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初秋才进高二门,刚上了几堂课,就接到了通知支援三秋。
肺气肿是瞒不住了,跟班主任尹士武必须实话实说,教政治的大多挺较真儿。
那段日子中草药吃得正猛。是汤药。大包、小包的中草药,连同煎药的药罐子、滤药渣的纱网等等,咋往乡下带?带到乡下同一个屋檐底下,怎么煎药?同学们辛勤劳作了一天,咱收工煎药,会不会影响大家休息?
还有,社员们饮水、烧饭的柴禾都不宽裕,熬一己的草药再去占用?忍心么?
思虑再三,老妈决计去请求网开一面:能不能留校劳动不下乡。
尹老师不动声色听完了,同意。很清楚:我下乡是个累赘,会影响到方方面面。
下乡的同学们前脚一走,我即去总务处报到,有1人已候在那儿了。因病留校劳动还有个做伴的:高三.2的成汉侯。
李主任笑笑,让去分院找刘校工(即“刘大嫂”),说他会给你俩安排任务。
刘大嫂递过两根1米多长的细竹竿,笑吟吟交代了任务。
“放羊?”我跟成汉侯惊掉了下巴,放咱二中的羊?俺俩当上了羊倌?
初一下乡在湛山村、仙家寨远远地见过羊,再就没见过,城市里羊很少见。没承想眼皮子底下的分院里,居然还养了羊!
刘大嫂领我俩去了学生食堂后面,在一屋舍拐角僻静处,果真有一羊圈。羊们见了生人“咩咩”叫起来,女孩子撒娇一般——养在深闺人未识,怕给埋没了青春?
要不,就是一直吃干饲料的它们,冥冥中感知到要去郊游、去吃新鲜的青饲料?
“咱点个数。”刘大嫂扬起手中的竹竿,一对对拨拉着:“6对整,12只。”
当面锣对面鼓、唱收唱付,他也真够仔细的。
成同学挺兴奋,我也顿感新鲜。两根短竹竿高扬轻落、此起彼伏,没觉得时间流逝,很快就把羊群赶到了汇泉跑马场。一看见绿油油青草,羊们撒着欢开始了啃食。
刘大嫂早就侦察过:那儿水草丰足还隐蔽,人、羊不想晒太阳的话,小树林子一片接一片。马,49年后就不让跑了,涉赌;马车观光线路(大沽路直达中山公园)延续到了56年公私合营。如今除了春夏体育赛事、游园会之类,静悄悄基本看不到人影。
天赐的一块宝地,在这儿放牧,羊们的天堂呵!
对人,又何尝不是?草绿天蓝,天上是白云,眼前是白云般游弋的羊群——咱那羊倌同伴一激动,清清喉咙唱起了“挥动鞭儿响四方”,忘乎所以……
一清晨遛鸟的老者要回家了,经过我们身边,指了指不远处紧靠水沟的一小片草地,说那种小叶子的野生苜蓿,羊吃了特上膘。好消息呵,我俩立即收拢了羊群,把它们全数赶进了那块苜蓿地。没挪地方,让那12只羊啃了个场光地净。其间还赶着大家一次次去水沟喝水——水也是好水,打小西湖畔那阴沟里流过来的。
中午吃饭,成同学挎包里的跟我大同小异,无非馒头、鸡蛋、榨菜和白开水,谁都不用客套。咱吃饭羊吃草,咱吃完了抹抹嘴仰草地上眯一会儿。它们还继续吃,直吃到太阳西斜一个个地打饱嗝,才收了队打道回府。
刘大嫂吧嗒着一支烟,早已蹲在了分院大门口,一地的烟蒂巴。见了羊便一只只搂过去,先相面再摸羊肚子,一边口中还嘟嘟囔囔。
“瘦了?”成汉侯小心试探着。
“瘦倒是没大瘦,可眼神儿不对,肠胃里硬梆梆的消化不良——赶着羊散步了么?”
羊吃了草还得散步?我跟成同学面面相觑。
“吃撑了!怪我没交代清楚。”他吐出口浓烟:“尽着一个地方吃,没挪地儿?”
还真叫刘大嫂猜对了:听了遛鸟老头的建议,逮着那片苜蓿地就没挪半步!
就想起了那儿歌:“大羊大,小羊小,大羊小羊满山跑,跑上跑下吃青草”——羊们吃青草,得跑上跑下满山跑呵!不活动,跟人一样,会积食的。
那儿歌曾入选小学《国文》课本:我姐上一年级(49年),开蒙头一篇就是。
但还是认定刘太过挑剔:有蛇没蛇先扫一竿子,打不着也镇唬住了!
就管着俩小羊倌,也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约好了:第二天骑自行车放羊,可大大提高效率,缩短路途往返时间。
因未能知晓刘大嫂的态度(同意还是不同意),决计先不暴露,把车子提前停放本院车棚,再去分院赶羊。
磨磨蹭蹭出了分院大门,挥别刘大嫂并确信他已去打扫羊圈,我立即把车钥匙交由成同学去推车子,一个人赶着羊群先走。很快,他就推着两辆车子赶了上来,一蹁腿骑上,俩羊倌便以车代马,赶着羊群上了路。
麻烦随即就来了:头天徒步赶羊,一路东行走的是莱阳路左侧;但骑车子赶羊,不能逆行就得走大路的右侧。这下子糟了,12只羊小碎步刚蹀躞到了鲁迅公园,一窝蜂地全往海边跑,山羊、绵羊全变成了岩羊,在海边礁石上跳来跳去撒欢。有的,竟舔舐起那些腥咸的海藻——倘是哪只羊给卷入波涛掉进大海里,那麻烦可就大了!
来不及多想,我跟成汉侯车子往地上一推,就追进了礁石堆里……
一番围追堵截,好歹把羊群围兜到莱阳路上。又一番折腾,总算赶到了汇泉广场。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不说,前前后后竟耗去了两个多小时!
谁是头羊?没起好作用,带坏了队伍,得惩罚!
辨识来辨识去,找出了一只疑似头羊。
骑它!成同学说。当然是叫我拿它来示众、来以儆效尤。
“还是你骑吧。”我跟他开玩笑:“你名字里带个‘猴’(侯)字,传统杂技‘猴子骑羊’很精彩,几百年的保留节目哩。”
“你别跟我瞎扯!此侯非彼猴,我是王侯将相的侯。”
“看你刚才那机灵劲儿,还不是一般的猴子,是成吉思汗喂的猴。”
成、汉、侯仨字音全嵌了进去,成汉侯也不恼,反唇相讥喊了声“往里喂”,叫我拔草喂羊,把咱家姓名的3个字音,也如数嵌了进去。
口水战打得不亦乐乎,中学生耍贫嘴、逞口舌之快,权当是放松身心、休息娱乐——兜赶那一群羊,确实累的不轻,得解解乏。
可羊到底能不能骑?羊驮得动猴子,人呢?好奇心作祟,我决定一试。
先牢牢抓住两只尖角,再轻轻跨上去,虚起两脚不离地,腾出一只手轻拍了一下羊屁股,那“头羊”居然毫不费力走了起来——当然,得始终保持一只脚踏在地上,不敢同时悬空,否则一旦压塌了羊腰,可不是闹着玩的。
成汉侯说我就不试了,体重大了点儿,真能压伤了羊。
折腾那疑似头羊时,另外11只都瞪着眼看。
一想不对,这岂不成了咱耍活宝、叫羊们观赏?遂翻身下羊。
成同学笑说:杀鸡儆猴的作用起到了就好。
太累,一觉睡到了日影西斜。
回校的路上一直担心:今天羊们吃草的时间不够,偏偏来路上消耗又大;在海边礁石间撒欢,虽未发生伤筋动骨等情,可有几只还是蹭破了皮毛,不细察发现不了……
“胖了,今儿羊吃得不错。”刘大嫂粗看了一眼,跷起大拇指就给予了表扬。
胖了?怎么会!这赞赏也太廉价了吧?俺俩毕竟当了两天羊倌,对看一眼,给了刘一个结论性评价:他外行,绝对的,就是个棒槌。
第3天还是骑车子赶羊,但绝对不敢贴海边走了,逆不逆行全顾不上,大不了抡起竹竿狠抽它几下子;一抽就见效,加之头天那杀一儆百的阴影盘旋在羊群里,两相叠加,无不老老实实,故而很顺利地就开到了汇泉草场。
羊们低头啃草,四下散开了。成同学兴致勃勃,说苏武牧羊苦是苦了点儿,但也能培养情趣,里面还大有学问。接着就给我出了道数学题——
大羊倌赶一群羊走前头,小羊倌赶一只羊走后头。小的问大的:咱俩的羊加一块,有100只吧?大的回说:我要是再有眼下这么一群,再能有这群的一半和这一半的一半,加上你牵的这只小羊,正好100只。你不准点数,闭上眼睛猜猜,我这群羊是多少只?
我笑了:我都高二了,你出道初一的代数题难我?太简单了吧?比起鸡兔同笼容易多了。略一思索,心算即得出了答案:36只。
成也笑了:“先热热身,一元一次方程是简单了点儿,给你出几个一元二次的,权当消遣。”边说边从挎包里往外掏纸笔,一不小心,掏掉了一本物理习题集。
我抬头盯住他,盯得他不好意思继续卖乖,“翻过年头就高考了……”
自然就达成了谅解:他该做题做题,该看书看书,由着他,咱绝不主动搭话形成干扰;他呢,也大可不必变换着花样、挖空心思来牵绊我。
于是他专心致志于功课,我挥动竹竿吆赶着羊群。秋高气爽越发地心旷神怡,时不时就会走神儿遐思万里。常常忘了赶着羊群换个地方,任由着它们四面八方游走——放羊、放羊,也即俗话里放任不管的所谓“放羊”了。
这样倒好,不至于消化不良、肠胃不适了。
昨天给累得半死,早早收工了;今儿个神清气爽,不觉间已日薄西山。
收工,打道回府。
途经文登路小学时,那只“疑似头羊”突然发力,蹿到了队伍前面,当真充当起了头羊的角色,一家伙就把羊群领去了上坡的鱼山路,远远避开了莱阳路那海边——莫非,它把自身的被骑、被惩一儆百,跟“走海边”已有机地联系了起来?
但这条件反射,未免来得太迟了些。昨天的教训,今天才记取;隔了一宿才捋刷明白:不能重走昔日的老路。可昨天的回校照旧走了海边,还是反应迟钝呵。
羊们可不这么看,一个整群英雄崇拜般跟定了头羊、义无反顾涌向了小鱼山。
我跟成对看一眼,只得随大流——没办法,众意难违哩。
想想也蛮有意思:12只羊圈养时,既不须自行觅食,更无长途跋涉之必需,嗟来之食由人安排得妥妥帖帖,则群龙无首;相反,一旦某种程度上须依赖自身作为,领袖就应运而生了——就像东归的土尔扈特人,渥巴锡替族人有所担当,自然也就众望所归。
不由就多看了那“沃巴锡”两眼,后悔头天竟骑了它。
鱼山路相对行人较多,多向俩羊倌投以注目礼:推自行车放羊,稀罕景么。
我俩挺展扬,吆喝的同时,两根细竹竿此起彼伏,舞划得越发像模像样。
刚刚翻过高坡,羊群就赶到了鱼山路6号大门口,成同学说我回家一趟。
我一愣:你住这个院?
“进来稍一坐,喝口水润润嗓子,不耽误。”
我怀疑这不过一客气话:羊群咋办?台阶太陡,要把它们赶进院里,别指望。
我说我们班上的张来顺,也住这大院里。
成汉侯笑了:那是我表弟。我妈是他姑姑,他爷爷是我姥爷。
总算捯饬明白了:成的老爸成庆泰乃著名鱼类学家,来顺那跟踪“标志鱼”、创新五角号码的爷爷,是鱼类学家的泰山大人。教我们语文的刘春拂老师不也住这大院么?其先生齐钟彦是著名贝类学家。那大院里两座专家楼,都归他们海洋所。
后来跟“青蛙王子”、密友来顺逗乐子,说我们王家要是能搬进这6号大院,可就齐活了:我老爸兴趣在天文气象、洋流潮汐,侯、齐2位统管着虾兵蟹将、天下鱼类,倘是大院子里“开趴体”,凭那权威,四海龙王想朝拜,都得事先预约排着队来,岂不快哉?
至于我本人,想练好游泳,就拜师来顺;想文字上有长进,则讨教张老太爷……
羊群走金口路下坡,离学校还有老远,我俩就跳下了自行车。我前面压住羊群的步子,由成推起两辆车子、飞快蹿进本院存放。存罢回来,再一道从容赶羊进分院。
刘大嫂马扎子上等候已久,见了羊依旧是相面、摸肚子。
只见他眉头渐渐拧成了疙瘩,像一窝蚯蚓:“瘦了。今儿个把羊喂瘦了。”
瘦了?头天把羊肚子撑得滚圆,他说“没大瘦”,也就是“瘦了”的客套版;第二天明明没吃饱,可他竟说“胖了”;今儿个啃草时间最长,而且是悠哉游哉地纯自然放牧,他居然言之凿凿地说“瘦了”——这不“乱蒙”“瞎掰”“胡咧咧”嘛!
他是鸡蛋里面挑骨头,打谱找碴儿?
成汉侯不干了:“刘师傅你没个标准?就不能实话实说?”
刘大嫂不吱声了,埋下头,喷云吐雾吧嗒烟。
半晌回话了,一抬头眼里就泛出了泪光:“前天、今天,羊喂得还不错,挑毛病是敲山震虎,12只羊是学校、公家的,俺揣摩着恁俩免了下乡,多付出些才对得起良心吧?昨天喂的最差,不是一般地差;想给点儿鼓励,才违心那么说……”
不由心头一震:曲里拐弯的表达,却用心良苦呵!
一番掏心窝子话,颠覆了我对“气棒皇帝”刘大嫂的印象:表面看上去猴精八怪的,骨子里,地道的忠厚人哪!
他挪开马扎子,半跪着去摸一只羊的面颊、后颈和几个蹄子;又去按摩羊肚子,按着按着竟带上了哭腔:“怀了崽子不出10天就临产了,体温不正常呵!羊比咱人的体温略高些,可也不能烫手哇!得测体温。”
羊群里还有位“孕妇”? 我跟成登时就傻眼了。
刘的眼圈却一下子泛红了,伤心呵:亲闺女落了后娘手里?说妥了嫁个好人家,咋一掉腚就卖给了妓院?
粗糙、刚硬其表,温暖、柔软其里——头一遭发现了“大嫂”性情中的另一面。
羊倌的东家,颇让人不爽;羊们的亲妈,却又令人感动。
“光凭眼神儿,有几只公羊、母羊都得测测。”他近乎央求:“搭把手,把温度计插进屁眼儿,别嫌脏。”
摩拳擦掌正欲配合,刘大嫂瞅瞅门房里挂钟,叹口气:算了,天太晚,你俩早回吧。
无奈拗不过,只得作罢。
可正待跨出校门,又给招呼了回来。他指了指我俩那裤脚:咋回事?
一低头咱就慌神儿了:裤腿下端的铁卡子忘了摘除——那年月,都怕裤腿沾上车链子油,跨上自行车之前,得先用它夹住裤脚。
“是、是这么回事……”
“甭解释了!”刘大嫂陡然变色:“弄半天,骑车子放羊哇!”
他颤巍巍站了起来,踉跄了几步,成同学赶忙上前搀扶,叫他推开了。挺直身子时,已是满眼的泪光闪烁……
事后追想他现场那怒火,不由得直咂舌头:去本院拔了咱气门芯是轻的,没准儿直接气棒伺候!
见贤思齐、有样学样——对比之下,毕竟咱问心有愧。
近10天的“苏武牧羊”圆满告终,因不惜气力地忙前忙后,跟大小、公母不一的羊们,结下了深厚情谊。告别的前一天无意一瞥,见那位即将临盆的“孕妇”(闹不清她老公是哪位)朝成同学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眼角依稀还挂着泪珠……颇受感动之余,咱也挺不厚道地打梦中笑醒:人类“从一而终”的伦理规范,羊们没有……
汇泉草场的游牧生活结束了,12只羊大概率是重回羊圈——放养、圈养之大不同,足够它们温温馨馨回忆一辈子。
骑车子放羊露馅之后,天天都是步行,心甘情愿的。黄昏收工回校,刘大嫂每每已斟满了一杯热茶,候在那。成同学先一步回家,我则悄悄去了本院男厕所(乒乓球室背后高坡上),不是去解手,而是去冲刷,冲刷掉污秽和某种隐约的负罪感。
大缸里有存水,旁边还连接着水龙头——咋说也得自我惩罚一番,冲着乡下那一众栉风沐雨的同学,也冲着刘大嫂。
有一天就碰上了总务处李恩源主任。他认出了我这个羊倌,却依然满面春风,证实了刘大嫂从没打过小报告:“骑车子放羊”的丑闻,到他那儿就截到头了。
刀子嘴豆腐心的待人处事之外,亦窥见了刘不错的人品。
自此也就跟李主任熟识了,直到一年后他还记挂着我。
刘大嫂的爱羊如己,叫我怀念起当年的同舟共济:初二时下乡胶东,就是他赶在中秋节前押运去了粮食菜蔬,一并还捎去了土制月饼——不值钱,困顿苦寒光景下,却是一缕温暖的阳光;支农延期15天,极大地抚慰了“游子”们汹涌而来的如焚乡思。
爱羊如己,俩羊倌扪心自问做不到;但放牧时看着顺心、顺眼了,有一天我俩唱起了《公社是棵常青藤》,是唱给羊们听的……
成汉侯一年后落榜,经调剂去了“江西共大”(即共产主义劳动大学,胡耀邦倡议建立的)。1964年“社教运动”已在九州大地全面铺开,成的家庭成分,很难通过高考的“政审”;及至1965年,情况越发地变本加厉,不少优秀生照样名落孙山;1966年“文革”登场,十年浩劫中大学干脆停办——这,众所周知都属后话了。
(待续)
王立玮更多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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