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无处不在的父亲
爸爸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更准确地说,他不善于表达感情。他很少对我们说“我爱你”。小时候,我甚至很少听见他夸奖我们。他不会像有些父亲那样,把孩子抱在怀里,告诉他们自己有多么疼爱他们,也不会把自己的感情挂在嘴边。
可是奇怪的是,爸爸虽然不善表达,却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我们。这些年,当我和妹妹、弟弟一次又一次回忆我们的童年,回忆父母,回忆那些已经过去几十年的往事时,我越来越清楚地发现:爸爸其实一直都在——在我们的生活里,在我们的思维里,在我们的选择里,甚至在我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地方。他留下的东西,比我们当年以为的多得多。
小时候,我们并不知道什么叫“影响”。孩子只会觉得,父亲就是父亲。他每天坐在那里读书、写字,听收音机,谈论历史,喜欢京剧,喜欢古典文学,喜欢那些我们听不懂的古汉语。他告诉我们一些事情,纠正我们的一些说法,给我们讲历史。我们听着,有时候听懂了,有时候根本没听懂。我们也不会想到,这些东西有一天会进入我们的生命,更不会想到,它们会在几十年以后重新浮现出来。
爸爸从来没有坐下来对我们说你们以后应该怎样做人。他很少讲这样的大道理。可是他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怎样读书,怎样思考,怎样面对历史,怎样对待知识,怎样判断一件事情是否可信——这些东西,比语言更深地进入了我们的意识。我后来才慢慢发现,爸爸对我们的影响,很多时候并不是通过“教”,而是通过潜移默化。
比如历史。我喜欢听爸爸讲三国。有一次晚饭后,爸爸坐在书桌旁,我趴在桌边缠着他讲故事。我问:“爸爸,诸葛亮是不是最聪明的人?”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手里的书合上,说:“聪明不聪明,要看他在什么地方、面对什么人。你先听听周瑜为什么会输。”于是,他从赤壁讲起,讲曹操的判断,讲周瑜的处境,讲诸葛亮怎样借势。讲到“周瑜打黄盖”的时候,他还特意停下来问我:“你觉得黄盖是真的挨打,还是故意演给别人看的?”我那时只觉得故事有趣,急着回答:“当然是真的!”爸爸笑了笑,说:“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他说起曹操、周瑜、诸葛亮、鸿门宴、草船借箭、周瑜打黄盖、借东风,我听得津津有味。那时候我哪里知道,这些故事会成为我后来理解历史的一把钥匙。后来参加高考,我的历史成绩很好,地理也很好。现在回头看,我常常觉得,这些并不是偶然。爸爸早就把历史的种子种进了我的脑子里。他没有让我背多少历史年代,也没有强迫我学习,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让历史变得有趣,让我知道,一个人物、一场战争、一件事情的背后,还有另外一个故事。
于是我开始自己去读,从中国历史读到世界历史,从过去发生过什么,读到为什么会发生,后来甚至开始关心: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走到今天?又会走向哪里?这些问题陪伴了我很多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它们的起点,很可能就是那个坐在我们身边讲三国故事的爸爸。
爸爸对我的影响也不只是在历史上,音乐也是如此。他自己从少年时代就学习小提琴,后来我也学习小提琴。在我刚开始学习五线谱的时候,是爸爸在晚上教我认识音符、节拍和基本的乐理。所以,我从开始学琴起,就一路顺利地往前跑,从未卡壳,就是因为有父亲给我打下的乐理知识,让我从起点就比别人理解得更快更准确。他并没有把这些事情说成什么了不起的教育,那就是父亲和女儿之间很普通的一个晚上。可是很多年以后,当我重新回望自己的人生,我才发现:音乐一直没有离开我,小提琴没有离开我,古典音乐也没有离开我,它们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而这些东西的最初入口,是爸爸替我打开的。
还有文学。爸爸热爱中国传统文化,却又有非常开放的一面,他读外国文学。我也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接触到了世界文学。后来我读狄更斯、托尔斯泰、冈察洛夫、普希金、莎士比亚、巴尔扎克等那些伟大的作家伟大的作品。《奥勃洛莫夫》也是在这样的家庭阅读氛围中,进入了我的记忆。那时候我已经长大,开始真正读懂那些书中的人物和命运,也渐渐明白,爸爸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作品。
小时候,家里那些大人谈论外国文学时,我常常坐在旁边听。那时我并不完全懂他们在谈什么,可是那些名字、那些人物、那些关于生活、人的性格和命运的讨论,慢慢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多年以后,我再次打开那些书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我早已走进了一个比眼前的生活更大的世界。爸爸没有告诉我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可是他把一个更大的世界打开给我看了。
他对妹妹、弟弟的影响也是如此。我们三个人的人生道路并不完全一样,可是当我们在一起谈起爸爸时,总能发现一些共同的东西。他的某些习惯,我们会在彼此身上看到;他的某些说法,我们竟然还记得;有些事情,我们甚至不记得爸爸什么时候教过我们,可是它已经变成了我们自己的东西。这就是最奇妙的地方。
真正深刻的影响,往往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它没有一个明确的开始,没有一堂课,没有一次郑重其事的谈话,甚至没有一句“你一定要记住”。它只是日复一日地存在于生活中,然后有一天,我们突然发现:原来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
爸爸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他很少轻易给别人下结论,他喜欢自己思考。这在我后来的人生里影响非常深。比如他研究训诂、音韵和甲骨文。一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不会因为大家都这样说,就停止追问。
我没有上过学,严格地说,只读到小学四年级就被遣返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进入学校,哪怕是进去学校看看的资格都没有。但是,当我要参加高考的时候,我开始奋力向前拼起来。学习到古代汉语这一部分的时候,父亲给予了我最大的帮助。在父亲的帮助下,我快速地提高了古代汉语以及现代汉语的水平,对古代汉语以及诗词歌赋的理解能力有了很全面的提高。我那本新华词典都被我翻烂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对待一个字的态度,其实就是他对待知识和世界的态度。他会去找出处,去看不同的解释,去寻找证据。甚至连“中国究竟有多少年历史”这样看起来已经有答案的问题,他也会提出自己的疑问。他说,夏朝只是传说,没有可靠的文字记载,不能简单地把传说当成严格意义上的历史。这句话让我后来越来越明白:爸爸真正教给我的,并不是某一个历史结论,而是一种思维方式——不要轻易相信,也不要轻易否定,先去寻找证据,然后自己判断。这种习惯后来进入了我的精神世界,让我面对历史、文学、艺术,甚至面对现实世界的时候,总想再多问一句:为什么?
爸爸还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少说话,多看,多听。”小时候觉得这只是爸爸的性格,后来才发现,这其实也是他观察世界的方式。他自己就是一个安静的人,可是安静并不意味着没有思想,恰恰相反,他把很多东西都留在了心里。他看,他听,他读,他思考,然后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他的沉默,曾经让我觉得他离我们很远,可是多年以后,我才发现:他的沉默里其实藏着很多东西。
爸爸去世以后,我曾经以为,我已经失去了他。可是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他并没有真正离开。我打开一本书,会想到他;听到一段古典音乐,会想到他;听京剧,会想到他;读到三国,会想到他;遇到一个历史问题,会想起他当年说过的话。现在,当我重新打开他的训诂学讲义,看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时,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只是暂时离开了书桌。那些纸张还在那里,他的字还在那里,他的思考还在那里。而我正在沿着他留下来的文字,重新走进他的精神世界。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个不善言辞的父亲,并不意味着一个没有表达爱的父亲。有些父亲用拥抱表达爱,有些父亲用语言表达爱,而爸爸用的是另外一种方式——他把自己读过的书、思考过的问题、热爱过的音乐、理解过的历史,一点一点放进了我们的生命。他没有刻意告诉我们“这是我要留给你们的”。可是几十年以后,我们才发现,那些东西早已经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我们生活中的很多东西,都有他的影子:我们的阅读,我们的音乐,我们的历史观,我们的思维方式,我们对世界的好奇,甚至我们面对一个问题时,总想追问“为什么”。这些东西看起来属于我们自己,可是仔细想一想,哪里没有爸爸的影子?
我常常想,如果爸爸能够看到今天的我们,他也许不会说很多话。他大概还是会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我们说,偶尔纠正一句,偶尔提出一个问题,然后又沉默下来。这就是爸爸。他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可是他的一生,却以一种非常安静、非常持久的方式,进入了我们的一生。
直到今天,我们才真正看见:原来父亲从未离开。他藏在我们的记忆里,藏在我们的阅读里,藏在我们喜欢的音乐里,藏在我们看待历史和世界的方式里,藏在我们面对人生时的某些坚持里,甚至藏在我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些习惯和念头里。我们的生活中,我们的意识中,无处不在地都有着父亲的影子。
也许,这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父亲,留给孩子最深的爱。不是一句“我爱你”,而是——他用自己的一生,悄悄地成为了我们的一部分。
作者:姚婉如
作者原创,世说文丛首发;插图由AI生成,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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