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分赃
周末,钱坤还是如约来到了红楼大酒店。
雷仝对钱坤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一是不停地往钱坤盘里夹菜,还站起身,非要给钱坤斟酒。这一嘚瑟,弄得钱坤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阿坤’啊,这几次生意,你做得非常好!”放下茅台酒瓶,雷哥说道,眼神透着鼓励,“那天老李找到我,把提成的钱,一把儿就放我这儿啦!你看,”他看了一眼边上,钱坤这才注意到,雷仝旁边太师椅上放了一个黑皮包,鼓鼓的。“我把钱又拿过来啦!”
“你哥我的为人,”雷仝又晃了晃脑袋说,看来有些醉了,“是有了好处绝不独吞!钱大家花嘛!这样吧:借着今天吃饭,咱看怎么把钱分了!好不好?”说到这里,雷仝故意停顿一下,看了一眼老李。老李此时正微笑不语。“‘分赃’!呵呵,分赃!”雷仝又豪爽地说。
“我看就不用商议啦!”老李说道,“就听大哥的,大哥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阿坤意见呢?”雷仝瞅了一眼钱坤问。
“我没意见!”钱坤爽朗地答道,这时他非常佩服雷仝,快人快语,对雷仝先前的疑虑消失了,“在这里雷哥是老大。再说啦,生意也都是雷哥帮着张罗。如果没有雷哥,咱这生意也做不成。所以今天雷哥说怎么分就怎么分,我没意见!”
“好,痛快!”雷仝突然怪叫一声,嘴唇上胡子跟着也一翘,其实刚才一直就盯着钱坤认真听,钱坤的话他字字记在心里。“要不这么着吧,”雷仝又左右各看了一眼钱坤和老李说,“这笔钱呢,按理说,阿坤的风险最大,阿坤应该拿四成。不过呢,既然大家都是兄弟,客气话也就不用多说啦!考虑到老李现在比较困难,所以呢,这次分成,就全给老李!咱俩一分钱也不要!你说呢,钱坤?”
说完了,雷仝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钱坤,像是很留意观察似的。
“好,我没意见!全都给老李!”钱坤激动得差点儿站起来,他没想到雷仝能这么个分法儿。雷仝大哥果然仗义啊!他心头一热。忽然觉得跟雷仝是相见恨晚,他乡遇故知啊!
可他自己呢?难道就不困难吗?但是他一点儿也没有为自己考虑。
林贝贝呢?难道把“新娘”也忘了吗?不是在心里答应过,要养活她吗?可这时竟然不考虑这些。
钱坤的这番话叫老李一阵感动。老李看了钱坤一眼,接着拿起纸巾,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好啊,好!”雷仝“啪”地一拍巴掌,出神地望着钱坤,就好像也被钱坤的仗义感染。他激动地转向老李,“老李,钱坤兄弟确实是个好哥们儿啊!好!”他又转向钱坤,左手举着酒杯,右手紧紧抓住钱坤的手腕子,“阿坤,好兄弟,你真是好样的!你这个弟兄我交定啦!来,干杯!”
三人把茅台一饮而尽,钱坤的心里暖暖的,他沉浸在兄弟们感情里。雷仝忽然又想起什么,“不过阿坤呀,哥几个也不是外人了,还有一个事儿,必须啰唆啰嗦,得提醒你两句:对于女人,对于感情问题,可不能执着啊!我们都是已经结过婚的人了嘛!”
这话就像一缕春风,轻轻拂过钱坤的心,他甜蜜地一笑,这叫他想起了林贝贝。
“大哥放心,弟兄们绝对靠谱儿。女人的事儿……”钱坤的脸一红,“哈哈,反正,你就放心好啦!”
“好,我放心!这都是弟兄们对你的关心嘛!这不,老李都和我说啦!老李很关心你呀!所以才给你出出主意、提个醒儿。毕竟还虚长几岁,是过来人了嘛!”
“谢谢雷哥!你放心,我能把握住!”
“好,来,咱喝酒,为了咱兄弟的桃花运,干杯!”雷仝又举起杯子。
“钱坤啊,”又喝了几杯,雷仝说道,“这次呢,就这么着了。以后的生意呢,你继续做。单,我会照常放,你放心!单的问题没有问题。至于分成,以后,就按咱刚才商量的:四三三,你四,我和老李各三。就这么定了!”
“这……”钱坤心头一热,他抬起头来。
“就这么定了!”雷仝又重复道,没看钱坤,抬手拍了拍钱坤肩膀,“你也不用客气,这很公平,你冒的风险最大嘛!”
这正是林贝贝提醒过的。看来错怪了雷哥!钱坤彻底被雷仝降伏了,他想表达谢意,可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好一眨不眨地瞅着雷仝,眼里满是感激之情。
但是雷仝却没有瞧他,眉头突然一皱,目光放到面前桌布上。
钱坤也只好收回目光。
“对啦,钱坤,”雷仝忽然说道,“你接触的那几个供货商,他们有没有提出,要改变上游工厂啊?”
“倒是提过。”钱坤照实答道,“就是上次那个阿四。前些日子跟他做了几笔。那次他和我说,想找几家个体的,这样能便宜。我当时怕影响到质量,就没答应。”
“哦,那你怎么考虑的?”
“我是怕影响到油品质量,就叫他别从小厂进,还是走品牌。他又提出要加提成。我没答应他。”
“嗯,好啊!”雷仝笑起来,“不过,钱坤兄弟,其实你也可以灵活灵活,不必非走品牌货。从个体厂进也可以嘛!”
“可是雷哥,就怕到时候再砸了人家锅。我是担心……”
“没什么好担心的,”雷仝又爽朗地打断道,“你放心,他们是大厂,出点儿错也不算啥呀!”
“这……厂里要的量很大。真要是以后量上去了,到时候出的油再不好,就会影响到他们牌子了……要知道,他们可是百年品牌啊!”
“百年品牌又怎么啦?阿坤啊,这么跟你说吧,国企的一些事啊,说出来,都可以写上几部小说啦。总之呢,这事儿没问题!你放心,有我呢!”
“可是……”钱坤还是拧不过弯儿来,他低下头去。
“听雷哥的就行啦!”是老李,在一旁着急地打断道,“钱坤,你听我说,你就照雷哥说的,吃不了亏的!”
“呵呵!”雷仝笑着看了老李一眼,又说道,“这个国企嘛,就是那么回事儿。要不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听了以后,就明白怎么回事儿啦!首先说那次吧,”他喝了一口茶,“那会儿还是我在打假办的时候,有一年客户投诉,说市场上怎么突然冒出来不少假冒的?都打着玄奘石油旗号。要求厂里打假。当时厂里头一听就很重视,打假办专门到各地调研了一圈儿。结果你猜:出了什么问题?”
“出了什么问题?”老李和钱坤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是百分之五十的假冒呀!”
“这么严重?!”
“哦,是很严重!最关键是客户要求索赔,直接把市场全搅乱啦!这可怎么办?这些炼厂出的价位比较低,都是个体厂。后来,后来你们猜,怎么处理的?”
“怎么处理的?”
“我就把情况报给老总。还写了一份二十页的报告。这样报上去以后啊,厂里老总马上就找了几个副厂,一研究,直接就拍了板儿:这些炼厂,全部收购!不想玩儿的就商标许可。这样一来,那不还是玄奘石油的天下嘛!”
“那质量……质量不就下降了?”钱坤急切地问。
“下降就下降吧,厂子大着呢!出点儿毛病不怕——偶尔嘛!最关键是:当领导的,都还不知道在这忙活几天哪!”
钱坤不言语了。
“后来大部分也都收购啦!”雷哥又说道,“就南方的几家厂,不太愿意,继续造假。这样厂里就决定走法律途径,专门给打假办配人配车,充实资金,弄个狗日的。这样就又下去查,查出来不少。找到工商公安。一鉴定,质量都没的说,假冒不伪劣。最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样了?”
“全没收,按正品卖啦!”
“啊?”钱坤这次差点儿惊掉下巴,这些事情闻所未闻,“他们怎么能这么处理?!这可不是小事!到时候不单单是欺骗消费者。再说啦,对厂里也影响很大啊!”
“影响?啥影响?没影响,没事儿!哈哈!”雷哥嘴里嚼起牛排,“他们质量都还行,所以才敢浑水摸鱼嘛!”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几个炼厂继续造假啊!”
“那厂里就继续打?”
“继续打?哈哈,打什么呀?让他们接着练就是啦!不过呢,要交上一点儿费用,交给打假办就是啦!哈哈!”
“但是这样不好吧?”钱坤还是很认真地说。
“怎么不好?只要继续有假冒,就得继续打假。厂里还得追加打假经费哩!这样打假办不就更壮大了?哈哈!”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打假办主任就是我呀!哈哈!”
雷仝大笑着,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开玩笑开玩笑,”他接过老李的纸巾擦了擦,“不过我说的这些啊,以前都曾经发生过。至于现在有没有,也很难说。总之啊,钱坤,我是要对你说明白一个道理:这大企业呀,就那么回事儿!不要太迷信了。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钱坤松了口气,他被雷仝感染,不由得也笑起来。
突然,他收起笑容,脸色也跟着苍白起来。心情猛然坠落下去。
他悲哀起来。当年纺织厂偷布料一幕跳出来,还有工友驴三儿说的话,良心与现实在心里掐起架。但这时他已不知谁是谁非,陷入恍惚中。
趁钱坤走神工夫,雷仝急忙给老李递了个眼色。两人似有某种默契。或者说已经提前合计好了。
“大哥这是没把你当外人,所以才告诉你啊!”老李一见忙插话道,“再就是,其实大哥也是有意,想叫你去管管玄奘在澳洲的工厂啊!”
“澳洲的工厂?”钱坤一听眼睛一亮,不由叫起来,“什么?澳洲的工厂?”
“这个……咱就别讨论了吧!”雷仝却慌忙一摆手,制止老李道,“不过呢,跟阿坤说说,透露透露也无所谓,都弟兄们嘛!”他又改变了主意,“呵呵,要不,就跟阿坤说说吧!其实呢,就是去澳大利亚!常驻在那里,管理那儿的工厂。”
“太好了!”雷仝这一吞吞吐吐,果然吊起钱坤胃口,“雷哥,真要是有机会的话,一定想着弟兄们,到时候我去!”
“好,可以的。”
“那就先谢谢了!”钱坤端起杯子。
他这时想到了林贝贝。他打算跟林贝贝私奔。
“哦,不用客气!”雷仝却没有举杯,语气也冷淡下来。又嚼起牛排,吃了两口才说道,“啊,现在呢,玄奘石油做得很大,项目呢,主要是在中东,澳洲项目属于润滑油分装。这样呢,就要有人去负责,厂里考虑我,想叫我去。同时呢,又叫我组织几个人手——还得有副手嘛!要既懂财务,又能离开的人去。但必须是很信任的人才行。所以呢,我就考虑了你!这不,上周和老李提了提……”
“对,对,雷哥那天特意对我说起呢!说阿坤比较合适。”那边老李急忙笑着附和说。
钱坤一阵心花怒放,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澳大利亚!分装厂!对了!前些日子玄奘石油确实发了一条公告,就是关于润滑油的。到时候去了澳大利亚,不但收入有保证。到时候还可以拿绿卡,还可以移民……到时候就发啦!
“不过我正在考虑。这个事情也是有利有弊啊!”雷仝忽然一皱眉,脸上又露出难色,似乎是对钱坤不感兴趣,“出去好是好,但也有一定风险。所以,真要是要去的话,你可得事先考虑好了啊……”
“你放心吧,雷哥,”钱坤想都没想就答道,“我这个人挺愿意冒险的,这老李知道:我玩股票都玩了好多年了,套都套到脚后跟儿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觉得干什么都会有风险,但风险背后也意味着收益。你说呢?”
钱坤说着,一边又看了老李一眼,想叫老李递个话。但是老李却没看他,也没说话。
“好,钱坤兄弟有种!不过这事儿啊,今天权当随便一聊,也不要太认真!来来来,咱们不是喝酒吗?这事儿以后再说,别当个事儿啊,钱坤!千万别当个事儿!来,喝酒!”
雷仝的心思又放在喝酒上,很显然不愿意谈这件事了。这叫钱坤一阵失落。感觉雷仝是不是又找上别人?刚才那话是安慰他吗?又觉得雷仝在讲完是又后悔了。反正,感觉去澳大利亚很渺茫。
“大哥!”钱坤“噌”地站起来,“咕嘟嘟”给雷仝斟满茅台,他的手颤抖着,酒也洒出来。这一举动叫雷仝吃了一惊,雷仝和老李不约而同把目光放在钱坤脸上。
“大哥!”钱坤激动得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他迫不及待,声音也结结巴巴,“这事儿,这事儿还得您帮衬!弟兄们混得也不咋地,有机会,有机会多想着点儿弟兄们!拉一把!弟兄们肯定心里有!反正,在这里先求您啦!”
说着,钱坤两手捧杯,捏得紧紧的,就像给庙里的关帝爷进香,眼睛也睁得溜圆。一仰脖儿,咕咚一声,他把整一杯茅台全灌进去。
可心里却下起雨,混着泪。“在雨中”,他给雷仝跪下了。
钱坤连干三杯。
“这是干吗?你放心,大哥只要能做到,肯定想着弟兄们!来,先不谈这些,吃菜!”
话说到这份上,钱坤只好不说话。但把一切都记在心上。
澳大利亚!哦,这可是唯一的希望了!
在心里他做出决定。一定要抓住机会!忽然想马上告诉林贝贝。这时没考虑到女儿,更没考虑徐行。
第56章 一道白光
钱坤照雷仝说的做了,阿四自然是一拍即合,马上做出调换,就跟事先准备好了一样。可是这么一来就出了点儿乱子,在库管那儿给卡住了。
送货的卡车先是被挡在仓库门口,过了一会儿又叫马上开走。“快走,别挡道儿!”库管呵斥司机就像凶恶的蒋门神。钱坤不但吃了闭门羹,而且给轰了出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穷要饭的,有一种跪地求人的屈辱感。
“雷哥,”钱坤只好给雷仝打电话,“今天有一批货,库管说包装不对,叫先别往厂里拉。还把我撵出来了。您看……怎么办好?”
“咦,怎么会这样?他没说别的?”
“没说别的。”
“你把货已经调换了是吧?”
“对,已经换了。就按您说的,换了一个厂家。”
“嗯,我知道啦!他没说是质量问题?”
“没说。”
“我明白啦!你知道为什么吧?问题是出在库管身上,他一看你换了包装,不是原来的,马上就明白调包了。所以才卡你呀!这小子!”
“那您看怎么才好?用不用找找他们一把手?”
“不用!这小子,是有点儿想法!”
“那怎么办?”
“这样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给他送个红包。也不用提你是谁的关系,什么也不用说。见到他,瞅准了,直接塞给他。明白吗?”
“好,我明白!”
果然,把红包一塞,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师傅立马就把嘴巴关了机,以后看见钱坤也知道笑。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坤想。
厢货开进去。卸货、点数、验收,跟平常一样。仓库里特有的金属和油脂味吸进鼻孔,堆着的纸箱和库管员身上的蓝工作服都毫无生气。走出仓库的门,头顶的天空似乎一片灰暗。突然,不知是为什么,他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他蹲下身子。
心情是一片失落,就仿佛生活突然间失去味道。心猛然一沉,整个身子像是被抽了筋儿,只剩一副躯壳,空荡荡的。他不知这是为什么,心情变得糟糕起来。
他突然很想念林贝贝,觉得这时能看见就好了。他掏出手机。
“贝贝,我过去接你哈。现在就走,你等我哈!”
“这么早啊?想我了呀?”她在电话里调着皮。
“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嘻嘻!哈!”她轻浮地笑起来。
钱坤放下手机。
忽然有些纳闷儿,感觉林贝贝好像变了,失去了往日淑女韵味。叫他不太喜欢。但是很快,这个念头消失了,他没在意。他的心情重新快乐起来,失去的精气神儿又回来了。他发动起车。
桑塔纳3000一路飞奔。一想到晚上幽会,钱坤的嘴角露出微笑。
只听“砰”的一声,钱坤就觉得身子猛往前冲,安全带在胸前狠命一勒。就在一瞬间,他眼前出现了一道白光,还没怎么看清楚,只觉得那道白光像一辆车,贴着他额头朝上滚去。他本能地一打方向盘,刹车!急踩!轮胎发出嘶嘶尖叫。天哪!他的桑塔纳3000飞了出去!
是一辆白色的两轮摩托车,被桑塔纳3000撞得飞过车顶,又滚了出去!
桑塔纳3000因为急打方向盘,紧接着又急刹,瞬间来了一个大甩尾,车子前头变后头,后头变前头,就跟电影里特技。又飞上人行道,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愣给齐腰斩断。这是多大一股力量!
钱坤定了定神,这才意识到发生了车祸。又摸了摸头,摸摸身上,感觉好像没伤着哪儿。他解下安全带,推了推车门子,可门子纹丝不动。他抬起左腿,一脚踹开车门。
从车里钻出来,大脑恍恍惚惚,一半是受到惊吓,一半可能是碰撞。他朝地上的摩托车走去,想看看对方伤着没有。突然,他脑子里走出一个人。
这人的模样是那么清晰,一副贤惠端庄的样子,她是个女人。又在认真看他,目光是那么的柔和与温馨。可她是谁呢?
钱坤弯下身子。她谁啊?怎么这么熟悉?可又叫不上名儿来。钱坤使劲儿摇了摇头,啊,是落英!我的落英啊!他一阵狂喜,马上疾走两步,想抱住她。可就在要靠近的时候,那张脸又变成另一个女人,“啊,贝贝!是贝贝!”他失声叫起来。
一行鲜血,慢慢从额头上淌下来。钱坤眼一花,他昏倒在地。
被撞的是一名下岗职工,拉着他老婆,女人当场死亡,男人重伤。根据交警现场认定:钱坤走的是支路,摩托车走的是干路,支路应当让干路,因此车祸肇事方是钱坤!
下岗职工索赔七十万元!
看着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钱坤一句话也没说。他知道:当时是走神了,他那时想林贝贝去了。
祸不单行,这时炼厂又来通知,说钱坤这次催化剂不合格,导致了油品直接报废。造成的损失最少也得一百来万。炼厂提出索赔。又说如果不赶紧来处理就诉诸法庭,直接就撕破了脸。
钱坤脑子木了。
他焦头烂额。出租车给扔进修理厂,没钱修,也不能开。钱坤又赶紧找雷哥。雷哥说怎么会这样。联系了厂里。厂里那哥们儿说很为难,说现在都承包,既然造成损失那就必须追责,自己也没法儿。不向工商局举报他假冒伪劣就不错了。总之赔偿是免不了。还是叫他自己想办法为好。
雷仝反馈回来。钱坤着急起来。可雷仝毫不慌张,说叫他自己处理就行,先不用着急,等真要诉讼再说。钱坤相信雷仝,说那就先这样吧。不料第二天厂里律师就来电话,说必须赔偿,还要马上。钱坤只好再找雷仝。结果电话打了一天也关机。以后几天更是如此。律师那边又催,还说必须钱坤赔,起诉也要起诉钱坤。钱坤急忙找到催化剂厂家,结果厂家说那是假冒,与厂家无关。钱坤又急忙找阿四,阿四的手机停机了,人也不知去向。钱坤傻了眼。
保险公司那里也吃了闭门羹,因为保单上清清楚楚:违法驾驶保险公司不赔。得,保险没指望上,还是七十万!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一百七十万哪!这上哪儿弄去?
他失魂落魄。跌跌撞撞朝纺织厂宿舍那间小屋奔去。
站在了屋门口,还是灰色铁门,他习惯性地掏出钥匙,“哗啦”一声,门开了。
原来离婚后虽然房子归徐行,可他钥匙没交。徐行也没要。
“徐行!”一前一后,他两条腿跨在门槛上,两只眼睛愣愣地像个傻子。
孩子不在家。屋里徐行正坐在他们原先的床上,她一脸惊讶地瞅着钱坤,“你这是……”
“徐行,我出车祸了!对方要索赔七十万,我回来找找咱的股票,看还能值多少。我要把它们抛了,还债!再就是,唉!”他痛苦地一拍脑袋,“还有石化厂的赔款,有一百万!股票证在哪里,你快帮我找出来!”
他现在脑子乱了,忘了跟徐行已经离婚。这时还把徐行当自己妻子,又习惯性地来找徐行帮忙。
“什么?”徐行站起来。
“我、我撞人了!”
“叫你赔多少?”
“要、七十、七十万哪!”
徐行默默转过身子。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柜子门,她从里面拿出股票证和一张银行卡。
“给……上面还有五万块钱……就这些了。你先拿去吧。我这两天再帮你借借……”
钱坤睁大眼睛,他惊讶地瞅着徐行。现在明白过来了。他想起来他们是已经离婚。
钱坤没有要卡,也没有拿股票证。此时他满心羞愧。他想跟徐行说两句,又想把全部苦水倒给她听。可男人自尊这时拦阻了他,叫他开不出这个口。也不敢迎接徐行那充满温情的目光。他转身就走出房间。
但他又站在门口,舍不得马上离开。徐行把他感动得都要流泪。他强忍住。屋子里飘出一股霉味儿,是他熟悉的、那股底楼老房子的潮气。他忽然觉得非常非常对不起徐行。
“钱坤!”徐行追出来。
钱坤头也不回地朝小区大门口走去。
“哎,钱坤,你回来!”他听见了徐行在后面喊。
但他只略一迟疑,便疾步跑开了。
天开始下雨了。随着一声闷雷,黄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但他没有躲避。这时就想叫雨水来浇一浇。他站在雨中,仰起头,灰蒙蒙的天上,他看见,那雨柱就像万箭齐发,齐刷刷朝他脸上射来。他闭上眼睛,任凭雨水淋湿他的脸、他的头发,又灌进鼻孔、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雨水吞咽进去。他觉得那雨水又苦又咸。
去贝贝那儿吧!他心里说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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