刚落座又得站起来……
领奖了。四个总分第一颁发了四面锦旗,大富大贵紫红色,金色丝穗光闪闪。第二、第三发的都是奖状,好歹镶在玻璃框里。主席台上全体起立,国歌响起,掌声雷动。
久违的中运会,二中收获了大满贯。
难忘高光时刻,更不该忘记的,是那些为母校赢得荣誉的运动员们:印象里中长跑最出色的,是赵均田、贾新生;短跑男女高手有刘永安、杨云、武建军、易海燕和孙盛敏、乔丽、李亚莉、滕伟、张小金等;跳高、跳远的有武振生、冯瑞龙、郑融、郑明明和高琴(女);跨高、低栏的至少仨,都荣获了一、二名,有罗友琅、叶立凡和高二的某黑瘦眼镜男;撑竿跳高有郭连生、张士新,前者破了市中学生记录;丁解放的三级跳平全国少年纪录;掷标枪的有李从新和栾静文(女);扔铁饼、铅球、垒球的,有赵云龙、刘国平和低我两届的一黑铁塔般大个子、“诗人”张天柱以及高三.1的钟瑶(女)……
散场了。
出了体育场东大门,穿过跑马场、小西湖之间那新开小道,就拐上了王村路。
同行的有本班的张士新、宋嘉禾、郭青伟、赵中伟以及本届的张特创、卜庆庄、冯汉森、方约翰等男生8、9人,全住齐东路、登州路及信号山周边。
一路上兴奋无比、话题不断,全围绕本校项目的得失大发议论、事后诸葛亮——谁谁接棒太慌张,心理素质有待提升;谁谁的助跑垫步了,导致了起跳的速度、力量不足;谁谁铅球推出时仰角没到45°,达不到抛物线所能抵达的最远距离……
站着说话不腰疼,无不明事二大爷!
七嘴八舌,各不相让,争到面红耳赤就休战,陷入了寂静;换个话题,骤然间又战火重燃——如此反反复复,就走到了福山路、景山路交汇处。
前面也走着一群学生,外校的,男女生都有,差不多的年纪,也是边走边七嘴八舌。
经过陌生人身边,随意品评自是不妥,便都闭了嘴。就听到了人家的议论——
“乌拉、乌拉的,扎煞的不轻!二中的傲气就上面惯的。”
“瞧他们那运动服,一把打开的折扇。潇洒?像个蝙蝠,丑死啦!”
“注意到没?还有戴圆圆校徽的,拇指盖大小,一朵小梅花。”
很快就超越了他们,可春风多情,继续将闲言碎语吹送耳边——
“咱哪能跟人家比?人家里不是吃定息.,就吃特供的。”
“你回头喂俩兔子试试,一个喂麸皮,另一个加蛋清,看看哪个蹦的高。”
一群人哄然大笑。回头一瞥,几个女生“咯咯咯”地笑弯了腰。
我们这伙儿彻底傻眼了,慌不择路快步离开,躲瘟神呵。
惟郭青伟不服,头都没回高声怼了一句:“羡慕呵,还是嫉妒?”
轮到后面卡壳了……
自家选手有高干子弟不假,也不乏资本家、民主人士子女,小日子过得相对滋润些,营养跟得上,体格就强壮;可这样的选手多么?有,占比不大、以偏概全了。
要害不在这——二中优异成绩的取得,那帮局外的孩子们,没找准根本原因。
62年形势好转初现端倪,都还没走出心理的严冬,可尹世栋老师担纲的体育组,已开启了“复苏计划”,实打实制订了训练纲要并付诸实施。这一根本性差异看不到,仅把那“四个第一”归因于“学生家庭条件好”,显属偏见、站不住脚呵。
梅花香自苦寒来。没看到寒春备战、层层选拔那暖心、感人的一幕幕,自是会无视二中的校风与传统——其深隐于“不甘人后”的表象之下,不易发现罢了。
青伟同学看似戏谑的一句回怼,本质上是一次有力的纠偏:“四个第一”佳绩的出现,校风、传统、广大学生奋力拼搏之外,体育室的全体老师功不可没——这是本文所要再次强调的。
田径竞技的四面锦旗,振奋了全体师生。没几天,在青岛地区中学生乒乓球大赛中,男团、女团又双获冠军。由此,群众性体育锻炼的热潮,一时火爆异常,更大面积地铺开了,并源源不断向学校各“专业队”输送新鲜血液,以至于竞技成绩日益彰显。田径、乒乓球(二中传统长项)自不消说,体操、“三大球”等竞技性项目,也全面开花——比如体操队就格外出彩,仅五年一贯制某班5、6个小男生(孙伟明、张忠强、张哲和黄佳琨等)就在不久后的全市比赛中,荣获了多项冠军。
足球队的佳绩呈现稍晚,但一鸣惊人:在全国中学生邀请赛上,二中队与主场作战的厦门队踢了个平手,因净胜分略低一二,屈居亚军。
结合自身的天赋、优势,体育老师们又做了更为明确的分工——
尹世栋抓总,重点负责二中的体操队和“招牌菜”乒乓球队。年近半百的初世贤主抓田径。刘宗鉴负责篮球。祁朝阳分管足球。宋长虹承担排球的培训。
我们1班女生喜爱运动的“一拤一大把”,校篮球队、乒乓球队和田径队里,都有她们活跃的身影。以篮球为例,高中组女篮约莫十六七人,本班就有孙盛敏、王崇德、王曙光、孙福明、宋永华、栾静文等,几乎占了半壁江山(照片)。
另外,荡桨队、使帆队、旗语队、航模队和摩托艇队等等,都开始了恢复重建。
不久荡桨队率先出征,以我班男生为核心队员:杨鸿顺、曲君绪、刘国平、宋嘉禾、初颖、穆嗣汇、白延中、张恕农,个个都是好手。一边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桨”,一边刻苦训练,一出马,竟在全市夺冠!
未出一年,杨鸿顺即入调山东荡桨队,吃上了专业饭,并成为主力之一。
看到这,不知大家发没发现:二中各支校队(田径、球类除外),多由某班为主来组建;这样好处颇大,就是便于召集——零零散散的,训练时集中起来较麻烦。
但拉哪个班出来?须进行整体考评,这也是体育教研室一项重要职责。
学生会配合得也极其到位,不知撒出了多少“星探”,暗察各班的课外活动。
摩托艇队后来居上,训练之刻苦难以想象:低我们1届的李三为(其家跟我家几门之隔)有一天吊起了一条胳膊,白晃晃的绷带缠得老厚,老远望过去,像抱着个剥了外皮的猪后肘。一打听,是返航时过度疲劳,摩托艇一头撞到了堤坝上。
(待续)
王立玮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