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丨真情与沉思的双重奏——读胡念邦《残页》、金翠华《想起我夜间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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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读散文,常常会生出一种感慨:散文越来越多,而好散文却越来越少了。
倒不是写散文的人少,而是真正能够留下来的散文并不多。有些文章辞藻华美,却缺少生命体验;有些文章感情真挚,却止于个人悲欢;还有一些文章道理讲得很多,却难以让人感受到文字背后的温度。
好的散文,终究离不开两个字:真与思。
最近重读胡念邦的《残页》和金翠华的《想起我夜间的歌曲》,愈发觉得如此。
作为文坛伉俪,两人先后荣获老舍散文奖,同登中国散文的重要领奖台,堪称一段佳话。但比奖项更值得关注的,是他们几十年来始终坚持的一种写作姿态:忠实于自己的生命经验,也忠实于自己的内心思考。
他们的散文风格并不相同。
胡念邦更像一位沉思者。
金翠华更像一位倾听者。
一个不断追问世界,一个始终凝视生命。
但最终,他们的文字却共同汇成了一曲真情与沉思的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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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胡念邦的散文,总能感受到一种追问的力量。
他的作品很少停留在事件本身。
一件家具、一声笛音、一只猫、一次失眠,在别人笔下或许只是生活片段,在他的笔下却往往成为进入历史与人性的入口。
《那些家具……》写母亲陪嫁的楸木家具。
如果只是怀旧,文章很容易写成家庭回忆录。
但胡念邦没有停留在那里。
他由家具写到母亲幼年患病,写到姥爷为了挽救孩子生命,把苇箔捆到楸树上的古老习俗。于是,一件家具背后,不仅有家族记忆,更有父母对子女近乎本能的爱与守护。
《是什么雕刻了你》更令人印象深刻。
作者在电信局见到一个愤怒的中年妇女,由此发出追问:
究竟是什么力量,一点一点地改变了一个人最初的模样?
那个曾经纯真、柔软、怀抱希望的孩子,为什么会变成满脸疲惫与愤怒的中年人?
这样的追问,已经超越了具体人物。
它是在追问时代,也是在追问人性。
胡念邦散文最可贵之处,正在于这种不断向深处掘进的能力。
他写的是个人命运,却总能让人看到时代留下的印痕;他写的是生活琐事,却总能让人触摸到历史的重量。
因此,我更愿意把他称为一位“历史型散文家”。
这里的“历史”,并非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历史如何进入普通人的生活,如何塑造一个人的性格、命运与精神世界。
在《你不应该沉默》中,一个孩子遭受冤屈,旁观者选择沉默。四十年后回望,那沉默已不仅是一个人的怯懦,而成为一个时代集体心理的缩影。
在《失眠者》中,夜晚推翻了白昼建立的一切秩序,让人重新面对真实的自我。
在《父亲在除夕回家》中,作者写父亲一年只回家一次,却写出了整整一代中国家庭的情感结构。
这些作品表面写人,实际上写的是时代与人的关系。
这种沉思,使他的散文具有了超越个人经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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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胡念邦更关注历史,那么金翠华更关注生命。
她的目光总是柔和地落在那些细微而具体的事物上。
母亲、姥姥、树木、萤火虫、鸟儿……
这些看似寻常的生命,在她的笔下都拥有独特的光泽。
《世间最美丽的眼睛》写一只鹩哥。
但真正打动人的,并不是鸟本身,而是人与鸟之间建立起来的情感联系。
那种彼此陪伴、彼此凝望的温暖,使一只普通的小鸟获得了生命的尊严。
《童年的萤火虫》同样如此。
母亲告诉孩子,萤火虫是在寻找那些迷路的孩子。
于是,黑夜中的一点微光,便不再只是昆虫发出的亮光,而成为一种精神上的引领。
这种想象既属于童年,也属于人生。
人在成长过程中何尝没有迷失的时候?
而每个人心中,或许都需要这样一盏小小的灯。
《唱给妈妈的歌》更是如此。
母亲离去后,悲伤并没有吞没作者。
相反,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化作心中不断开放的花朵,持续散发爱的芬芳。
在金翠华笔下,死亡并不是终结。
爱会继续存在,记忆会继续存在,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情感也会继续存在。
因此,她的散文虽然经常书写苦难,却很少让人感到绝望。
她总能从生活深处发现光亮。
哪怕是在最沉重的记忆中,也能找到温暖与希望。
如果说胡念邦是在思考历史如何塑造人,那么金翠华则是在思考爱如何照亮生命。
她更像一位“生命型散文家”。
她关注的不是时代洪流,而是生命本身。
关注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温暖、善良与美好。
这种关注,让她的文字始终带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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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味的是,风格如此不同的两位作家,却拥有相同的精神底色。
那就是对真实的执着。
散文是一种特别依赖真诚的文体。
小说可以虚构,戏剧可以想象,诗歌可以夸张。
唯独散文最怕失真。
金翠华曾说:“小说的情节可以虚构,散文的感情没有一点虚构。”
这句话几乎道出了散文写作的根本。
她写母亲,写姥姥,写河流,写童年的萤火虫,都是真实的生命体验。
正因为真实,所以动人。
胡念邦同样如此。

他在《房屋》中坦率承认自己年轻时对父母之爱的抗拒,在《笛声》中重现少年时代贫寒却明亮的记忆。
他不粉饰自己,也不美化过去。记忆是什么样子,他就写成什么样子。
正是这种诚实,使他的文字具有一种可信赖的力量。
不要以为散文写的是故事。
散文真正写的是人与自己的关系。
一个人是否敢于直面自己的记忆,是否敢于承认自己的局限,是否敢于坦率地表达自己的爱与痛苦,决定了散文最终能够抵达怎样的高度。
在这一点上,胡念邦与金翠华是相通的。
他们都选择了诚实,也因此获得了读者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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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年龄增长,作为读者,我感到写作其实是在与遗忘对抗。
岁月不断流逝。
人会老去,亲人会离开,故乡会改变,许多曾经鲜活的人和事终将消失在时间深处。
而文字的意义,恰恰在于挽留。
胡念邦的书名叫《残页》,残页意味着时间留下的痕迹,意味着那些即将散失的记忆。
金翠华的书名叫《想起我夜间的歌曲》,“想起”本身,就是对遗忘的抵抗。
他们都在努力保存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保存父母的身影,保存故乡的气息,保存时代的伤痕,保存生命中的爱与温暖。
一个以沉思照亮记忆,一个以深情温暖记忆。
最终,他们共同完成了一件事情:让那些本应被岁月带走的人和事,重新获得存在的意义。
这或许正是散文最珍贵的价值。
它不仅记录生活,更守护记忆;不仅表达情感,更保存人性。
读《残页》和《想起我夜间的歌曲》,我们读到的不只是两个作家的人生经历,也不仅是一个时代留下的印记。读到的,是两个真诚的灵魂,面对时间、面对历史、面对生命时发出的回响。
那回响,一半是深情,一半是沉思。
而两者合在一起,便构成了真正动人的文学。

原载 读曰乐
2026.8.30
本文插图来自作者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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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于学周丨真情与沉思的双重奏——读胡念邦《残页》、金翠华《想起我夜间的歌曲》》 发布于2026-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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