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快吃鳖——”
不管淡水鳖,咸水鳖,都不可食。高密话“快吃吧”的意思。
困难年代,劝别人吃,看别人吃,自己不吃。无论怎么着,吃鳖不行,吃老爸则可。
扎姑约等于修理。
但扎姑并非用针尖锥子尖修理姑啊姨啊等亲戚。
从县城朝家赶,半道掉了链子,还好下道口一个扎姑自行车的摊子:“掉链子了,骑俺扎姑扎姑。”
有个人去打牌斗地主,一马瞪眼皮子那霎就输了个精光,还打下张欠条,出门的时候自言自语:“扎姑纸啦。”
关好办公室门窗,潘金莲拧了把西门庆尬帮:“扎姑扎姑……”
母亲抓起笤帚疙瘩,扬高,冲逃学的儿子:“上学巫欠!”
上学去。学巫即学校。
生产队长脸一沉:“上了两天学巫就想耍藏掖?”背书包的高中生脸立刻红了。
不过,善长并惯于耍藏掖的一种人都上过几天学巫。
有人说“学屋”更合适。不一定。上学的屋要紧,屋里学的啥更要紧啊。
夜里盖被子,可是夜来盖不是被子。
小伙子扯过大嫚的手:“你试试俺地夜来盖。”大嫚抖掉小伙的手:“不试不试,俺知道,外边不烧里边热来。”
夜来盖非别的地方,正是额头。
小伙子又拽大嫚的手:“摸一下嘛。”大嫚脸一红,一扭腚锥子,双肩前后摆,脖子梗后捞个来独辫子:“嗯~俺不——!”
我仰面躺在水库岸边的草上。
我仰尬芽子,躺在水库岸边的草上。
两种状态有些分别。
仰尬芽子:猫狗那样四腿朝天,舒舒坦坦,亮开肚皮眯眼躺着。
“你看你,仰尬纸芽子,快不是你了。”此情此景并非真仰尬芽子,或指此人四仰八叉扎煞纸,像淋了雨的驴屎蛋子,说的是另一层意思了。
父亲抽出棉槐条子,两米多长,前头细如皮鞭,一颤乎嗖嗖地响,指着儿子说:“趴下,撅起腚锤子来……”
腚锤子就是屁股。
“再不去弄鸡,家里木油了。”父亲接着说。
意思是不去偷只鸡,家里没有肉吃了。没肉吃了,就抽屁股。
“火柴棍戳到屯子里,就想咳嗦……”前头排队核酸的人说。
“屯子上火了?”后边一个问。
“可能是,操他哥地,把屯子划拉坏了。”
屯子:人体的重要器官。
2
叶,花,果,香,外在一般看不到一个人的幸福感。
出门不当心,叫门夹了头,“火色火色”就挂上了嘴。
村子口水泥路上,脑袋让驴踢了,又稀里糊涂一头撞断了立村槐,也很“火色火色”。
巧。巧出个巧来。
碰到俊嫚儿就“火色火色”地看,眼珠儿呆呆着的光圈,直直地射出,杵着的整个人像根笆棍子,也像孔乙己吃完一碟茴香豆,回着味:“俊,火色上。”
不了解的人以为他刚尝过老鼠屎。
小狗瘸了一条腿,被胡同拐角揣手晒太阳的老汉笑话成“火色火色”。小狗一瘸一拐窜街,用三条腿跳着高嚼(嚼:高密话“骂”的意思),哈喇子黏糊糊流成河。
比三言两拍还讽喻。
火,念huo。色不念se,这里发shei音。念作huo-shei。
舌尖顶到上牙花,顺着向前去,嘴角后裂,口条随之抽回,发音时像一大口喝完一罐高密小黑坛。
火色在高密方言里并非万能用语。在特定情感的表达语境中,属于较热烈的一个词。
有时候很真挚。
男人上年纪了,十之八九早泄或不举。又一次刚进门就秃噜了,丧气地趴在女人胸脯上,喘粗气。女人大度,局长一样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火色火色。”大概意思是正好弄到节骨眼上。
快乐的确认不容易,幸福则轻而易举。
有时候很诚恳。
一家企业获得两万万亿扶持,又自个贴上一万万亿,进口了台刻湿机,光传送带差不多就五百公里宽,为此还拓宽了好几条运输的公路。
同步拓宽的还有视野。
几年后,产品下线了,首个产品躺在传送带上红光满面,珠圆玉润,晶莹剔透,风情万种。这举世独一份高科技安全套的样品像个美女模特,十分秀挺娴静。
董事长高兴了,撂下高倍望远镜,向周围竖起大拇指:“火色火色。”大家就异口同声:“火色火色。”
快乐也简单,戴上它,不硬也能硬。
有时候很诚实。
据说“火色”源于姜戈庄煎鱼。
村人刘某怕老婆出名,呲啦亲娘也出名。一日中午由坡里回家吃饭,巧不巧的,娘上午被邻居叫去帮工,来不及进厨房,午饭叫媳妇代劳,嘱咐煎了双羊店买的带鱼。刘某一到家,娘赶紧端上干粮和带鱼,伺候他吃。刘某朝桌上一瞧,脸色立马耷拉下来。带鱼煎成了面糊,没块整的。
刘某将筷子往矮腿桌一顿,啪一声:“这是谁煎的鱼?”
“谁煎的?做这样的熊营生!”刘某见娘不敢接话,刺挠声越发大了。
听到丈夫大呼小叫,里屋正在换衣裳的媳妇冲将出来:“俺煎的,你待咋?”
刘某满脸皱纹本横着的,此刻猛地打了弯,竟是笑了:“啊呦,火~色,火~色。”
核酸女擎棒棒,等小朋友张嘴嘴。小朋友倔得很,就是不张,排队的都着急。
核酸女灵机一动:“小朋友,跟着我说火~色~,火~色~!”小朋友果然张嘴了,“火”字刚出口,棒棒便插了进去,“色”音没发出,棒棒便抽了出来。“火色”便留在嗓子外面一个,嗓子眼里一个。
3
枣树漏猴着,等兔子。
他抄着手,斜靠墙角,探出半个身子,漏猴着,估摸村民的票投给了谁。
干净的办公场所往往一塌糊涂,看上去窗明几净,实际上每个人相互紧盯,漏猴着,以便阻止对方先评上职称。一旦见人有超越自己的苗头,赶紧想办法组织个小报告。大家清楚领导好小报告这一口。
窥探,留意,警觉,反应……但不止于此。
他什么也不干,每天一大早去码头,在那儿漏猴着,不放过丁点风吹草动,太阳下山一大会子了才回家。码头乃是非之地,人杂物杂,尘嚣喧天,漏猴在那儿是他的饭碗,为此,他把自己打扮成要饭的(乞丐)。
朋友提醒他此人爱耍小聪明,善长投机钻营,喜欢投机倒把,总在暗处漏猴着,盘算着做点什么祸害人。
雨下大了,长长的核酸队伍中,他向前迈步,雨水从鞋面弹开,碎成八瓣。他漏猴着的核酸小嫚,头戴玻璃罩子,穿一身白,下身扎着绑腿,再大的雨也淋不到她里面。她举着棒棒,对一个小朋友喊“火色”。不知道核酸一天挣一百万是个什么滋味。他朝地上吐一口痰。
4
星星后上出来,枣上睡觉。
月亮从左手的口袋躲去右手的口袋,月半的后上却没埝儿藏身了,就挂到树杈上,叫世人评说。
“大白天亲嘴,叫人撞上,怪丢人……”
“荒天野地的,看不见人。”
“安阳来,那也不中。后上,后上吧,——俺不插门。”
后上兴奋。有人喜欢后上的世界。
后上,他浑身大沉沉,想困,躺炕上炸油条烙大饼,就是困不宁,原来有泡尿没尿利索。
有天后上,三四颗星掉入井中,砸开水的动静把井底的青蛙吓一跳。
一只青蛙顺着绳子爬到辘轳把上,昂脸瞧了会儿天地和风尘,还有远方的一团黑雾。
“好宽的井底啊,”青蛙感慨,“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不过好几百星星齐眨眼,”它抹了把脸上的井水,脸露不屑,“它们有编制吗?”
有人说,后上核酸比日里科学。
后上的后上,下半夜了,胖子收到催他核酸的信息。他出小区去排队。
朦胧路灯的长街上,核酸队伍一眼望不着头。他脑筋当即一转弯,跑回小区开上车,只是想不到队伍长得出奇,开一百多公里才找到尾。他赶紧停车排号。
无聊中胖子打开手机音乐,循环播放《听闻远方有你》,腚锤子随音乐摇摆。
排在他后面的不是个大嫚,也不是个小嫚,乃一中嫚,奇怪地盯着他圆滚油腻的腚锤子旋转得像正在朝木地板拧进去的螺丝钉。
六个小时后,中嫚斗眼了。
棒棒捅了嗓子眼,胖子舒一口气,心里面踏了实。出来核酸屋,树叶子红了,天色大亮,朝晖普照。胖子歪头斜眼望望晨曦,猛地醒过来:车没跟来。他略微犹豫,打了个响指:
“嗨——呀——!”
他叫个板,音乐换上《孤勇者》。随着节奏,双臂前伸后缩,上下起伏,两腿一屈一直,前进一步退后半步地向前蹭,腚锤子则被带动着前挺后撅,整个人下蹲着,像鸭,也像只蚕蛹。
胖子如此这般地“孤勇”到百公里外停车的地方大概又得到新的后上了。
排队核酸的老老少少打着哈欠:“胖子怎么了?”
痩瘦的高个子女人眼皮跳了下,一努嘴:“胖子漏猴漏猴地,大家当心点。”
5
浮,念fu。腿,不念tui,发tei的轻平音。三个部分组成。
第一部分炊烟。有时候冒黑烟,有时候冒青烟,有时候冒白烟,取决于灶台里烧着什么样的火。譬如煤火、柴火还是禾火。
此为软件。
这家人坟头冒青烟了,多指其后人升官发财或就要升官发财了,直接原因是前人活着时积德,做了好事。
第二部分烟囱和烟道,是硬件。烟囱来自用泥做坯在土窑里低温烧制,圆锥状,上口小,下口大,成品灰黑色,八十公分左右高。安装时,置房顶的烟道上。烟道由屋山一截和火炕通道组成。屋山一截盖房子时就预留好,宽三十公分左右,直上直下,不拐弯,为了通畅。这也是烟囱在屋顶不离山脊左右的原因。
火炕用“墼”盘,“墼”用泥加麦糠搓晒,是块放大几倍甚至十几倍的砖,但不用火窑烧。“搓墼”是三秋大忙后的休闲活,很重要,因为家家户户要“盘炕”。用几年把旧炕拆了,盘台新炕过冬。
盘炕是技术活,男人的活。有男的打的炕好使,火旺炕热烟畅。有男的打的炕不好使,烧火不旺,囚烟倒烟,大冬天的,炕烧不热。因此,一般不让得前列腺毛病的男人干这个活,也不让憋不住尿的男人干这个活。
即使盘了不好使的炕,也不承认自己技术差,只能怪这次手臭。说来说去,盘炕是个运气活,像结婚一样,主要靠手气。
火炕下面的烟道曲曲折折,由“墼”直立着隔开,盘进盘出,像个迷宫。“墼”支撑火炕,一家人睡炕上,生儿育女,一代代烟火续接。由此可见“墼”的重要性。“墼”直着腰,举着重量,一行行一排排立为集体,不易折断。
村庄大大小小的房子不是田野里零散的坟头,所以家家户户冒青烟。
第三部分灶台,软件与硬件的合而为一。灶台设堂屋门内,天井外面先进去的屋子。家口大的,打左右两个灶台,五保户打一个就够了。五保户只需一盘炕,家口大的要两盘或三盘。
灶台由灶眼、八印锅、风现(风箱)等组成,集锅碗瓢盆于一身,居家每天与之打交道,小生活也是大生活的映射,浅吟低唱过去、现在、将来,哼哼着每时每刻,是生活的,也是生命的温柔乡。
灶眼在锅底下,圆形圆孔铁箅子间隔烟火和送气的暗道。风现与暗道联袂契合,一推一送,一呼一吸生着风,连续不断输入灶眼,灶火旺了,火头灼热铁锅,烧红了锅底,烧开了水。灶台的夜来盖也被舔黑了,像化了妆的嫚儿。百草霜(锅台灰)乃一味中药,《本草纲目》有记。
锅内最底下煮地瓜干,煮软的地瓜干上面沿铁锅贴一圈棒子面饼子,再上一层井字形木撑上放高粱秆篦子,蒸新掐的地瓜叶,厚厚的一满篦子,够一家人当菜肴搓一顿。
篦子中间蒸一海碗大酱,黑褐色,头年秋冬做的,受热后冒油泡,升起芬芳。
灶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有灶才有家,有家才有火,所谓热锅热灶,夫唱妇随。
浮腿很好地解决了个人解决不了的软硬问题。
两幅画面足以证明浮腿的美。
第一幅春天的画。粗壮嵯峨的刺槐树高过了屋顶,枝杈斜伸在烟囱上方。春天了,发了新芽,形状像小孩的牙齿,排成两排,嫩绿中有微黄,衬托着刺槐的茎干更黑了。
烟囱升起炊烟,大部分时间是灰白色的。可能炊烟觉得刺槐树的嫩叶刚来人世间,对什么事物都不了解,上升起来特别慢,扭着软身子,像自我介绍似的,绕着树杈走,眼看碰到树叶了,就躲开,有种不好意思的状态。
不了解的人目睹这个画面,会以为春天的树叶和生活的炊烟在相互迎迓。当然可以这么理解,但若仔细观察,你会发现,更多的是新叶在向浮腿表达谢意,在眺望着一段一掐便出水的时光。
第二幅秋天的画,或者说深秋了的。黝黑的柿子树当然比屋顶高,也比烟囱高,树杈像秋色一样直接覆盖了屋顶。此刻的秋色是柿子树上几片变红还没掉干净的叶子,非常稀疏。抬眼即见的密密麻麻的是金黄色的柿子,从上到下挂满了树杈枝梢,铅灰色的背景下特别亮眼。
炊烟升起来了,秋天适合青色的炊烟。青色的炊烟升起来了,像姮娥起舞的长袖。那长袖不间断地围绕树枝飞舞,金色的柿子向后退着,怕碰断了袖姿,退着退着便退到天幕里去了,变成了一大群金星。
如果画家在,目视这副画,也许会提起画笔,为一所房子,一棵柿子树,一个秋天,添加一行大雁——它们组成人字形,不慌不忙飞过朴素的黄昏。
间隔一米左右排成的队伍,弯弯曲曲绕过村庄的房屋,家家户户浮腿冒着青烟,喜鹊麻雀山鸡来来回回飞,树梢上的“吊死鬼”晃过来荡过去,像一首首歌。排队的人前前后后开着恶劣的黄色玩笑,嘻嘻哈哈,向前缓慢却执着地“孤勇”着,似小河淌水。
对村民来说,核酸是以前不曾有过的全新的生活经验。时代为他们提供了一个人识别社会的特别的角度。
“矮又矮,矮又矮,矮又矮又矮……”后面看,小婶子不到四十岁,颈细肩宽,蜂腰炸臀,迷惑众生。她嫁的人在村里辈分最大,人小辈高,人送外号“小婶子”。她在全村的队伍中,准备核酸,扭腰哼着小曲,一颤一颤的腚锤子吸引了后面一米远她后边排队的癫目的眼睛。
癫目姓癫名目,排行老八,村里的光棍,年纪很大了,没人说得出他具体年龄,与小婶子同辈,人送外号“王八”,村里女人,习惯这样称呼他,理由是癫目三句话不离黄色。
“安阳来,那不是他小婶子吗?有日子不见了,富态了,腚锤子更结实了。恁家他小叔半年多没回来了吧?听说给大官开车,发了财,百元大钞卷烟,一天抽五百多枝,整天抱着根浮腿,恁千万嘱咐他可别吃出毛病来啊。”
小婶子一听腔调,知道是王八,不回头,也不停下“矮又矮”。
“安阳,他小婶子,恁听见了,装听不见,不理俺,不要紧,俺在恁后边。嗯,俺好好瞅瞅,恁浮腿冒烟了,一缕幸福快乐的小烟,想他小叔了?”
要死。
小婶子心里叫苦,立马掩住,回头笑道:“原来是大侄子。”
小婶子知道癫目混,嘴坏,但一辈子识礼不越礼,有点像个老学包子,原因是上过私塾,懂孔,后来在坡里不小心让驴踢了裤裆,差点死了,好容易换哼个来,退了学。小婶子将他说低一辈或几辈,好叫癫目快闭嘴。
“安阳,孔子曰克己复礼,止乎礼事大。他小婶子叫了俺声大侄子,分明想拒俺千里以外,俺也不能贴恁太近,可恁看,病毒不允许啊,叫俺离恁一米,就一米,朝前迈一大步,怕俺就碰到恁腚锤子了。”
“死癫目,敢上前,扔你井里。”
“安阳来,激动刹俺了,他小婶子亲自扔俺到井里去,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井呢?井在哪儿?井好啊,天下即为井,坐井能观天,皇帝都喜欢蹲在井底,况吾等小人乎?小婶子恁快领癫目井上去吧,俺也坐坐井观观天,恁演祝英台,俺演梁山伯……”
6
街上,一大早,离家门口还有五百米远,小姑子兴奋地喊:
“生了,生了。”
邻居家的小媳妇正浇菜喂鸡,水瓢朝桶里“噗通”一扔,溅开水花:
“生什么了,什么生了,大呼小叫的,魂吓飞了。”
小姑子撒欢奔跑,斜着身子伸出手,剪子包袱锤似的,一会儿伸五个手指,一会儿伸三个,一会儿伸两个:
“一下五个,三男两女。”
小媳妇一噘嘴:
“真会生。吹吧。左总地事?”
“啪”一拍惊堂木。
“列位看官,那马云一手流星锤,一手方天画戟,胯下赤兔马,唇红齿白,口若悬河,翻蹄亮掌,快似流云,打马而来……哥冷冷冷冷……哥冷冷冷冷……
“哥冷冷冷冷……哥冷冷冷冷……
“哥冷冷冷冷……哥冷冷冷冷……”
台下小男孩惊奇地仰着脸:
“左总到啊?”
“啪!”又拍惊堂木:
“列位看官,得一大盘子,洗洗睡吧。”
“听说了没?”
“什么事就听说了。”
“木啥事,胖子不正常了。”
“咋个不正常?”
“不阴不阳了。”
“安阳,左总?”
“夜来。核酸踢蹬了。”
“安阳娘来,无症状了?”
7
“耳、儿、二”都不发“er”的平仄音。
念什么?
无确准的拼音注解,普通话中无音准字。
“戏耳”“儿子”“小二”等方言土语,唯乡域内相互间心领神会。
例如:
入夜,月亮和星星都蒙了眼,堵了耳朵。男人朝女人孤勇又孤勇。女人道:
“死开,别孤勇孤勇地,俺不戏耳你。”
男人听罢,侧翻身,背对了女人:
“不戏耳就不戏耳,咱就不信打着灯笼找不着截柳龟,还稀罕了。”
女人旋即侧向男人,皮锤捅到男人脊梁上,接着张开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拧进男人肉里:
“俺不耳你,不是叫你不耳俺,不准你不耳俺。”
停了会儿,女人又道:“耳耳俺吧。”
耳:理。
戏耳:不理不睬。
不戏耳:坚决不理不睬。
例句中的“耳”不可念“er”,若发“er”音,则失“耳”意,失亲昵感、地方性,只有滑稽和恐怖了。
“俺不戏耳你”,表达的是“想亲近你”,将“理”表现为“不理”,实则要耳、更耳。床第之趣耳。
“戏耳”的原意为“不理”,或“故意不理不睬”,表达厌恶之情,态度主动。
“不戏耳”,戏耳前的不字,乃对否定的强调,非对否定的否定,意为愈加不理,更坚决,更彻底,更强烈,更真实。
“生编硬凑的,说谎不眨眼的,编造假消息满天飞的,不妨当耳旁风,连戏耳都不戏耳。”
“该打牌打牌,该喝酒喝酒,该摘棉花摘棉花,不戏耳花花肠子。”
例如:
中学就要毕业了,学校组织了各班级的足球友谊赛,两个班级比赛临近结束,场上唯一的进球出现了。
“谁进的球啊?”
“俺儿。”
问话者若是高密人,回答者把“儿”发“er”音,说成“俺er”则不够味。用地道的高密方言发音可以更好表达抑制不住的自豪感、满足感。
戏耳也有类似的情感表现,那种厌恶、烦气,一个人想躲避另一个人的情感是普通话发音无法呈现的。
打够级扑克时,“小二”是钱。
一个“二”构成够级,只有对门的“壶”能打,对门若无“壶”或不舍得用“壶”,则此把勾死,对方扣牌,出“小二”够级的发新牌,游戏继续。
出“小二”有讲究,先喊声:“一壶小钱。”手高高扬起,“啪——!”一张扑克牌甩桌上,蹦两蹦,接着大眼小眼地瞪着对方,意思是:“扣牌不?”
不张扬,也不谦虚,呈咄咄状。
以前,“一壶小钱”憋死过不少人。想必往后照样不少人被“一壶小钱”憋死。
当然,手里拿“一壶小钱”的也可能被两个三,够级中最小一级的牌闷在家里。
两个三先出——核过酸的人。那是另外的话题了。
8
“竹板打,孔老二,
觉着自己长得帅,
长得帅,孔老二,
走路比那潍水快。”
“哇—”
“竹板打,刘伯温,
平时喜欢下农村,
刘伯温,直发晕,
柳树底下街里蹲。”
“哇——”
“竹板打,苏东坡,
擎着老鹰转磨磨,
不去东边荒草窝,
光着脚板上西坡。”
“哇———”
“竹板打,响连天,
接着说说老木田,
老木田,木黑天,
肩上扛着铁木锨。
铁木锨,不是锨,
人送外号久敬山,
久敬山,不是山,
肩上扛着双羊店,
双羊店,不养羊,
饭店里出来扶着墙。”
“哇————”
“竹板打,蓼花烂,
峡山水库一大片,
蓼花烂,真叫灿,
东看看,一大片,
西看看,一大片,
一片一片又一片,
一大片,开地慢,
不如俺用一把串,
(哎,有了——一把抓)
好蓼花,一把抓,
一把抓,生了仨,
有个小嫚得掐刹。”
“哇——”
“两个月前不是刚来过?手术没利索?”
“不是,大夫,俺又怀上了。”
“回去跟你男人讲,不能这么快叫你怀上,会出事的。”
“安阳,医生,俺没结婚。”
“那男人是谁?”
“不是上回的,俺不认地,光知道他住水库东边的村。”
“高密,你是安丘?”
“俺昌邑。”
“怎么回事?”
“俺自己愿意的。都是刘伯温的事,也怪苏东坡,孔老二最坏,他一说孔老二走路比水快俺就晕了,笑刹俺了……”
“这样对身体不好。”
“俺知不道,不,俺知道。”
“那还……”
“安阳来,俺不是不顶央纠。”
“先核算去。”
9
两个袁大头叠放在案桌上,旁边的香炉蓬头垢面,得打磨掉包浆,才能显出银器的底子来。他哈哈大笑,摸香炉的一条腿,摸遍了香炉的三条腿,触摸叫他兴奋,竟至于浑身颤抖了,笑出眼泪来。
他的笑声,把袁世凯和香炉都羞愧了。
银雕园是个新建的人造景观,占地八百万公顷,大门歪斜着敞开,上百公里宽,旅游观光的万头攒动,欣赏戴白雪帽子装扮的银雕山,弯弯曲曲一脉单传的银雕河,冲向南天门的银雕摩天大楼,还有擅长耳语的银雕鲸鱼和专注于打情骂俏的银雕花木。
“那是什么?妈妈。”
“那是银雕虾,你看多漂亮,眼睛滴溜溜乱转,像真的,腰一弹一弓的,还能动,风吹虾毛,上下飞舞,整只虾似乎还不断在长。”
“虾也能用银雕吗?”
“当然,像缩头乌龟,长尾巴屎壳郎,巨蟹座蚂蚁,人人赞臭虫,倒着骑吸血驴,弯月形剪毛器,不凡牌韭菜刀等等,什么都可以用银雕。你看,那边旮旯里上窜下跳的猴子,也是银雕的。”
“银用不完吗?”
“银层出不穷,像水,像天然气。”
“安阳,妈妈,那是什么?”
“那是人,也是银雕的。估计喝多了酒,还核算了,脑袋耷拉着,裤子垂到膝盖,鞋带开了没系好,一手扶墙,睡朦胧了,一手掐着自己的蒂把,撒一泡尿,一泡大长长大长长的尿。他闭着眼,大概看不到自己。”
“呵呵,针笑银,妈妈。”
10
小路高低不平,通向一座山或一条河,我在上面走着,听说诸神也喜欢走,我四下看了看,看不见诸神,只看见黄昏,但我知道诸神正在走,我也成了诸神之一。
真神俯视诸神,祂没有摇头,也没微笑,只有一点忧伤。祂伸手,把这个黄昏稍微延长了一点。
前方不一定有山,也不一定有河,可我意识到正在朝前走,走着走着就不清楚走到哪儿了。
我拉住诸神,急急地问:“走这么快,去做什么?”
诸神扭了一下脸,我看到有个鼻子:“我得找黄昏。”
我哈哈乐了,觉得诸神很幽默:“你不认识黄昏?”
诸神用力踢了路旁的土坷垃:“我从早上赶过来,还不认识黄昏。”
诸神的话让我纳闷,我咬了咬手指:“早上是什么?形式主义吗?”
诸神跳了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抹了下脸,鼻子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像枣树枝子,他的脸色凝重:“非常抱歉,我记不得早上的样子了。”
我反而很轻松,对着一蓬草撒尿,回头告诉诸神:“早上和黄昏差不多吧,都不长耳朵。”
诸神非常焦急,像发烧了的样子,伸手抓住蝴蝶放进嘴里:“请赶紧告诉我吧,黄昏在什么地方,远不远。”
我提上裤子,颠了几颠,抖了几抖,扎好腰带,走到诸神鼻子底下,指了指,说:“前面一座山,还有一条河,山下和河流转弯的地方,有个棚子,原是核酸点,也量体温,打针也中,现在卖药,棚子侧边角,就是黄昏了。”
2022年10月11日-12月19日草稿
2026年7月29日星期三汇总修订
来自 李言谙的笔记本
2026年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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