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的初见，隐于岁月最幽微的褶皱。那时，童年的稚气尚未从眉宇间褪尽，命运却以一种近乎慈悲的姿态，将你轻轻掷入我原本寡淡的生命长河。自此，你便成了我心底隐秘的私藏。
童年的记忆，总隔着一层氤氲的水汽，自带一种朦胧而柔和的滤镜。而梦，便是这滤镜下动人的幻景。在我尚单薄的精神世界里，是你借我羽翼，让我得以在荒芜中，滋生出无数斑斓绚烂的童话。那是独属于我的、不染尘埃的绮梦，一幕幕玲珑剔透，伴我熬过无数个孤寒幽暗的长夜，将独处的寂寥，酿成了甜馨的醴酒。
后来，光阴的河床悄然改道，梦里的光景亦几度更迭。那些属于童年的白天鹅与丑小鸭，温顺的小白兔与威猛的大老虎，连同永不凋零的仙花和与世隔绝的岛屿，都随流年一同冰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长发及腰的少女，赤足踏着海浪缓缓走来，将一行行清浅的脚印，徐徐铺展在我的枕畔。
尘世万物皆在流转，唯有梦，是我心底永未沉没的舟楫。我原本平庸沉寂的生命，因梦的降临，才挣脱了千篇一律的荒芜。我曾无数次祈盼，梦能岁岁年年，伴我走完这迢迢人生。盼待到生命盛放之日，梦不再只是虚无缥缈的幻影。企望梦凝成一颗饱满的果实，由我亲手采撷，献予这烟火人间，昭告我心底的骄傲；亦企望梦化作一汪澄澈的流泉，让我执盏承接，倾洒于尘世，映照我灵魂深处的荣光。
奈何，命运终究将我抛入滚滚红尘。惶惑与风霜，时常如影随形。我曾几度踟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尝尽世间的苦涩与苍凉。就在这般困顿之中，梦又开始了无声的蛊惑。它明媚至极，却又缥缈如烟，遥遥可望，却终究无法触碰。我为之容颜憔悴，为之潸然泪下。这场梦，剔透而多情，收纳了红尘中所有的爱与恨、笑与泪。
因梦，我时而意气凌云，时而坠入无尽的怅惘。梦是我头顶的无上荣光，亦是我心头难以释怀的愧悔。我将梦高高捧在掌心，却屡屡被梦的负荷牵系。我渴慕拥有，却终究无法企及；我想要放下，却又万般不舍。梦成了我心底最沉重的羁绊，险些让我迷失于幻境，忘却了现实的归途，忘记前路尚有万里山河等待奔赴。
我终究是要与梦暂别了。我须将这舍本逐末的执念，连同那一千多个日夜的青葱年华，一并封存。
且让我回身，奔赴这真切而滚烫的人间烟火。而你，我亲爱的梦，请妥帖地安睡在我灵魂的最深处。待到他日，我阅尽千帆，再于记忆的微光中，与你重逢。
（原作于1996年元月，有修改，2026.8.31 江西）
当年友情——给两位男同窗的回信
给J同学的回信
暮色四合，又逢寂寥黄昏。一封沾染着异乡风尘的信笺，辗转飘落掌心。指尖抚过那依旧潇洒遒劲的字迹，恍惚间，岁月的长河悄然倒流。你未曾走远，依旧在时光的彼岸，笑意盈盈。
我曾畏惧光阴如无情的刻刀，将你我的友情雕琢得面目全非；亦曾惶恐，那跨越山海的鸿雁，终会沾染上世俗的敷衍与苍白。可叹我终究是旧时的我，依旧在风中伤感，在月下脆弱，为落花多情。在这喧嚣的人间，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依然深深怀念着我们昔日如星辰般璀璨的情谊。
感念你予我的友情，感念你越过千山万水的体恤与悲悯。可我偏偏是个痴人，为那些本不该执着的幻影，屡屡在暗夜里独自神伤，却任由指缝间漏掉了本该用一生去珍重的知己。
我不敢言悔。那丰沛到近乎泛滥的多愁善感，既是我灵魂深处引以为傲的羽翼，亦是我命途中永远无法挣脱的软肋。
请你原谅我。直到这暮色将尽，我才如梦初醒——你默默倾注于我的关怀，竟已无声无息跨越了整三载春秋。这份沉甸甸的关注，又岂是区区一纸薄文所能偿还？我不想总将亏欠挂在唇边，只恐这一生山高水长，再也寻不到一个契机，去消解心头这份绵长的歉疚。
我无比珍视这份同学之谊。任凭岁月将我打磨得日渐孤清桀骜，可灵魂深处的脆弱，我始终无力推开友情的庇护。对不起，你尽可以气恼，可以责备，可以对长天叹息，只求你依旧做我的挚友。从泛黄的往昔，到未知的来日。爱情或许会如朝露般褪色流转，唯有友谊，能化作常青的藤蔓，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感谢你的这份关心。感谢你欣赏我笔下的悲欢，真心期许我能在文学的荆棘路上，踏出属于自己的繁花。这份期许，是我暗夜里闪亮的星，深深鼓舞着我踽踽独行。
在旁人面前，我总是将那个缥缈遥远的文学理想轻描淡写地略过。我为它付出的尚且太少，只以自身的际遇，谱写过一场如梦的青春。我没有办法把全部的自己摊开示人，我的人生、我的心力，都不允许这般毫无保留。倘若余生，我可以将岁岁年年的万千心绪，熬成一卷可读的书，那么纵使一生落魄潦倒，我亦甘之如饴。
请不要笑话我的痴念。我唯恐有朝一日，对这个梦慢慢淡漠，直至彻底舍弃；唯恐多年以后，如同无数梦醒的成年人回望少年，淡淡感慨一句，我也曾拥有过一场美丽的梦。我害怕柴米烟火、俗世劳碌，会磨尽我此刻全部浪漫的心怀，将我拽入另一个冰冷现实的世界。
是我想得太多吗？你曾劝我不必刻意改变本性，那么也请包容这样残缺的我。只有在缠绕不散的忧郁与愁思之中，我才能触碰到最真实的自我，才能对心中的梦，怀有滚烫的感知与向往。
梦还在，愁亦未消。只是梦里多了几分现实的重量，愁绪里多了几分清醒的克制。朋友们已经奔赴校园，满怀期待地拥抱晨光，我又怎能久久沉湎于昨日的落花。
过往已然落幕，就任它化作水面一圈转瞬消散的涟漪。要紧的是当下，握紧生命的每一寸光阴，奔赴心中未曾熄灭的理想之火。
感谢你的祝福，感谢你的勉励。但愿我不会再令你失望。但愿来年春日，能够向你捎去属于我的、带着花香的好消息。
无论过去、现在与将来，愿你永远是我的知己。
一九九五年的日历即将撕落，愿一九九六年，你我都拥有崭新的开端。
给C同学的回信
冬意渐浓，飞雪未至。案头那封为你写就的信笺，终究是搁浅在了岁月的尘埃里。如今已是深秋，身在江南学府的你，一切可还安好？
犹记高考落幕那日，我郑重记下你的地址。可一整个盛夏，心事都沉在笔尖，书信迟迟未能乘风起航。你或许不知，被你惦念的这位故人，此刻正困守家中，以休学的方式，与时光对峙。
高考结束的那个夜晚，月色如水，漫过校园斑驳的院墙。你约我在操场草坪上闲坐，说有话要说，最终却只余沉默。我遂转身决绝而去，退回宿舍昏暗的灯光里。不知后来，你可曾对我心生怨怼？
谢谢你寄来的贺卡，谢谢你跨越山海的祝福。时光最是无情，任凭人如何眷恋挽留，它依旧匆匆向前奔涌，一点点拉开我们与旧岁的距离。心事百转千回，终究要在青春的涟漪之上，添上新的伤痕。
无数孤单的日子悄然流逝，我的心境依旧沉郁。远方的你，应当是快乐的。不必因现实的校园，不如想象中那般圆满而心生怅惘。有太多人在暗暗艳羡你如今的际遇，譬如此刻的我。平日里故作淡然、装作毫不在意的我，却会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悄悄对“大学生”这三个字，生出难言的艳羡。
想来是我思虑过深，你本就该拥有那份欢愉。我总盼着，终有一日，我也能给满心的忧愁画上句点。纵然命运的前路还藏着重重风波，但只要心底存着一份温热的期许，这世界，自会向我展露它的温柔。
过往种种，终究归于尘烟。曾经拥有、曾经失落、曾经擦肩而过，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岁月的长河慢慢冲淡。
唯有友情，如陈酿般长久珍藏心底。身在异乡，我依旧由衷祈愿你岁岁平安，前程似锦。倘若往后我仍有莽撞过失，也盼你一如既往地谅解包容。我格外珍视我们这份情谊，如同珍惜每一段珍贵相交。我想，于你，应当也是如此。
（均作于1995年12月，有修改，2026.9.2江西）
孤独不是主旋律
连日来的心绪，宛如深秋枝头摇摇欲坠的残叶，怅然若失，无处安放。我终究学不会在这喧嚣尘世中戴上面具，假意逢迎。满身疲惫如影随形，任如何也挤不出一抹明媚舒展的笑意。欢愉于我，似惊鸿一瞥的流云，转瞬便消散于天际；袭上心头的，唯有一阵阵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的无名忧伤。
常常独倚着窗棂，蒿目望极浩渺的天际。惬意不过是偶尔的恩赐，那澄澈的碧空底色里，似也渗着浅浅的愁绪。景随情迁，我心知肚明，所有郁结，不过是我困于亲手编织的孤寂之网。
于是，我试图提笔，将心底那些飘忽不定的思绪、刹那间灵魂的震颤与悸动，尽数录进纸页。只盼在岁月的长河中慢慢细读、回味时，抑或能从中寻得一丝微茫的慰藉？原本，深浅交错的笔墨，远比单薄的记忆更为牢靠；纵然字里行间写满细碎的无奈，那也是生命真切的印记。我暗想，待多年以后，当我不再为世事所困，变得通透从容时，再回望此刻的满心愁绪，大抵只会化作一抹释然的淡笑。
曾有一时，心绪如春潮翻涌，日记里便洋洋洒洒落下数首无题小诗，字句皆是缠绵悱恻的叹息。可待到次日，笔尖却似凝了霜雪，沉重得半个字也落不下去。我骤然惊醒，原来笼罩我的，从来都只有“孤独”二字。又因天性怠惰，这纸上的倾诉仅仅坚持了七天，便就此停辍，归于沉寂。
万千思绪在心底酝酿时，有时醇厚如陈年佳酿，醉人心脾；可待到落笔成文，却寡淡如一杯白水，索然无味。这般书写终究徒劳，反倒更觉人世万般无可奈何。但，心底分明又有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嘲讽：这不过是弱者的借口！
“弱者”二字，重重撞在心上。我迟疑良久，却不肯坦然认领。我寻尽理由宽慰自己：生命里真正值得珍藏的过往，早已如烙印刻进骨血，又何惧岁月的冲刷？那些本就该放下的琐事，便任由时光冲淡，不必刻意铭记吧。——蓦然醒悟，原来遗忘一件事，远比记住它要艰难百倍。
生命的列车，缓缓驶入了第十八座驿站。十八年前那个深秋的子夜，呱呱坠地的我，记忆中早已盛满了或模糊或明晰的故事。
独处孤寂之时，我总爱反复咀嚼过往的种种。那些旧事，因独处的寂寥，或是添了几分动人的底色，或是徒增数重无力的怅然。
可我始终笃定，孤独绝不会是我人生的主旋律。我自会于这孤身独行的岁月里，沉淀自我，砥砺自强，静候一场属于自己的春暖花开。
（原作于1993年，有修改，2026.9.4 江西）
遗落在时光深处的年少
回望久远的畴昔，那段年少求学的光阴被岁月拉得漫长，恍若暌隔了一整个世纪。时间的滤镜将往事镀上一层柔光，昔日的我与如今的我，早已判若云泥。
那时的我明媚活泼，眼眸里盛满未经世事的天真烂漫，日子如溪水般清澈，无忧无虑淌过每一个晨昏。记忆中最鲜活的，便是与一众心性纯粹的伙伴，踏着熹微的晨光奔赴初中校园。村东那条蜿蜒的土路，仿佛是我们专属的秘密长廊。一路上，清脆的笑语惊飞了枝头的雀鸟，轻快的步履踏碎了满地斑驳的树影，散漫的歌声在微凉的晨风中飘荡，又随性地在唇齿间化作嬉闹打趣。整条小路都浸透了少年人独有的、不知疲倦的热闹气息。
那条土路是有灵性的，它似乎懂得我们的心事。当欢声笑语填满每一寸光阴，它便显得格外短促，仿佛只需一个转身，伴着几句细碎的闲谈，我们便已抵达校门的青砖旁；可当心事如藤蔓般悄然滋长，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它便又显得无比悠长，长到足以让我静静望着前方同伴的背影，在光影交错中渐渐模糊。那段岁月，连空气都透着澄澈的暖意。我们一路嬉笑奔跑，那些纯粹无瑕的时光，悉数沉淀为心底最干净、最柔软的琥珀，封存着永不褪色的烂漫年少。
然而，时光的河流从不为谁停歇，相伴同行的伙伴，终究在岁月的渡口渐渐疏远。没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告别，也没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我们只是在某个寻常的清晨，自然地不再并肩，不再携手，各自踏上行进的路途。起初，偶然在半道碰面，依旧会停下脚步寒暄说笑，眉眼间的熟稔仿佛从未被时光冲淡；再后来，当同伴们接连辍学，告别了校园的象牙塔，这条承载了无数欢笑的土路，最终只剩下我一人形单影只地独行。我渐渐学会了与影子作伴，习惯了独处的静谧，却也在无数个黄昏，真切地体会到那份如影随形、裹挟着凉意的落寞。
经年流转，命运的齿轮将伙伴们推向了迥异的际遇。有人不慎跌入命运的泥沼，身陷囹圄；有人被红尘的执念绊住脚步，困于情伤；有人在柴米油盐中成家立业，为碎银几两在故乡的田垄间奔波劳碌；也有人如断线的风筝，辗转城市后杳无音信，消失在茫茫人海。当年那个在人群中最开朗活泼、笑声最响亮的小姑娘——我，如今已在岁月的打磨下，变得善感而内敛，时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咀嚼低落心绪。但即便世事沧桑，我心底最深处，依然为那段校园岁月留着一方净土，珍藏着一份不染尘埃的念想。
旧事早已如指间的轻烟，被风吹散在岁月的长河里，但那段无忧无虑的青葱时光，却化作漫天星辰，长久地点缀着我的内心。往后漫漫孤寂的年岁里，只要闭上眼忆起从前，那些温馨的碎片便会拼凑出昔日的模样。暖意自心底缓缓漾开，如同冬日里的一杯热茶，让我在繁杂喧嚣的当下，得以片刻喘息，再次品尝到足以慰藉余生的、来自往昔的温存。
（原作于1995年秋，有修改，2026.9.8 江西）
原载 美鸿文学
2026.8.3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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