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丨中元忆旧(二章) - 世说文丛

何美鸿丨中元忆旧(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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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忆旧

岁序更迭,又是一年七月半。世人多称中元,亦唤盂兰盆,可于我而言,它始终是记忆深处那个带着幽微神秘气息的“鬼过年”。年少时,我常依偎在祖母膝头,听她用苍老的嗓音低低呢喃,阎王爷会在这天叩开酆都的鬼门关,让那些故去的魂灵,借着薄暮的夜色重返人间,隔着生死的薄纱,再看一眼他们深深眷恋的烟火人间。
乡野间,人们总习惯用最直白的字眼,唤它一声“鬼节”,而在祖母的唇齿间,它却是一句带着温度的“烧阴纸的日子”。时光的刻度在各地不尽相同——有的守着七月半,有的念着七月十四;而我的故土,将这份绵长的思念,郑重地安放在了农历七月十三。
犹记儿时,每逢七月十三的前夕,夜色便在糊制纸包袱的浆糊香中变得格外温柔。那纸包袱形如旧时信封,正面印着正襟危坐的先人。祖母偶尔也会打趣,说那是阎王爷的尊容。于是,在孩童澄澈的眸光中,幽冥之主也不过是横眼睛竖鼻子的长者,并无半点可怖。画像两侧,宛如墓碑般镌刻着“先考某某大人之灵”与“孝某某某年某月某日”的字样,留白处,需用饱蘸浓墨的毛笔,一笔一画地填满。
那时父亲常年在外漂泊,许多年,都是我学着父亲的口吻,在“先考”二字后郑重写下祖父的名讳,在“孝”字后描摹父亲的名字。稚嫩的笔触歪歪扭扭,偶尔图省事换了水笔,总会惹来祖母轻声的嗔怪。在她笃信的旧俗里,唯有翰墨的虔诚,才配得上对祖宗的敬畏。乡间规矩森严,女子提笔写包袱常被视为不妥,待到弟弟识得几个字,这份沉甸甸的差事便交到了他手上。隔河的表哥也常替姑父送来包袱,以姑父的名义题写“岳父大人”。表哥写得一手好字,送来包袱便匆匆告辞——按乡里规矩,中元节当日,是不宜留客共餐的。
当毛笔在纸背上落下最后一个“封”字,一只纸包袱才算有了灵魂。我们还需将布满孔洞的黄色裱心纸卷成蛋卷般的圆筒,塞进信封,用糨糊封牢,纸包袱才算完成。每年,我们亲手糊制的包袱能装满一整只谷箩,加上亲戚们送来的,足足两大筐。祖母望着那堆积如山的纸包袱,时常喟叹:这么多心意,不知阴阳那头的亲人,能不能尽数收到?——那片遥远的彼岸,终究只存活在生者无尽的想象之中。
对逝者而言,这是盛大的归途;可于年幼的我们,中元节却如新年般令人雀跃,心中并无对鬼神的畏惧。最叫人期盼的,是七月十三的午后,跟着祖母走向家门外不远处的坡岸。我们不必像清明那般跋涉长途,只需将成堆的纸包袱倾倒在泥土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纸山。旁边摆上一碗清冽的米酒、一碟诱人的油饼。我们望着油饼咽口水,祖母却会温柔地告诫:要等祖宗享用过后,晚辈才能动筷。见我们满眼疑虑,她又笑着宽慰我们:祖宗吃过,饼依旧完好无损。我们这才放下心来,仿佛真的能感受到那些看不见的亲人,正微笑着品尝人间的滋味。
点火前,祖母总会寻一枚石子或瓦片,沿着纸包袱四周,在泥土上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圈。那画面,总让我想起《西游记》里孙悟空为唐僧画下的护身圈。祖母轻声说,有了这圈,烧化的包袱便有了归途,不会迷失在别人家的门前,也不会被孤魂野鬼截了去。
而后,火苗舔舐着纸包袱,祖母往火堆里抛洒饭粒,嘴里喃喃低语着只有她能听懂的叮咛——那大约是叮嘱先人们吃饱穿暖,莫要在那边受苦。我和弟弟在一旁烧纸钱,祖母总不让我多烧,说女孩子烧出的是“破破钱”,祖宗拿了也不便花销。火光摇曳,映红了祖母衰老的脸庞。她告诉我们,先辈们就在不远处,隔着一层薄薄的帷幕,静静地看着我们。
当纸钱化作飞灰,祖母会唤我们退远,开始点燃爆竹。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中元节的仪式悄然落下帷幕。那一碟心心念念的油饼,早已落满了星星点点的灰烬,像是一场微型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雪,轻轻覆在童年的记忆上。
我们多想在那片余温旁多伫立片刻,祖母却催促我们速速归家。老话说,这一日的黄昏极易遇上“鬼打墙”,人会迷失在夜色里,兜兜转转寻不到家门。于是,纵使满心不舍,我们也要在天色尚未完全吞噬天光时,匆匆躲进屋内,由祖母早早地、郑重地阖上堂屋的大门,那一声门闩落下的轻响,将一室灯火与外面的幽冥,隔成了两个世界。
许多年后,祖母与父亲相继化作故土下沉默的星辰。长大的我们被城市的霓虹裹挟,再也没有过过一个完整的中元节。我不知道,若地下有知,他们是否会怪我们将这仪式遗忘在岁月的尘埃里?但我宁愿相信,有一种生生不息的怀念,早已超越了祭祀的形式。它如一条无形的丝线,穿透阴阳的界限,在每一个相似的暮色里,轻轻牵绊着生者与逝者,让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思念,在时光的长河里,获得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原作于2009年,有修改



两世的命缘

其实那只是两场梦的短暂碎片。
在两场不同时间的睡梦里,我历经了两场不同的命缘。
仿佛那是我两世的命缘——也许是前生,也许是来世;也许是前生的前世,也许是来世的来生。总之,梦境发生的时间场景与我所处的当下无关,与我的今生今世无关。
但两场梦境中的我,仍是今世所附丽的肉身;两场梦境中我的胆魄魂灵——我的所思所念,我的所忧所虑,均与我的此生相贴相近。


也许缘起于常常天马行空地臆想着前生或者来世,终于在某个夜晚,我的有别于此生的另一世出现在了梦里。另一世的我肉身在三十出头,仍如所处的此生一样热爱着文字。梦里我枯坐案前,冥思苦想着构词造句。可是,我没法集中注意力,因为,几案旁的小床上有我生下的一堆才一两岁的孩子。他们在促狭小屋里的凌乱的小床上,有的兀自号啕,有的兀自翻爬。我的偶然涌动的文思不得不被一群婴儿的哭闹声按压下去。
我陡然明白自己将终朝与喂奶打交道,与尿布打交道,与婴儿的啼哭不止打交道,与物质生活的拮据与困窘打交道。在这世里,我所承担的角色,不过是一个须习惯终朝低头弯腰为着生活奔碌而逐渐丧失自我的生育机器。
我的心下霎时涌起无限的悲哀。假如我丝毫未有反叛的意识,而将这样的生活视为所有女性必须承纳的命运,或许我会感到幸福而安然于扮演一个贤妻良母的角色。可在这有着一群啼哭不止的婴儿的促狭小屋里,我仍不可救药地心系文字梦带来的幻觉!
我开始怀疑自己降临在了一个错乱了的不属于我的时空,且陡然回想起了原本属于我的今生今世。于是我急急地起身,走出那个促狭的小屋,沿着屋外西边的大路一直往前走,欲寻回我的今生。我双脚不停地往前走,双目不停地向前望。——那个常想着逃离的不好也不坏的今生今世,原来会在某夜的梦里,让我的心如此焦灼地渴盼回归!


那一世的梦里,我正处于花信年华。关于这个年龄段之前的经历,在那世梦里是一场空白。或许梦的意识里花信年华是正当谈婚论嫁的年龄,于是当我一开始有了那场梦的意识时,我已来到一扇门前,并在那扇门的转角处凑巧遇见一位与我同龄的翩翩青年。
一个声音对我说:喏,这就是你要嫁的人!
那个声音同时还对他说:你就娶了她吧!
那翩翩青年慎重地点点头。
仿佛他伫立在那扇门边,挨到我终于步入花信年华的光阴,一直就是为了等我。
翩翩青年有着迷人的英俊面孔和魁梧挺拔的身躯。而我在那一世的梦里,并不清楚自己有着怎样的容颜,因而在他面前我是有些不自信的。于是我说:
“你是真的?你愿意娶我?”
他点点头,说:我愿意。
为了确证我所听到的是真实的,我又重复了一遍,说:“你真的愿意娶我?”
他又点点头,说:真的,我愿意娶你。
我放下心来。
于是他挽住我的胳膊,我们一起走向那扇门的另一边。里面是一条狭窄而拥堵的过道,到处是攒动的人头。我们走在人流里,他的身体把我贴得很紧。
我愿意嫁给他,他也愿意娶我,似乎我们的相遇皆因彼此一见倾心。
可在那一世的梦里,他并没有让我产生怦然心动的感觉。同样,即便他把我搂抱得那么紧,似履行着一个未婚夫对一个未婚妻的职责,可,其实我的出现同样没有让他怦然心动。我们两厢情愿行走在一起,但两颗心并没有产生为爱而跳动的激情。或许,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对方,只是在彼此眼里对方足够优秀足以适合自己,而优秀和适合皆与爱无关。
他继续挽着我,我们终于从那攒动的人群中挣脱出来,走在了一部正在运行的电梯上。我们试图从电梯的这一端下去,但电梯却是往上运行的。无论如何努力加快步伐,我们怎么也冲不下去。他挽着我几乎要在这往上运行的电梯上飞奔起来!脚步一直在前行,但一直徒劳地滞留在原地——这场景,酷似我们努力却再难营造出爱的激情的婚姻,又仿佛我们步入婚姻而逆转不回那恋爱的光阴。

2024.7.11 江西

原载 美鸿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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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中元忆旧(二章)》 发布于2026-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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