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高秋丨失去的独贵塔拉——河谷清泉白音补拉(五) - 世说文丛

张高秋丨失去的独贵塔拉——河谷清泉白音补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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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马而来的郝场长

白音补拉村北边两华里处,就是黄河的南岸。在独贵塔拉地段这三四十公里区间的一段黄河,河道不断转向,至少也有九曲十八弯。但是在白音布拉村这一段,基本上是从西北到东南的流向。
每到冬天冰封的季节,等河面可以安全地步行过河了,村民们就开始了盗伐对面国营三湖林场的行动。这个国营林场的范围,据说是从东边公庙子开始,一直到乌拉特前旗附近,东西延伸将近100华里。和东北长白山兴安岭那些林场概念不同,这里并没有高大的乔木林区,主要的树种也就是那些高两三米的大灌木,诸如红柳、毛柳、梭梭等高原旱地植物。
村民们通常是趁着夜色悄悄地过河,在黎明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村。偷伐的最主要的目标是茅柳,这种灌木除了做薪柴,还可用来制作各种农具的把柄,以及编织围墙篱笆等等。
沿河的村民盗伐国营林场的行为,应该是一个长期存在的传统问题。但是那一年,林场通过官方渠道找到了地方政府,于是政府就下达了整治这种现象的文件。当然仅仅宣布文件是无济于事的,于是夜间围堵盗伐村民的任务就交给了村里的民兵。有好几个夜晚,我和姓苏的民兵排长冒着刺骨的寒风,守候在黄河通往村里的路口,果然截获了好几拨从林场满载而归的村民。意外的是,村里的贫协主任竟然也在其列!这是一个相貌端正,能说会道的中年人。也是村委会的成员,村里的领导人之一!
盗贼是抓住了,可是实际的处罚也只能是开个会,讲一讲而已。村干部们不可能夜夜冒着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在黑暗中守在河边的道路上堵截他们,况且他们也未必真心想执法如山。当然,当年在我的观念里,国营林场的树木可不是张队长家的小奶狗,国家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那一年春天流凌时期,兵团堆在河边的木材被河水冲走,几个知青竟然跳进冰冷的河水去打捞,为此团党委通令嘉奖了有关人员,姓王的渡口班长为此荣获二等功!那个时代,国家财产是一个神圣的词汇,比人命值钱!
在这漫长寒冬里的某一天,正当我在晚饭后坐在张队长家闲聊的时候。有人来通报说,对面林场的人发现了盗伐的村民,一路纵马追到村里来了,要找这里的村干部说话。不多一会儿,村民们就引来了一位穿着皮裤皮袄,中等身材的健壮汉子。张队长等人慌忙迎上前去,并把他让到火炕上坐定。这汉子自我介绍是国营林场的副场长,姓郝,在油灯的光亮下,我看到来人是一个相貌端正,甚至算得上英俊的红脸汉子,双目炯炯,气度不凡。他喝了几口水,还没有谈公事,先问张队长村里有没有会放血的,说自己路上受了风寒,发烧了。张队长听了连声回应有有,随即让炕下的村民去村里请人。不多一会儿,村民就引来了一个中年人,听口音是本地的村民。他让郝场长平躺在床上,解开衣服,拉起袖子。在脖子、胸膛,还有胳膊上的几个位置,用一根钢针,用极其娴熟的手法,似乎不加思索地一行行扎了下去,随后在针孔位置,按下针的次序挤出了一摊浓血。这样折腾了一通之后,就让病人坐起来,重新穿起衣服。我不知道这种疗法原理是什么?是否真的有效,但是这个土郎中整个放血过程娴熟流畅的动作,带着强烈的仪式感,甚至颇具观赏性,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重新穿好衣服的郝场长,盘腿坐在炕桌旁,接过张队长递过来的羊棒骨烟袋抽了一口,脸上的神色明显地轻松了起来。他带着吩咐的口吻,对站在炕下的村民交代:
“给马子正经地喂点料,今晚上这马跑了几十里地!”。
张队长和在场的村民们当然是连声称是,让他放心。并且向他介绍了坐在旁边的我,我猜想大概是看到我不仅是工作组的人,还有兵团这样的官方身份,穿着兵团的制服,他对我说话立刻就变了口气,似乎是觉得我们是自己人,革命同志,不同于他来追赶的本地村民。
就在给郝场长放血的当口,张队长已经吩咐家人为他准备晚饭。这当口,晚饭已经停当,端了上来。酒自然是少不了的,几条汉子杯口一碰,热酒下肚,整个形势和气氛就全然逆转。话渐渐多了起来,话题也不断转换。张队长自然是格外殷勤,不管怎么样,虽然明知盗伐的事今后也无法彻底禁止,可眼前毕竟是被抓了现行,作为一村之长的共产党员,态度是一定要有的。他毕恭毕敬地向郝场长敬了一杯,郝场长也不客气,来者不拒。我在煤油灯光下打量着这位纵马追来的西北汉子,对他身上散发着的那种豪爽气质产生了好感。
“郝场长,请问您是哪疙?”张队长问道。
“我是延安家!”
郝场长朗声答道。
这一声回答不仅张队长,就连我听到这个地名也陡然起了三分敬意。在共产党的历史中,延安这个地方可是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被称为是革命的圣地!眼前这个红脸膛的郝场长竟然来自这个红色摇篮!这无疑激发了周围人,尤其是我这个从小接受革命教育,又经历过“文化大革命”那种狂潮的少年人的兴趣。
郝场长喝着茶,在烟雾缭绕的油灯下侃侃而谈。他刚进门时的那种病态,已经在放血之后一扫而光,他的口音在我听来和当地的居民并无很大的差别。因为当地居民祖上也大部分来自陕北地区。可这位陕北汉子显然有着极好的口才。我甚至都怀疑他受过说书的训练。
他从他的童年开始讲起,他没有特别说明他家的背景,只说他的父亲是个大烟鬼,年纪轻轻就去世了。父亲死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几岁的孩子。按照陕北当地的风俗,本家族的长辈们要把他年轻的母亲卖掉,这是陕北流行的卖寡妇的恶俗。我在上小学的时候,曾经读过的一部红色经典小说《太行风云》,那里面有男主角的母亲被卖寡妇的情节。这一记忆中的契合更加把我拉往了一个已经逝去了的旧时代,我渐渐地沉浸在郝场长的讲述中。
郝场长讲起他母亲被拉走的那一天的场面。他虽然是一个小男孩,可是看到亲娘被一帮陌生人拉走,就拼命地冲上前去,要把母亲拉回来!这时候他的大伯在一旁大声呵斥他,并用手中的铜烟袋锅狠狠地敲了他的额头。从此他的额头就留下了一个疤,说到这里郝场长拂开额头上的头发,那里果然有一个铜钱大的疤痕。
“娘被卖了以后,我成了孤儿,吃百家饭,四处讨饭,帮人家干点零活,四邻八村的人都认识我,遇见人我就说,好心的大爷大娘,可怜可怜没爹没娘的娃,我爹是个大烟鬼,我可是个好娃!”。
在他后来的叙述中,他总把这句话做开场白。15岁那一年,他终于离开家乡去当了兵,开始在阎锡山的部队,不管军队开拔到哪里,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听亲娘的下落,
“当兵为个甚?就图母子团圆嘛!”
后来他打听到亲娘卖去的那个地方,已经是共产党的地盘了,于是又转而参加了八路。他当年的讲述中提到的那些地名,我已经记不清楚,总之就是共产党的陕北根据地的那些地方,绥德、米脂等等。郝场长的讲述风格,不是那种断断续续、零零碎碎拉家常的风格,而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生动流畅,引人入胜!且用词极具陕北特色!我觉得,陕北的说书人一定就是这种风格。整个屋里的人都被他的讲述吸引,屏息聆听。我第一次感到,这片荒芜苍凉的黄土地,真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
郝场长的故事真值得写一本孤儿寻母记,遗憾的是,其中的一些细节,50年后的今天,我已经记不确切了。故事结局是喜剧的,郝场长终于在陕北某处打听到了他的亲娘。根据他的讲述,他的继父也参加了红军,当时担任一个兵站的站长,也是一个革命干部。
他描述他们母子相见的那番场景,声情并茂,栩栩如生,极富画面感,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当他走进他母亲的那个院子的时候,一眼看到一个瘦弱的女人在窑洞门口灶前烧火,没有一句言语,他立刻就有了一种感应,心里认定这就是他的亲娘,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双膝跪在那个女人的面前,张口就叫娘,眼泪也随之夺眶而出,泣不成声。灶台前的女人吃了一惊,很生气地推开抓住她的手,呵斥道:
“哪来的当兵的,谁是你娘!”。
那一刻的郝场长,就像今天坐在炕上一样,用手拨开他额上的头发,把那个铜钱大的伤疤呈现在他叫亲娘这个女人的眼前。烧火的女人看到这个刻骨铭心的记号,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噗噜噜地滚了一地。母子于是相认了。
找到亲娘的郝场长,随即离开了军队,他不顾部队领导的挽留,表示自己参军就图个母子团圆,现在这个目的已经实现,他要守着娘,侍候亲娘过几天好日子。
他守着亲娘过了几年团圆日子,我不记得了,并在那里娶了媳妇,他讲他的恋爱故事也非常浪漫生动,但在此我就不多费笔墨了。只记得他解释来林场工作的原因,是由于他的继父,那位陕北共产党政权的兵站站长,眼看着共产党已经江山在手。于是就劝他还是重新归队。这显然是一个正确的建议,从功利角度思考,革命的风险已经大大地降低,此时参加革命,已经是一件稳赚不赔的投资。
所以在50年代初期,郝场长又重新参加了革命,至于怎么来到内蒙古,又进了三湖渡口的林场,那一夜也许他也讲过,可是事隔半个世纪,我已经对此毫无记忆了。
只有这个陕北汉子在那一个严寒的冬夜,在黄河边一个边塞小村的土坯房里,抽着羊腿棒烟袋,借着摇曳的灯光,用抑扬顿挫的陕北方言讲述的那个生动的民间故事,在我的记忆中留存至今,还有听故事的人不时发出的一声声感叹,还有郝场长被油灯映红的生动的脸庞……

原载 漂来的城
2026.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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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张高秋丨失去的独贵塔拉——河谷清泉白音补拉(五)》 发布于2026-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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