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共含《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小司命》《东君》《河伯》《山鬼》《国殇》《礼魂》十一篇。东汉王逸曰:“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祀。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屈原放逐,窜伏其域,怀忧苦毒,愁思怫郁。
出见俗人祭祀之礼,歌舞之乐,其词鄙陋。因为作《九歌》之曲,上陈事神之敬,下以见己之冤结,讬之以风谏。”
《九歌·云中君》原文:“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读《云中君》至“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常常产生联想:云中君是一位男神吗?见王逸“下以见己(屈原)之冤结,讬之以风谏”,一般人会释“君”比为楚王。继而想,屈原生活在宗主国姬周的现实中,此“君”是否应指周天子?又推想“问鼎”周定王姬瑜的楚王是楚庄王,如果楚庄王“问鼎”时间在公元前606年,屈原活跃在公元前328—前278年之间,那时楚庄王“问鼎”的心思天下尽知,像屈原这一位大文人,他不能不对“问鼎”之舆论的余波有所感触,所以他不会在楚国国力大大下降的时代,再反过头来五十步笑百步。因此这个时代屈原眼里的“君”,一定是宗周最引以为自豪的人物——黄帝。换句话说,“云中君”就是黄帝。
黄帝氏不仅是宗周的先祖,原来还是楚王族的外祖母家。
所以《东皇太一》固然被放在了首位,也隆重有余,却始终没有具体的描写,相比显得《云中君》更为生动鲜活。
我这样说的依据是:
一、因为姬周自炫出自有夏。《尚书·君𠁗》:“惟文王尚可修和我有夏。”《诗经·鲁颂·宓宫》:“奄有下土,缵禹之迹。”
二、因为大禹是黄帝的后人。《山海经·海内经》:“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鲧复生禹”。
三、因为黄帝氏入主中原时代,中原四方神灵的位置已经被炎帝氏以上时代的故人占据了。古人往往封崇对人民作出贡献的人物死后为神灵。
如“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主南方;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明确记载:“水正”为玄冥,即古代五行官中的水神(冬官)——少皞氏四叔(淑)中“修、熙”任此职(《左传·昭公十八年》“禳火于玄冥、回禄”。杜预注:“玄冥,水神”)。少昊氏继承者颛顼氏,颛顼氏继承者重、黎氏亦即伏羲女娲,可见水神职务也是大皞氏之祖少昊氏的族属担任。共工氏出自伏羲女娲。因而“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主北方;
“大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大皞氏即伏羲女娲氏。伏羲女娲二者无论人的形象,还是图腾的神像,彼此不分,我们只要看一看商代的伏羲女娲玉雕像,多做合体(图1),即可知——主东方;
少皞氏“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主西方;
句龙氏因为其为伏羲女娲之后,而被封为中央后土之神。
继而黄帝氏的后人,趁大禹杀死共工之子句龙一族精英(如相柳等),而另推新论:“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黄帝从此主中央。
《九歌》第二篇题《云中君》,言下之意就是再强调“黄帝氏以云纪”。也就是说,自开天辟地以来,“东皇太一”是老大,云彩神《云中君》是老二。
“云中君”是仅次于伏羲女娲的老二,这恐怕也被政变了帝尧氏的帝舜氏所接受,也被取代夏后氏的商王族接受。其实大禹让姬弃取代烈山氏(炎帝)之子柱为稷神(见《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周弃亦为稷,自商以来祀之。”),一定是让先商权势人物认可了。卜辞中就有云神被祭祀(见《人》3081:“(上杳+下火)云”图2)。
按《山海经·大荒西经》载:“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献上天,令黎印下地”——“重及黎”即重氏黎氏,即中国古史上大名鼎鼎的重黎氏,重黎氏亦即祖先是伏羲女娲的祝融氏。楚王族的祖先分明是伏羲女娲(这是今天读历史的人多不愿意直接面对的)。其实《九歌》首篇的“东皇太一”,就是楚王族追述的祖先伏羲女娲,或者是生了伏羲女娲的那位“老童”。
战国楚墓出土的“虎座鸟架鼓(实是龙座凤架鼓。图3)”,之所以将凤鸟置于龙之上,就是因为楚王族认为自己是颛顼氏生了凤鸟崇拜的女娲,作为黎氏的女娲以后和作为龙图腾的重氏伏羲,融合成了重黎氏,以黎氏为主的重黎氏又生出了先楚王族。
四、《九歌》排序,其第一篇是《东皇太一》,这叫人想起了稍后的《淮南子·原道训》之“泰古二皇”,“二皇”,伏羲和炎帝。推想“东皇”当指《山海经·大荒东经》里的“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的“东”。《楚辞·离骚》:“帝高阳之苗裔兮”,“高阳”即颛顼,颛顼氏出自少昊氏。颛顼氏生出的女儿,和女娲永不分离的丈夫乃伏羲。伏羲单称帝俊。“东皇太一”,我翻译就是“祖先是生在东方日出之地的太一”。“太一”,就是炎帝的祖先帝俊、伏羲。
说起屈原是颛顼氏的后人,司马迁的《史记》说的颛顼世系有些混乱。我追究其原因是《国语·鲁语上》这一段记载搞乱的:“(展禽论祭爰居非政之宜)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夏后氏禘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因为“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所以颛顼氏摇身一变,成了黄帝氏的后代。这种能继承某领导的执政方针而成为某领导的的继承人,似乎是古来我民族的传统。假如我们将颛顼氏所处的时代定在大汶口文化之前,乃是少昊氏之后,那么按碳十四测年结果,颛顼氏活动的大体年份在公元前4400年—公元前2500年之间,相当于濮阳西水坡文化时代左右,这个时段在黄帝氏入主中原之前,因此“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的“颛顼能修之”的“颛顼”,只能是距今4500年以后的龙山文化时代。这可见“颛顼是黄帝的后代”之说并不可靠,只能是颛顼氏的正宗继承人因为共事于黄帝氏的手下而被借用了名分而已,颛顼氏是黄帝氏的后人,也只可能是在借名分自炫而已。
“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云师而云名”,的记载恐怕是记录到了石家河文化民族集团的反映。
在石家河文化遗址出土的太阳神、太阳鸟之下,这时多出来了云神的形象(图4)。石家河文化这时对云彩的崇拜,恐怕和黄帝氏民族集团的出现并且自己称“黄帝氏以云纪”有关。石家河文化(公元前2300年—公元前2000年)的出现,似乎证明着以帝尧氏为代表的政权陶寺文化已经在今山西临汾一带的出现。
五、《九歌》排序,其第三篇是《湘君》。湘君就是帝舜。楚王族在《九歌》中承认帝舜氏是自己的祖先。这说明帝舜氏进入了帝尧氏为主导的“黄”朝、陶唐氏政权。《山海经》《史记》载帝舜葬于苍梧之野(今湖南永州九嶷山);以我调查之见,帝舜葬于苍梧之“苍梧”,指连云港市云台山。《孟子·离娄下》明确记载“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人也”,人死落叶归根,所以南宋王应麟《困学纪闻·卷六·书》记载:“舜葬苍梧,苍梧山在海州界”,连云港离帝舜生地“诸冯”颇近,“诸冯”今称诸城,其临近之赣榆县曾经隶属于连云港。显然楚王族把参与帝尧氏执政之政权的帝舜,说成自己的祖先:《九歌》之《湘君》指的是帝舜氏,《湘夫人》,指的是黄帝氏族系的两位女精英、嫁给帝舜氏的——娥皇、女英。帝舜氏民族集团的楚王族之某祖先率领楚民族南下湘地,成为“湘君”,帝尧氏之女娥皇、女英追随而去,成了“湘夫人”。
这里不妨再次强调:《湘君》《湘夫人》紧随《云中君》之后,昭示屈原是在表明“湘夫人”是黄帝氏民族集团之女精英,也是楚王族赫赫有名的外祖母。正因为这种“傍大款”以自炫娥皇、女英为祖先的心态,所以才会把《湘君》在《九歌》的名目中,列在了第二,把黄帝的位次列在了炎帝所出的伏羲女娲之后。
我推想:楚王族的祖先的确是帝舜氏民族精英集团的一位领导,是他在帝舜氏上层领导人员面临大禹取代帝舜氏再掌握黄帝氏——前夏后氏的政权以后,率领楚王族的先遣团的团队,先来到《湘君》诗歌产生之地,稍后娥皇、女英两位代表黄帝民族集团的女精英,寻踪来到《湘夫人》诗歌的产生之地,所以直到今天,还有帝舜氏死之葬地的争论。
石家河文化集团,一定有孕育楚王族的精英存在。这也是我下一步再去调查的动力。
图1·妇好墓出土的伏羲女娲合体像(伏羲女娲共一首,它旧名“玉人戴高冠”,实际此图上是伏羲、下是女娲的合体像)
图2·卜辞《人》3081:“(上杳+下火)云。”
图3·湖南博物馆复制出土的龙座凤架鼓——楚王族以凤在龙上,来向世人宣明:自己是颛顼之后的女娲(凤图腾崇拜)和伏羲(龙图腾崇拜)生出的楚王族。因为伏羲女娲兄妹兼夫妻的传说,他们二者龙图腾、凤图腾共有共享
图4·可能是象征黄帝氏的云彩,与象征太阳月亮的伏羲女娲(实为代表驮太阳月亮的图腾神鸟)
(本文插图均由作者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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