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下乡回来,就在我跟“尤拉”被请去个别谈话的前后,无独有偶,本班还相继发生了四桩公共事件——“烂苹果事件”“早恋事件”“看露天电影不轨事件”和“彭少杰事件”。后两桩事件由校外导引而起,尹老师仅是给予了配合而已。
事件不大不小,但足以敲打全班、引发警钟长鸣。
我因为聆听了董老师的开导,心理阴霾一扫而空;越野赛的“闯入前三”又令我神清气爽,故而并未形成太大精神压力。但事件给公众、给当事人,毕竟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还是应当秉笔直书,为那一时代写真、存照。
头一桩,始于支农归来去中山公园劳动:给公园自产的苹果加以等级分类——把好的、差点儿的分为两堆,腐烂的、虫蛀的,拣出来扔掉。
公园职工出于感谢,提来一小筐苹果请同学们品尝,内中有一微烂的没被发现。张×新看见了挑出扔到一边,随口说了句“烂了,不能吃了”。
稀松一件小事,几天后班壁报上出现一则短评《那苹果该不该扔?》,没署名。大意是那苹果虽然烂了,但还没到“不能吃”的地步;浪费的表象背后,是否是剥削阶级残存的腐化堕落思想在作祟。课间都围过去看,居然还有表态跟进的——短评,同时跟进,很显然,本期壁报是事先组织好了的。小小一个班壁报,手法丝毫不逊于《人民日报》。
“一笔写不出俩‘张’字,张××行,好样的。”猜测有了指向,却听不出褒贬来。
表象上看,尹老师倒是没掺和,仅在课堂上狠狠批了苏修:“催逼咱们还债,外贸出口的苹果,都得用铁丝圈卡一卡,凡漏掉下去的不要,嫌小了,不合格打回来。不就张口咬的个水果么,咋跟资产阶级一样娇贵?说他们修掉了,不冤枉吧?”
第二个事件,据传初×给潘写了个短签,在潘回家的途中,追上、拦住给她的,是表达了仰慕和示好、示爱的意思。一向观念正统的潘没经历过,挺害怕,跟所信赖的王姓女团员说了,短签(“示好”信)也一并交付王。
不知咋弄的,该信息和信就到了班主任手上。尹老师呢,班会上把此一关涉隐私之事捅开了,严词厉色,标签贴的是“满脑子资产阶级腐朽思想”,上纲上线了。一时间引发轩然大波,自然是一边倒的批判浪潮。私事一经公开,就变成公共事件,公众也就拥有了品评权利。
口下留情,没直接点出初××的姓名,却应了那句“捂着盖着卖得更好”。很快,全班都知道事情发生在谁谁之间了。
自高二起,尹老师一再强调要多多参加集体活动,“别那么死封建”,本班“男女授受不亲”状况得以较大改善,甚至课间男女生掰手腕、校园里捉迷藏,也开始逐步适应;但“写情书”却万万不行。校方曾口头上约法三章,之一就敲明了:不准谈恋爱。那是一道红线,都不敢踩——尚未成年,又忙于学习,也没心思去踩,无形中“男女之大防”,竟成了二中沿袭下来的“优良传统”。
可“妙龄少女,哪个不善怀春?翩翩少年,谁个不谙钟情?”——《少年维特之烦恼》大都读过,歌德的反诘,强调了成长过程中这一生理、心理现象再正常不过。按说,百多年后的今人不宜太过纠结,但症结不在这儿。老师痛批这一“凤求凰”似有双层含义:明面上,是将一切腐朽的东西,都归类、归罪于资产阶级;暗地里,还隐含着资产阶级的主动进攻,一下子就把“作风”问题升级到了“阶斗”层面。
老传统(注重于学习、成才的优良校风)、新标签(腐朽没落的资产阶级思想,竟梦想着腐蚀女同学),可想而知,舆论强加于初××的压力该是何等沉重、难以摆脱。
老师的循循善诱,更导致了舆论的升华:初与潘,一个是资本家的公子,一个是将门之女,按彼时标准分属两个阶级、对立阵容,有违“门当户对”的新时代潜规则不说,还叫人脑洞大开,联想到政治上的居心叵测。
当然最普遍的舆情,还属一种市井价值判断:吃天鹅肉?妄想!
普遍舆情也罢、上纲上线也罢,都是对初同学人格的侮辱。厚道些的处理,顶多以班主任或兄长般口吻、提醒一下面临毕业当如何如何即可。
多年后初某向我透露,某男生义愤填膺,竟想找个机会教训他一下。我暗自庆幸,幸亏1965年毕业了,倘依了尹的舆情导向,翻过年头到了1966年,大打出手那是百分之百。
“文革”武斗最惨烈的1967年夏,在吉林上大学的本班杨××,迫于形势参加了著名左派组织“长春公社”敢死队,九死一生逃回青岛,连枪支一并带了回来……当然扬言要教训初的不是他——子弹上膛、刺刀出鞘的,那年月的人少么?
不久,初××改名初×,字面上看,有“痛改前非、重做新人”的意涵。
也替尹老师庆幸:幸亏他没把那一普通的“示爱事件”明确定性为“阶级斗争新动向”并脱口而出——那一大杀器一旦架到了初的脖颈上,引发的后果将严重得多。他如何在最后一刻保持克制、打消了那一念头的?岁月苍茫,不得而知了。也让我一个“文革”幸存者在“蜡头不高”的晚年,同样保持了克制,没给他留下最差的史评。
潘同学在此事件中,全然无辜,不承担任何道义责任,也丝毫没破坏同窗六年(初、高中均同班)她给我留有的美好印象:单纯、温婉、良善和平易近人。
是老师的不当处置,引发了汹汹舆情,才叠加上了那么多私下的语言暴力。叶落惊栖鸟,秋深啼子规——微不足道的一次“示好”异性,轻拿轻放即可,却偏要借题发挥另作文章,伤害的又何止初×一人?
应予厘清的是:事涉私域,非当事人所获信息均属“二手”。若初××当年那拦截交信行为,没有过分的语言纠缠、动手动脚或隐含威胁,则不该遭受道德谴责;若有,另当别论了。
事件之三由校外引发,涉及的冤大头是杨××。那时天还挺热,第三公园放映露天电影,家住附近的杨也夹在拥挤的人群里观看,竟被指对一小女孩动手动脚,激起众怒,闹到了派出所里。木讷的杨百口莫辩,竟给反映到了学校:又由尹老师经由团支部扩散到了本班、本届同学当中,一时连短短的课间十分钟都有人到教室门外指指划划。
杨也有只“咸猪手”?对此我压根就不相信!杨寡言少语,文体活动几不沾边,离"浪漫"更是遥隔了十万八千里;每每钻进课本,啃那一道道数理化难题……口损点儿说句冒犯的话:书虫子一枚,居然也被泼上了一身污水!(为揭示真相,务希杨同学见谅。)
后来一打听,小女孩前后左右的男性观众多达六七人,受了骚扰的她一叫,都躲得远远的;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杨没躲,就被“广大人民群众”咬定为肇事者。那年月伪道德盛行,都在装;凡声称受了“性侵”,总得抓出个垫背的结案。
第四桩,就是彭×杰事件了。全是家信惹的祸啊!
彭是湖南人,地富家庭出身,胖乎乎矮个子,总是笑眯眯的。他初中即已入团,打外校考入二中高中部,在本班一度担任过学习委员。1964年秋,全国“四清”运动已如火如荼,湖南当不例外,彭的父母被列入了监控名单。
平静的一泓秋水里,有一天突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渐次泛滥开来,很快便掀起了轩然大波:反革命宣泄阶级仇恨,不满现实,妄图变天!
这是结论。依据,即彭的几封家书。至少一封,在全班公开念过。
“家乡的人,还像猎人那样紧盯着咱们家吗?”
传说别的书信里,竟有类似的表达:“还像狼似的死盯着不放吗?”
几封家书,全是彭湖南老家公社党委转来青岛二中的,用意很清楚:得处理。不消说,所有往来的家信,都被撕开检查过。
二中党组织为难过没有,不知道;尹老师却是立场坚定并有所发挥:他弟兄四个姓名中最后一个字,连起来竟是“英雄俊杰”,打谱揭竿造反么?头都大了:老四“杰”生于1946年,要造反拔旗,拔的也是“青天白日满地红”呵!我这同学的前辈老乡彭德怀,不也曾被揭露他原名彭得华心怀叵测么?
没开班会批“杰”,据闻在本班团支部会议上批过。批过几次,我们非团的平头百姓不得而知。但不来上课了。他住校,有同学在分院宿舍区见过他,说是头脸上有擦伤,心神恍惚骑自行车摔进了路边阳沟里……
不久就公布了:开除学籍,发送原籍监督劳动。(对湖南农村那边,青岛方面的回应、表态是必须的。)
“杰”出了事,株连到了两个哥哥:一个已分配在青岛海军的401医院,另一个尚在某军事学院就读——听说都是除名。果如此,当同样是家信惹的祸。
也就半年多,我们高三·1竟连续发生了四桩事件,不大不小,却都有意、无意地给贴上了政治标签。之后,隐隐约约感到了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打四面八方围兜了上来,大而无形、疏而不漏——是“四清”的那张大网么?自此,便感受到了运动带来的批判与斗争的不祥气息。
不大不小四桩事件期间,据闻高三·1团支部荣膺全市团组织的“优秀”称号,其间有无关联、孰先孰后?年深月久,怕是说不清了——说不说得清,其实无关宏旨:不管属于哪种情况、孰先孰后,怕是同样地耐人寻味。
涉及人事均据个人记忆,如有出入欢迎指正。
(待续)
作者:王立玮
作者授权,世说文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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