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丨在轮下,雾起时——在老高中读黑塞《在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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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8月30日),我住在白埠中学的一间教师宿舍里,读黑塞的《在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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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是译者李贻琼女士所赠。她沉静而细腻的译笔,仿佛一位耐心的向导,带我缓缓穿过黑塞那片既陌生又熟悉的精神密林。
这间教师宿舍,其实是一处旧时光的入口。这里是我二弟现在的住处,四十多年前,这里曾是平度三中的宿舍所在地。而四十七年前,我正在这里读书。那时的年龄,与书中的汉斯·吉本拉特差不多。
乡间的夜格外安静。
台灯下,纸页翻动的声音与窗外的虫鸣交织在一起。读着读着,我仿佛看见一百多年前毛尔布隆神学院的黄昏:古老的修道院、狭长的走廊、沉重的钟声,以及那些被寄予厚望、却不知命运将把他们带向何方的少年。
人上了年纪,换了地醒得早,天还没亮我醒来接茬读最后的章节。
当我读完,推开窗,外面竟起了大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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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浓得几乎遮住了一切。远处的树木、房舍和校园轮廓都隐没在白茫茫之中。六点多钟,太阳从天边升起,却没有平日的光彩,只像一个惨白的圆盘悬挂在雾里,毫无暖意。
就在这样的晨雾中,我陷入小说令人哀伤的情绪之中。
汉斯·吉本拉特,这个被“车轮”碾过的少年,终究被河水带走了。
而我抬起头来,隔着浓雾望向远处,仿佛看见了当年那所高中的轮廓。多年以后,我竟在曾经的校园,与自己的少年时代狭路相逢。
黑塞写《在轮下》时,大约也在回望自己的青春吧。

4_副本.jpg黑塞作品《眺望山谷》,1919

1891年,十四岁的黑塞进入毛尔布隆神学院。这所学校以培养神职人员和学术精英闻名,是无数家庭梦寐以求的殿堂。然而不到半年,他便因严重的精神压抑而逃离。后来他做过学徒、店员、书商,也经历过精神危机,最终成为诗人和小说家,并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现实中的黑塞逃出了神学院,而小说里的汉斯,却没有。因此,某种意义上,汉斯像是黑塞献给自己青春的一束挽歌。
汉斯聪明、勤奋、敏感,是所有人眼中的天才少年,他的父亲、老师、牧师以及整个小镇,都对他寄予厚望。于是他拼命学习,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拉丁文、希腊文和考试之中。他放弃了钓鱼,放弃了漫步,放弃了少年人本该拥有的闲暇与快乐。
放到今天,人们大概会把汉斯称作“小镇做题家”。
这位“小镇做题家”终于成功了,以优异成绩考入神学院,成为全镇的骄傲。
然而就在欢呼声中,没有人问过:这个少年究竟累不累?没有人问过:他真正喜欢什么?更没有人问过:如果有一天他承受不住,又该怎么办?
进入神学院后,那架名为“成功”的机器开始加速运转。
学校要求纪律、服从、成绩和竞争;要求学生不断压抑自己的个性,以适应既定的标准。
在那里,汉斯遇见了海尔纳,海尔纳是小说里最明亮的人物。他热爱诗歌、哲学和自由思考,不愿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任何现成的答案。他叛逆、孤独,也因此成为学校眼中的危险人物。
对汉斯而言,海尔纳像一扇忽然打开的窗户,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人生除了考试和成功之外,还有诗歌、幻想、友谊和精神世界。

5_副本.jpg黑塞作品《带条纹遮阳篷的房子》,1921

然而正因为如此,这段友谊注定难以长久,海尔纳最终被学校开除,而汉斯失去了唯一理解自己的人。
从那以后,他的精神世界开始一点点崩塌,退学、返乡、做学徒、酗酒,直至最终溺亡。
小说至此结束。
但真正令人难过的,并不是汉斯的死亡,而是直到生命结束,他都没有机会成为真正的自己。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
宿舍大通铺住着几十个半大小子,一人身上的虱子能让全宿舍痒痒;冬天的凌晨五点,天还没有亮,踩着积雪去教室上早自习;教室里灯光昏黄,窗外寒风呼啸。那时候,我们觉得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多年以后再回头看,才发现那些年少的身体和灵魂,也曾承受过许多沉重的期待。
只是幸运的是,我们终究还是长大了,而小说中的汉斯永远停留在十七岁。与他相比,我们都是幸存者。而幸存下来的人,总得替那些停留在十七岁的人继续活下去。
活得久了,过往的人生告诉我,考试成绩远没有当年想象得那么重要。许多当年的优等生并没有成为传奇人物;许多曾经默默无闻的人,却走出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人生并不像考试那样只有一个标准答案,成长也从来不是一场直线奔向终点的竞赛。正因为如此,年过花甲的我读《在轮下》时,感受到的已经不只是对教育制度的反思,而是一种更深的怜惜。
我怜惜汉斯,也怜惜那个曾经拼命奔跑、不敢停下脚步的自己。
黑塞后来在《我的传略》中说:
“这并非一部批判学校的小说,而是一曲对毁灭的青春所作的哀歌。”
我想,他说得对。
这本书真正哀悼的,并不是某一种学校,也不是某一种制度,而是那些在成长过程中被忽视、被压抑、被牺牲的青春。
有些事情后来化成了诗歌,有些伤口化成了沉默,有些则像汉斯一样,化作了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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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高了,雾开始散去。二弟家的院子重新显露出来:水泥墙、水泥地、晾衣绳上空荡荡的。远处校园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今天学生开学,我隐隐能听到校园的喧闹。
我把书放进背包,慢慢走出院门,阳光照在老高中的废弃的老宿舍的断壁上。
那一刻我觉得,年少时总以为人生的输赢都在考场上;后来才知道,真正漫长的考试,是离开考场以后的人生。
汉斯没能走出神学院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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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这些穿过车轮的人,总算能在很多年以后回头,对那个曾经拼命奔跑的少年,说一句:辛苦了。
风吹过树梢,晨雾彻底散尽。
而那个叫汉斯的德国少年,连同我青春里的一部分自己,依然静静地留在那场大雾之中。车轮早已滚向远方,而他们永远停留在了雾起的时候。
2026.9.1

原载 读曰乐
2026.9.1
本文插图均来自作者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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