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玮丨俄语老师的安抚、开导与鼓励(《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四十七)

编者说明:本站选发本文,并撰写编者按。作者署名见标题;著作权归原作者。侵权请联系编辑。

编者按:师恩追记第四十七篇。作者回忆中学俄语教师付备良老师和一位叫孙为祥的同学。从拒交作业、撕课本写起,牵出孙同学的家庭背景——叔爷是大人物孙运璇,那个年代这在校园里是敏感事。笔调是过来人的闲聊感,细节多,时代痕迹重。比如写付老师“灰毛衣是他的标配”,写同学间的小道消息,活灵活现。文章后半段关于原子弹试爆和“敲打”的联想,带着那个年代的荒诞和紧张。2300多字,字不多,分量却不轻,读着像一段口述史。

一周后的俄语课,付备良老师提问,环视了一圈把眼皮子底下、坐头一排的“尤拉”(孙为祥)叫了起来,竟一问三不知。
曾有一篇课文的内容,是俄罗斯孩子之间的对话,老师就叫起两个同学朗读。其中有一角色叫“尤拉”,孙为祥十分投入,声情并茂,课后大家就馈赠了那一亲昵外号。
“你缺交作业几次了?”老师声音不大,但我座位比较靠前,听得清清楚楚:“高三上到快一半了,不想考大学了?”
坐头排的孙同学始终站在那儿,摆弄着衣角不回答,挺执拗。
“没记错的话,已经连续3次了!再一再二不再三,你可以不尊重老师,可总得对自己负责呀!”他转头望向俄语课代表:“他缺交了3次,我说的对吧?”
课代表于韵甲点了点头。
印象中尤拉俄语学的不错,现在倒好,连作业都不做、拒交了。

下课了,付老师走到孙跟前,低声提醒了一句:“得学学你妹妹,她功课比你好。该学学,该玩玩,作业从来没拉下。也没像你——背这么沉重的思想包袱”。
原来孙为祥的妹妹也就读二中,略低几届;他小哥早我们一届,都知道。
大家相继走出教室,孙直视着老师的眼睛,嘟囔了一句:她不懂。
轮到付老师无语了,蓦地想起了啥事,“哦哦”了两声,埋头走出了教室。
一时我真想回怼这位孙同学几句:你妹妹她不懂,就你懂?啥事这么复杂,以至于小小年纪一个中学生,城府这么深?
没几天听到了更惊人的消息:别说交作业,孙同学干脆把作业本撕了!一不做二不休,连同俄语课本、数理化课本全撕了,撕了个一干二净!一抬手扬了个纷纷扬扬、天女散花……“花谢花飞飞满天”,就差来首《葬花词》了,咋绝望得像个林黛玉?
光是绝望、发泄?似乎他还在表达某种抗议。我感觉。

付老师南方人,球打得好,校教工男篮主力,喜欢跟同学打成一片。班际比赛,哪个班缺员他补上,从没人反对;一次女子赛某班缺人他顶上了,全场笑翻了天。
灰毛衣是他的标配,夫人给织的不离身,打球上场总穿着。一件“战袍”却毛绒绒的挺养眼,就赚了昵称“灰毛衣”;其为人行事低调而温和,也如毛衣般的柔软。
自拒学之后,孙同学上课照常来,一打铃就进教室,从不逃课,显然是出于对老师付出的尊重。但心细如发的付老师也发现了:他身来神不在,空空一躯壳。
后来他八成听说了什么,再不督促——布置的作业做与不做、交或不交,从此不再过问;甚至怕跟该生对上目光,似乎一场悲剧的大幕,是由他拉开而内疚不已。
有人在尤拉背后指指戳戳,啥缘故?问张来顺,张一瞪眼:你就装吧!

又问张士新。士新拽我一边咬耳朵,嗓音压得极低:“他叔爷是——孙运璇”。
孙运璇是谁?何方神圣?士新告诉了,我惊掉了下巴:海峡对岸的“行政院长”,副国、正部级啊!搁了咱这边,属“国家领导人”哩!
轶闻秘辛,张知道的不少;清末民初、地方掌故,每每信手拈来。其父保定军校出身——保定可不是黄埔:半年结业入伍,顶多干个连排长;保定不,一毕业就是个团长、旅座。70岁上老来得子,虽没来得及更多地亲炙教导,但士新自幼好学、博览群书,又读了些稗官野史,加之乃父的门生故旧视同己出,串门不回避,自是多了些信息渠道。
付老师批评孙的拒交作业后,传出了小道消息:尹老师曾找孙谈了一次话,时间挺长——这给为祥同学的撕碎、抛撒课本,似乎找到了注脚。
就因为“尤拉”个子小好欺负、柿子拣软和的捏?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拒交俄语作业,叫付老师找到班主任告了御状?
猜测很快被否决了:一是尹老师怕过谁?拣软和柿子捏?笑话,他专啃硬核桃!二来付老师襟怀坦荡,从不打小报告,不论跟谁交换意见,历来是当面锣对面鼓。
个别谈话的具体内容不详,但敏感的包打听本班不缺,就有人言之凿凿:与那颗原子弹的成功试爆,肯定有些关系!孙家跟蒋匪帮的顶层“有染”,为祥同学跟那行政院长可能“没出五服”,万一他心怀不轨、跑去刺探情报叛国投敌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保持高度的警惕,是每一公民的义务——不及时敲打敲打,能行?
试爆之前,得查;试爆之后,得防!有备而无患嘛。
我的个天!原子弹试爆在新疆罗布泊,万里之遥,别说八竿子打不着,八万竿子都不沾边呀!出于给“那边”传递消息,他去打听过?或是尤拉暗中投靠了苏修?
甭管他往东往西,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

他就坐咱前排左前方,天天教室里上课“没挪窝”——我证明!
敲打谁?孙蓄谋破坏当间谍?他敢逃学去那荒原大漠,门都没有——我盯着!

同情、爱憎反映了立场,想想,咱的立场确乎有问题:孙运璇的侄孙呀!没拿他当人质,已经很大的仁政、够宽容的了;再替尤拉抱屈、打抱不平,是不是过分了?
听说又有给叫去“开小灶”的,都谁,不清楚,只能瞎猜了。
穆嗣汇?据闻穆家有“太古轮船”“泰康金鸡”的股份。后者的饼干家喻户晓:一尺多高的长方形铁桶,画有一引啼长鸣大公鸡。吃光了饼干可以盛装别的点心,装粮食装糖果都行。亲戚邻舍家都见过,那大公鸡画得挺漂亮,不少孩子都照着临摹。
1956年完成了公私合营的社会主义改造,虽说早已安安心心“吃定息”了,可资本家内心深处咋盘算的?就一定没盼着变天?自我表态不作数,革命群众说了算。
栾静文呢?跟孙为祥家是割不断的亲戚、一根绳上的蚂蚱,跟那“行政院长”自是脱不了干系!她热衷于集体活动,估计没卵用,也归属于“敲打”的候选之列。
还有个初颖。就凭他家莱阳路上那小洋楼,其生活方式的类型、性质已一目了然。
张来顺更甭提了:“我爷爷是个好地主”,立场问题,给记着小账呐。
排队排到了于建国,也替他捏一把汗:1946年生人取名“建国”,在他老爸心目中,那国红的白的?据传他老爸已考取西南联大,为抗战投笔从戎,偏又去学了收发报——这,同样逃不过擦亮了眼睛的人民群众,没他好果子吃。
孙×明、蔡×吾、王×隆呢?据传1949之前,都有些不清不楚……
八辈子根正苗红的,肯定不需要“敲打”;倘若也约了个别谈心,一准是作为对比的激励性质,出来也注定是春风满面、自豪感爆棚。
上课,一间教室的天棚下;下乡,一个锅里摸勺子——咋给分成了两大阵营?
(待续)

作者:王立玮
作者授权,世说文丛首发

王立玮更多作品
世说文丛总索引

内容说明与转载:

本文由世说文丛编辑选发。标题中的署名标明原作者/供稿人,著作权归作者;本站撰写编者按并提供完整阅读。版权问题请通过 联系我们 反馈。
转载请以超链接形式注明作者与出处 世说文丛。
原文地址: 《王立玮丨俄语老师的安抚、开导与鼓励(《师恩如山60年——青岛二中园丁追记》之四十七)》 发布于2026-10-15

评论

切换注册

登录

您也可以使用第三方帐号快捷登录

切换登录

注册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