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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人蓝浦、郑廷桂著《景德镇陶录》,卷二“国朝御窑厂恭纪”一则附“厂给工食人役”,云:
“九江关总管事一名。内档房书办二名。选瓷房总头目一名,副总头一名。在关办事。头目七名。一名长住,其余十日一轮上宿。玉作二名。帖写一名。画样一名。圆器头一名。雕削头一名。青花头一名。满窑一名。守坯房一名。挑夫一名。听差一名。买办一名。把门一名。
以上二十八名,计工给食。其余工作头目雇倩,俱给工价,于九江关道款内开报。”
抄此“人役单”,因它朴素,既百姓,又本分,官方出具,无花活妄语。
数字“二十八名”有个问题,役单实际所列人数计二十五名,不知因何写为“二十八名”。有人认为“头目七名”当“头目十名”,理由是七名无法“十日一轮上宿”,且不合“二十八”之数。若改为“头目十名”,其中还有“一名长住”,余下九名仍无法“十日一轮”。又有说法,实际“十日一轮”指每人每次上宿时间为十日。而非每人每次一日,十日需十人轮替。
看得出,旧时代的瓷窑雇人不多,且谨慎,多少坑栽多少个萝卜,出现浮夸的人物,不踏实的作工,易发现,也方便替换。壶隐道人即一个这样的萝卜,当然是个出类拔萃的萝卜,一个普通的工匠,一个烧造者。
壶隐道人名吴为,人称壶公,行号吴十九,景德镇人,大约生活在明代嘉靖、隆庆、万历三朝,诗书画都不错,甘心隐于普通陶瓷工匠,过朴素生活,做凡间事。他造作的瓷器妙绝精巧,最著名的两种是流霞盏和卵幕杯。流霞盏像五彩流霞,有时呈现朱红色,一枚重才半铢,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卵幕杯也体小胎薄,像蛋卵内部那层透明的膜。他还擅长制作壶类,淡青色的各类壶,像官窑、哥窑的瓷器,壶底落款“壶隐老人”。
景德镇像吴为这种朴素但不凡的烧造者众多,因为不少甘于小打小闹的小作坊容纳他们。小南窑即其中一处。小到什么程度?像只蛤蟆趴在那里,人称“虾蟆窑”,大部分产品是土黄的粗瓷,“体颇薄而坚”,质量没的说。另外还有一款小碗,色白带青,碗口描一两个青圈,称“白饭器”。还有一碗,碗口略大但浅显,款式中有一种全白素的,仿制宋碗的样子,很抢手。
2
高密市井沟镇白庙子村有条围子沟,从村东延续到村北再拐弯到村西头。村里老人说从前的村庄,围子沟围一个大圈,沟里沿是围子墙,也是一个大圈,坏人进不了村。我进村采风那年,围子沟剩一半不到了,围墙彻底消失,沟内多处还挺深,宽处七八米,深处四五米,人行其中,沟外的人看不到沟内的人,沟内的人看不到沟外的人。如今,没了围子沟的村南和村西,常来坏人歹人就说不定。不过,来者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不像从前好分辨了。我是好人,因为我先从村东的主路下到沟底,再往南走的,没直接进村。坏人大都直接进村,挨家挨户敲门找碗找碟找咸菜。就在视线南头,立一棵大树,像榆,荫下小石桥东西横在沟上。一树一沟一桥,颇成景象,并且有年头了。我朝景象去,小心迈步,踩碎陈年旧叶。
离小桥三十米远,遇到我想说的那只碟子,完整到没一丝损坏的一只碟子,底不像盘子那样有深度,几乎是平的,但也可以盛卷子、馒头、饼子、窝头、地瓜干之类主食,或凉的热的菜肴端到桌上。盘子、碟子、碗筷比人朴素,也大方,内涵清晰,都上得去桌。这只碟子正面朝上躺在沟底,全身洁白,三朵花枝均匀地分布在碟子外沿。花枝子是乡野常见的田旋花,也叫打碗花,十分朴素,春末夏初的枝蔓开粉色喇叭花。由于根生,不怕人祸害,祸害越厉害,断的节数越多,发的芽也越多,所以,只要在田间地头望见田旋花,便是一坨一堆的,美丽又壮观。碟子边沿的花枝就三组,分布在碟子的三面,朝三个方向,也似满了。枝蔓用的是绿,花朵则一阴一阳,阴的绿色勾边,阳的施粉黛,整体素淡,雅致,盛上土豆烩芸豆,点几片芫荽叶子,人保管胃口大开,不用殷殷着劝,我必大吃一顿的。现在,它盛了半碟子干枯的杨树叶,不好下嘴的。它眼下的状况告诉我:对一只碟子来说,世间繁华早已不值一碟。
我走路十分小心,没踩到它,取相机拍一张照,随后费力思考它是如何完整地从村内走到围子沟的南头来的。我善于思考那些看上去人类用不着思考的东西。比如秃子头上的虱子如何具备时代性现代性的审美特质的,比如开座谈会的时候,有些油头粉面的家伙一直说想为社会做点好事但最终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的等等。我朝白庙子村望了望,直线距离至少三百米,离其他村庄更远,碟子无疑是从白庙子出来的。可是,无疑往往存疑,理直气壮的口气往往和理屈词穷没啥两样。要不然它来自四五千年前的龙山文化?那我可要发财了,不对,那时候人眼还未进化到识别颜色,只能做点儿黑陶,或单颜色的什么陶器。唐三彩?白、绿、紫三色没错,没办法了,要发财谁也挡不住。可它仰面躺着,并不避嫌,不怕被人带走的意思,应该不值钱。我眼珠一转,眼皮一抖,迅速找到另外一个理由,书上说君子不掠地之美,不可带它走,我咬牙跺脚弃了碟子,朝石桥蹀躞而去。遇到碟子是2018 年11 月的一个下午。找个时间我得再去看看,七年之后,说不定它还完整地躺在白庙子的深沟惦记着我呢。
最近我思考明白了,碟子去沟南无非为过去的生活,寻找更加真实的自己,比如一抔黄土,比如树叶在它体内脱水的缓慢的过程,比如为了见到在炕头不允许它沐浴的风雨。只一点我琢磨不明白:从村内到村外,三百六十五里路,一盘粗瓷是如何保全自己的?
3
五龙河终点在大牟家镇槐家村东北不到二里路入胶莱河的地方,2018年春天,我沿五龙河采风顺便进槐家村走了走。村庄不大,在村中间东西方向有条大沟,五龙河流淌百里路的最后一条支流。大沟又深又宽,名副其实的大,体型上感觉都超过五龙河主河道了。跨沟一座拱桥,有砖有石,桥面与村庄的南北主路齐平,铺设水泥,从桥头朝北看,路东沟上沿五间旧房,面南背北,被枯草断枝和没发芽的树丛包围。我特别在意这类旧地,明显荒废了。我特别在意被抛弃被废弃的事物,尤其出于故意而为。
院子三面围墙都塌了,门楼还在,孤零零的,就个门楼,完整,四个边角镶大青砖,顶挂红瓦,门槛外铺厚重的花岗岩石条,做台阶,很气派。五间房子双坡都挂红瓦,屋脊使燕尾瓦盖住,西山为悬山式,东山为硬山式,也许从前东山紧接邻居房屋,共用一个山的缘故,否则也说不定做成悬山并设博风板。山墙用的是墼,一层层叠加上去的。看得出,墼在抟制中,添加过大量麦糠,特别结实,耐雨侵风蚀。五间房的门窗都已封堵,进不了屋。我在院里转悠一会儿,没什么特别要记住的,便想从院内直接下沟里去,沟的半腰立一棵粗壮高大的青杨,我要下去看看。
枯草太厚,一不留神我滑倒了,屁股着地,顿得我一闷哼,下牙撞击上牙,我下意识举高相机,摔坏人也不能摔坏机器,身子就斜躺着往下滑,不受控制地滑到青杨下,树干周围一个小平台,我借下滑的力,顺势站上平台,直立而嘘,居然又倜傥又潇洒又帅气。青杨有我两个粗,仰望也瞧不见树梢,我冲它竖了竖大拇指,表示佩服,再看树底,鼓鼓的,好像有东西,相机塞进背包,我扒拉开树叶,多年沉积的落叶腐烂了,十几公分厚,一股烂叶子潮气冲出来,扑到脸上,我憋住不喘气,掏出一个海碗,又扒拉,又掏出一个海碗,再扒,没有了,下面是硬硬的黄土层,我站起深呼吸,仰望树梢,还是看不见。
两个海碗都是粗瓷烧制,颜色发黄了,里里外外净小雀斑,竟然完整如新。我小时候,一直到二十岁前,大约一九八五年以前,都用这种海碗吃饭、喝水,搞不好还端着它到周围村庄讨过饭,对它十分熟悉,立刻一肚子亲切感,当然不是从油里生出来的,小时候吃糠咽菜,肚里没油。肚里有油的不用这种黎民用的粗瓷,起码都用“康熙御制”或“乾隆御制”或“壶隐老人”的细瓷,就像今天有的人专抽细烟,专喝酱香。记得前几年的某天早上,我胳肘窝下夹着个假皮包等公交车去市里参加一个新书分享会,百无聊赖中发现脚下居然有一根几乎无缺的泰山牌细烟,转着身四下瞅瞅,无人注意,迅速弯腰捡起,毫不客气地点上火,抽得心满意足,头也抬起来了,斜眼朝上瞅四十五度角的方位,手夹烟,小臂带动大臂,一弹一弹地朝那个四十五度角使劲儿,像根受了力的弹簧,腿也跟着颠和颤,颇现功力,开车路过站台认得我的一位本地“著名作家”探头惊呼:李主席,抽细烟了,恭喜——!
我在树下吹着槐家村的细风,盯着两个粗瓷海碗,琢磨拿它们怎么办,思考它们怎么来到的树下——这是我擅长的,如何被树叶刻意掩藏了起来——也是我擅长的。带走它们是肯定的,我不会再放掉发财的机会,换盒细烟抽抽也是好的。我望望天上,白云如羊,一头,两头,一群羊吃草。再瞧瞧那趟旧房子,静默如处子,安稳似老妪,一个在打盹,一个在做梦,都在并不在乎春秋的青杨下。故事情节瞬间涌上心头,仿佛油然而生,我激动不已,差点儿热泪盈眶。
女人,就是老房子的女主人,一大早掀开还躺在床上男人的被窝:“死鬼儿,把那两个破碗扔掉,搬家东西太多,盛不下了。”
男人没睡醒,不情不愿爬起来,皱着眉,一脸不高兴,左手提裤子,右手从锅台抄起两个海碗,跳到天井,瞅了瞅南墙,瞄了瞄高度,一弯腰,再加一个旋转,右手就使上劲了,像扔铁饼:“出去吧,您——”
海碗“嗖——”一家伙飞出院墙,又高又飘,几乎够到了青杨树梢,就见它们悬停在半空,像两片云,像两头羊,连续二十几个托马斯全旋,随后猛然定住,朗言道:“看哪,看哪,日子到了,杖已经开花,骄傲已经发芽。”
说毕,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两个海碗像宴席上的酒杯撞到一起,碎为齑粉,碎末子如秋风扫的树叶簌簌而下。女人听响声就知道不对付了,抓起供桌上的笤帚疙瘩,跑出当屋门,来到院子,笤帚疙瘩点着男人的鼻子:“死鬼儿,要死了,叫你扔破碗,咋把好的扔了?”
2025年1月13-14日草稿
2025年8月9日星期六修改
2025年8月25日星期一再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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