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里最扎人的倒不是踹门、翻东西,而是那份"罪状":一个学生琢磨出"一分为三"。荒唐处不在挨整,在挨整的理由荒唐到不值一驳;也正因如此,后头那笔才显出分量——被抄的人凭一点哲学专长进了师专,终究把那桩"反动"念头写成论文发表,再调去苏南。一个词的遭遇,比一个人的遭遇更能量出这中间隔着多少年。
刊发不为翻旧账,是为留一份证。
近日拜读物理系校友贝新帧的自传《一个40后的一轮甲子》,被其真实生动的记录拉回到不堪回首的当年。现在回忆我曾经参加的一次(当然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抄家“壮举”。
大约在1967年秋季,正在“文革”中期,我所在的保守派已经完败,纷纷“归顺”到造反队伍,当然不会是理直气壮的嫡系势力。
一天晚饭后,走廊里传来大声呼喊:“有任务了!”我和若干同学闻风而动,立即跑出来,十多人进入停靠在校门外的一辆大巴。带队指挥者是L某某,被抄家者是Y某某。
L某某年龄较大,入学前已在某工厂就业,比一般学生有较多的社会经验。“文革”初期他闻风而动,加入造反行列。曾主持对原政治辅导员的批判大会,称其为“三八女扒手”。毕业后曾加入牟其中团队,现已去世。多人公认其品行欠佳。
汽车驶入上海某学院职工宿舍,Y父系该校教师。登楼之后,L某动作迅速,先用木棍捅破门上的玻璃,哗啦哗啦满地碎渣。踹开大门,众人随之闯入。看住Y某之后,大家乱翻一气。也不知翻出了什么“罪证”。后来得知,确有“收获”:Y父(Y母已去世)写给情人的一封信。随之班师回朝,押解蜗居在家多日的Y某人,关押到女生宿舍最偏远的360房间。
Y某有何“罪行”呢?原来他酷爱哲学,善于思考,竟然构思出“一分为三”的命题。这不是公开同伟人的“一分为二”最高哲学唱反调吗?更为“反动”的是,他竟然公开说:《国际歌》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而《东方红》唱什么大救星。这可是十恶不赦的反动言论呀。又有传闻,他在给身在新疆的女友(其父为“反动军官”)的信中以调侃的语气议论“红太阳”的健康,发泄对社会的不满。而其女友是“内控”人员,来往信件均受开封检查,故其“反动言论”铁证如山。又传说其与社会上的“反动分子”有瓜葛,参加了什么活动之类。终于引来了这场抄家之祸。
1968年8月分配工作时,Y某留在学校“劳动改造”,继续接受审查。大概在1970年7月,这一批“反动学生”才随着最后一批留校大学生(69、70两届)分配工作。Y某分到山东某地后,因有哲学专长调到该地师专。听说,他最终在某杂志公开发表了论述“一分为三”的学术论文。后来调至苏南工作。我已经多年未同其联系了。
阿Y学友,您会谅解我当初的无知与盲动吗?虽为“胁从”,但也是曾经伤害你的一员呀!
看到我的上述回忆之后,当年低我一年级的校友来信,回复如下:
我也经历过一次抄家。和你说的情况完全不同。抄谁的家是事先研究定好的。那一次是去施蛰存家,和我一起去的就是你们四年级的几个学长。抄家时是由街道和派出所各有一人共同见证的,不存在任何暴力行为。当时我们是乘一辆解放牌卡车去的。好像是抄了存折和半卡车的书。所抄东西都有清单,由施本人,街道干部和我三方共同认可再签字画押。所抄这些东西最后都由你们四年级的几个学长拉回中文系交给系资料室了。是谁接收的,存放何处,这些后面的事我没有参与也就一概不知了。哪有电视剧上说的打砸抢?!
哈哈,文中提到的施蛰存可是鼎鼎大名的大学者呀!
图为“文革”中,华东师大中文系辅导员史嘉秀(左站立低头者)受批判
作者:张孝存
作者原创,世说文丛首发;图片由作者提供,版权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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