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村美术馆的展事筹备从2025年延到2026年,其间李智发来一本厚厚的《漫谈连环画》电子版,仔细看条理清晰的7章32节47目,发现工科出身的他的确有心,不事声张的干了件“大事”。大者,在于他的持之以恒,也在于他的开阔眼界。几十年下来,一个人硬是不动声色地从旧书摊、拍卖会和大小藏家手中收拢起一堆“宝贝”,过手和收纳的版本,时间跨度大的惊人,从西汉唐宋到晚清,再从危机四伏的民国到感同身受的20世纪后半叶,彼此拉拉扯扯,堆起来林林总总。“宝贝”一本本装在箱子里,一排排立在书架上,衡量价值的尺度已从纸本旧物自身的琳琅满目,拓展到对时间经验和耐力的一种检测。因为,从“宝贝”的受益者到“宝贝”的看护者,李智自己也活成了界定时间演变的坐标。
连环画之“大”,在于“小”的映衬,一本看似不起眼的“小人书”,凝结的却是人生路途上摩肩接踵者早年刻骨铭心的记忆。而放眼看出去,这几近20世纪几代国人酷似的阅读起点,看世界,看历史,看三皇五帝,看范进中举,看原子弹爆炸,看地震云,看抓特务,看欧阳海拦惊马,看五花八门的故事。小小年纪,手上巴掌大的书本蓦然打开一扇七荤八素的窗户:关羽横刀立马,岳飞怒发冲冠,孙悟空腾云驾雾,林道静穿长衫走在游行队伍里,铁人王进喜屹立在钻井平台上,每一个画面,都可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历险。就此,小孩子囫囵吞枣地知道了什么是忠义,什么是正邪,什么是大义凛然,什么是五谷杂粮。
连环画的故事平铺直叙走过来,走进日常,走进梦乡,令人不能不一次次屏住呼吸,把保尔·柯察金马上挥刀的落点,看得真真切切。这是连环画最了不起的地方,不似高高在上的课本,不板着脸说教,让画面直抵人心。那些目不转睛的神态,月光一般映照出与门洞、陋室、床头、吊铺、锅台融为一体的画面,让迷茫的时光,铭刻下一日千里的驰骋。在那个时常饥肠辘辘的年代,当把《三国》《水浒》《西游》里那些荡气回肠的场面活生生塞进有板有眼的画中,当把太平天国的弥漫硝烟、微山湖上的神出鬼没、林海雪原的牵肠挂肚、上甘岭上的振臂一呼、西沙群岛的浩瀚蔚蓝、西双版纳的泼水狂欢,一一送到街巷、地头、饭桌上、课堂下、操场里和公共汽车上,一代一代人的童年记忆,便痛快到清晰无比。
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其实可选择的东西不多,家庭出身、政治面貌、故乡他乡、粗粮细粮、平房楼房、小学中学、城市户口还是农村户口,都没得选。枯燥乏味的年代,双职工家庭大人起早贪黑,大街上革命歌声潮起潮落,一本符合主流文化标准的连环画,差不多就是一个孩子的全部精神寄托。翻烂了,用牛皮纸包上书皮继续翻,背面写满作业,正面还在千里走单骑。那些线条和色块构成的想象,比现实更辽阔,更豪迈,也更温暖。后来走上各种不同道路的孩子,种子其实就埋在一本貌不惊人的小人书里。这当然是计划型单一社会的必然结果,连环画便连带成了培养合格“接班人”的阶梯,十面埋伏,八面来风,四顾茫然,连一意孤行的机会也没有,抓到了登攀阶梯的栏杆,已属幸运。人只能沿着设计的节拍向上爬,不能左,也不能右。当然,把连环画当作颠扑不破的宣传工具,读连环画的孩子很多年之后才懂。撒出去的种子,这时候早已生根发芽。
回头看,李智把这些纸上春秋搜罗在一起,怀旧和内心关照也许是两个最重要的动力。因为,从晚清吴友如式的新闻绣像,到民国上海滩上的武侠神怪,从1950年代的现实主义凯歌,到1980年代精神多元的探索,一部部眼花缭乱的连环画,描绘着五光十色的社会变迁,藏着的其实是每个人无法割舍的成长史,是一个个隐秘却真实的情感场景。人需要故事,实质上是渴望在别人的故事里辨认自己,看见更广阔深邃的天地。在这个意义上,连环画和看连环画的人可谓是互为镜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虚实之间,不分彼此。
如今,连环画作为一种群体性阅读形态已然退场。但当我们重新握住这些泛黄的纸本,看见的不只是斑驳的过往记忆,更是一种朴素的文化穿透力:它以最廉价、最普及、最平易近人的方式,把那些影影绰绰的光亮,传递到了无数人手上。
李智的纸上春秋,是他的收藏,也是我们共同的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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