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灭口
“我也是瑞市人。”雷仝开始讲他的故事了,“我当时是在瑞市的一家炼厂上班,管柴油批发,我是供销科的科长。那一年我正好四十岁,就像你这个年龄。瑞市的这家炼厂,估计你也了解一点,就在瑞市郊区那个小镇上,现在也属于玄奘石油。当时倒腾柴油基本靠现金,除了单位之间,结算很少使用汇票的。当时我也私下,给自己忙活了一块儿,那时都这样,按现在说法叫‘老鼠仓’。反正就是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这样我就经常去跑银行。就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林落英……”
钱坤的表情一片木然,他静静听着,心里,却产生了一丝隐痛。
“男人四十,是最花的年龄,”雷仝继续说道,没看钱坤,“瑞市也是一座很开放的城市。当时落英刚分到银行,负责前台。她家在市内,住在海边上,路途比较远。她只好在那里住单身,住银行的五楼。我知道,你已经去过那里了。”
钱坤的脑子浮现出小镇,银行的五楼,单身宿舍。
“我是银行常客,她也需要拉住我。有时我就开车送她回家。主要是我也住海边,两家住得还比较近。这样时间一久,我们就熟得不能再熟了。我其实当时还不是很在意,当然也有玩的心理。她对我毫无防范,她比我小了整整十八岁!”
啊,小了十八岁!钱坤的心仿佛被撕裂了。是的,那年落英正好二十二岁,那该是他们毕业后的第二年!
“你得到她了?”钱坤突然问道。
这是林落英的单身宿舍。粉红色的蚊帐似被呼吸的气流惊扰,微微颤动着。嫩黄的被单,洁白的枕巾,绿的脸盆,外加红的拖鞋点缀,使得这香闺美舍更加散发出少女的迷人芬芳,简约、纯净,就仿佛女儿心,纯洁无瑕。又恰似这片池塘上唯一的一朵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带着贞操的宝贵。又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暗香,轻轻的,淡淡的。能叫男人心醉,产生由衷敬意,自觉地止步退却。
外头的大房间,想必读者也熟悉,是厨房。这时有两个人正拥在一起。
这肯定是一男一女。这两人个头又都非常高。因为是夏天,女的穿了一件白色短裙,白皙丰满的美腿裸露出来。男的拥着她,抚弄着她的耳朵与秀发。女的有些忘情,非常直率地把脸朝男人胸膛贴去,似乎很需要。男的却往后一躲,像要挑逗女人似的。女人的脸离开了,男人忽然又把厚实的胸膛靠上前去,胸膛上几簇黑毛毛开始抚弄她的脸,调戏似的。女人的脸瞬间红了。男人手上动作开始加快,范围开始扩大。又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就好像非洲草原上的狮子,亦步亦趋地逼近娇小羚羊。他的手又逐渐逐渐扩大到她的肩膀,然后是手臂。他的力道非常轻,又轻一下重一下,脸也一样动作。偶尔又用脸蹭女人耳朵,然后是腮,然后是面颊。很快,他又用上了他的小胡子,随后胡子下面的嘴唇……
女人骚动起来。这种慢热式逐渐激发了渴望,一步一步侵袭着心。终于,男人的唇在她脖子上留下一枚印痕,很轻。
男人喘了一口粗气。女人则叫了一声。
这时她的脸已经胜过切开的西瓜。
女人开始激动。可男人又变得不那么急了。他的手继续往下,搁在她腰臀上。他嘴唇上动作开始越来越快。突然,只一下,他就“占领”了她的唇。
她没有拒绝,也不可能拒绝了,没有半推半就,一切水到渠成,对于一个老手而言,年轻的猎物实在是太容易了。
非洲草原上的“大猫们”,无论是狮子还是猎豹,也专找年轻幼崽下手。
女的一下子抱住男人。这时那男人从女人肩膀上露出一张脸来,这才看清,那张脸长得潇洒英俊,特别是他唇上那一抹美髯。
他的手猛伸下去,就像非洲狮一口咬住羚羊脖子。她的头则往后一仰……
厨房半空斜拉着一条晾衣服的绿绳子,上头挂着的晾衣架,撑着一条粉红色三角裤头和一只粉色文胸,像是受到室内气流惊扰,微微晃动着……
“我得到她了,”雷仝这时继续说道,脸色也愈发煞白,“可就是个扫帚星。我本来二婚,我第一个老婆早早就死了,她没有孩子。我和她一起的时候,正好赶上我第二个老婆怀孕。可是,我心思不在他们身上,结果难产啦!生产的时候,孩子羊水破了,引发了大出血!孩子……”雷仝的眼里突然涌出了泪,“唉,孩子的脐带缠在脖子上,把孩子勒死啦!一尸两命啊!”
钱坤的心颤抖了一下子。
“我是我老婆怀孕的时候、干的这些事。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是报应啊!”雷仝的声音几乎变成哀嚎,鼻涕也流出来,“可是,我还是放弃不了她,我放弃不了!跟她一起太刺激啦!我永远也不能忘记,我当时就是想和她在一起!”
钱坤这时完全理解雷仝。这叫他又想起林贝贝,脑子里浮现出与林贝贝在一起的欢爱。
“老婆死啦!孩子出来也是个死的!我都要崩溃了!主要是这个孩子,我心疼这个孩子啊!幸亏当时有落英,她安慰我,劝我想开点儿。为了我,为了能叫我每天开心,她就搬到宾馆陪我住了。那时她非常关心我。和我住了三个月!她对我非常好。我们其实就是那时种下的感情!”
钱坤这时心里受的冲击不算很严重,现在能控制住自己感情。当然这还是林贝贝,把他拉了出来。移情别恋,使他对林落英的感情疏远了。但是并没有完全根除。
可心里的恨这时却升腾起来,心理落差更为严重。为什么?为什么你大了十八岁,却可以得到她?!
“那你们……结婚了?”他脸色漠然地问道。
“没有,没结婚!”雷仝答道,脸色开始变得蜡黄,“因为当时形势不允许。你知道,那时国企单位里钩心斗角已经很严重。按当时的观念,我和落英算是作风问题。所以,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我岳父耳朵里。当时我那个岳父,是炼厂的副总,管生产,权力非常大。如果我们结婚,那谣言就变成了真的。当时我岳父就找到我,质问我。我说怎么可能,我说都是谣言。后来岳父信了,就没再追究下去。我就暂时躲过这一关。”
钱坤默默点了点头。
“可是落英怀孕了!”雷仝又说道,“她提出来要结婚。我说不行,坚决不行!她为了保全我,打了胎。但是我们关系,还是保持着。她又叫我去她家见她父母。我说好。可是后来没去成,因为她父母始终拒绝与我见面……”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又结婚了。唉!”雷仝叹了一口气,“这其实是我,走的最错一步,为什么要跟那个女的、结婚呢?我当时真是糊涂了,是利令智昏!那个女的,是我第三个老婆,是当时瑞市国资委,一把手的千金,看好了我,非我不嫁。这样市里的领导,就通过媒人来说合。能攀上这棵大树,当然是求之不得。可是,落英怎么办?她一直在等我。唉,当时也是、机关算尽,我是想、脚踩两只船!因为当时、失去了老丈人靠山,我就基本、没什么势力了。可我不甘心,我还要、东山再起!”
“所以市领导女儿正好是一个机会?”钱坤鄙夷地看了雷仝一眼说。
“我当然需要这个机会。”雷仝答道,“再说了,那时觉得、我可以左右逢源。主要是那个女人、也三十多,比我小不了几岁,是个老姑娘,我们正好般配,为什么不可以呢?最关键是我、需要一个跳板啊!可是我觉着、落英不会同意的。我就跟落英商量,我说为了我前途,我就先娶她。再说了咱俩、相差太大,别叫外人、再说三道四。那个年代、不允许嘛!落英当时、就和我吵起来,说再也、不见我了。我当时也很不好受,回去躺了一天。没想到、第二天落英来找我,说为了我,就按我说的办吧!”
“她没有离开你?”钱坤盯着雷仝,目光带着怀疑说。
“没有,我们还是保持这种关系。落英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所以,即便不结婚,这样也挺好的,可以天天享受爱情。再说了也方便,我当时家、还是在瑞市海边,老婆隔着远,管不了那么多。这样我就租了一间房……”
傻啊!钱坤的喉结动了动,但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只是在心里,他叹了一口气。
雷仝忽然打住不说了,他感觉到了,怕刺激钱坤。突然,他用陌生的目光看了钱坤一眼。
“我知道,你们是同学,你……喜欢她。”
“你怎么知道的?”
“是老李、告诉我的。”
“老李都告诉你啦?”
“嗯……嗯!”
钱坤不说话了,考虑了几秒钟,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就叫老李……”
雷仝这时正好盯着他,目光带着敌意。可就在钱坤抬头看他时,他眼里的敌意马上消失了。钱坤没有留意到。
“我都要死啦,”雷仝又说道,“还有什么保留的?!是的,我承认,我当时知道了、你想法、很吃惊,我不喜欢!我当然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啦!我是男人,如果换了你,你怎么想?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打电话的时候,那天是冬至,天下起大雪,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就在、落英身边啊!”
怪不得!钱坤吃惊地望着雷仝。窗户纸捅破了!
“我不喜欢!那天是冬至,下着大雪,你忘了吗?你在电话里说你爱她,你非常大声地、说!那会儿工夫,我就在她身边。但是她没告诉我、你是谁。我很生气,我很生气你知道吗?那天我们吵架啦!我叫她发下毒誓。她发了。可她不爱你,她就是……有些感动,她爱的是我,是我!我不愿意、你、得到她!”
“但是现在我不爱她啦!”钱坤突然大声说道。
“不爱她了?”雷仝愣住了,他一脸惊讶。又仔细看着钱坤眼睛,钱坤的眼神使他确信,心里就是没有女同学了,他心里的林落英消失了。雷仝笑了。
“看来老李的策略奏效了。”他突然又低声说。放了心。这个男人到死,也不想放弃已经得到的女人,在这方面男人其实是最自私的。
“你和老李,是不是有阴谋?”钱坤突然问道,“针对我?”
“不,老李不知道这些,”雷仝的脸色非常坦然,“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只有你和我知道。是的,老李是和我、策划了一个阴谋,确切说是根据你的请求,你忘了?是你要求老李帮你的,要求老李救你。你难道忘了?”
“对,我是求过老李。这么说老李都告诉你了?”
“老李都告诉了我!其实也不算什么,男人的初恋,谁没经历过呢?但是你的问题很严重,老李是无意中和我说了。我很吃惊。我就问他。他一开始,还不想告诉呢!”
“后来你就利用了老李,把我拽出来这种心理?”
“应该算吧。我就鼓动老李:我说钱坤兄弟老这样不行,没法干正事。必须恢复正常。他需要移情别恋!只有再找一个,代替他女同学,才能恢复正常。老李同意了。”
“原来是你设的套!”
钱坤一阵气恼,但是很快,他冷静下来,气消了。因为这时林落英根本不重要。雷仝的话只是微微激起一圈儿涟漪。从他善良的心地出发,他能理解雷仝这种心情。
雷仝看了钱坤一眼。
“唉,钱坤,”他忽然说道,“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理解我心情。再说了,我就要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最关键是,我信任你,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比起人生命来,又算得了什么?这就是最后关头,我能想起你的原因。我摸了摸良心,我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
他变得伤感起来。
“其实你做的这些,我都牢牢掌握着,”雷仝顿了顿又说道,“从冬至那天晚上,打那个电话开始,包括你去小镇,那个银行。那个大姐,她都告诉了我。”
钱坤呆立着不动,他陷入一阵沉思。
“后来落英从银行辞职了。”雷仝接着说道,“为什么辞职?不想那样了,改变了想法。她要结婚。哭着闹着非叫我娶她。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怀上我的孩子。因为她知道,我一直想有个孩子。再说了我最后那个老婆,也一直不能生……”
“她为什么要逼你?”
“是个女人都这么想呀!”雷仝答道,可是声音明显越来越弱,他的脸色又面如死灰,“女人,不都想有个家吗?有个孩子!当时落英就是这种心理。可是,可是,我还是不能帮她实现!”
“那是什么时候了?”
“那该是第十三个年头了吧,十三年啦,够长的啦!这个要求无可厚非,太正常啦!可是,可是,我还是没有答应她。我说,我说这样不好吗?可以天天品尝爱情啊!我哄她、骗她。她说,什么爱情?爱情都没有啦!她受够啦!她坚持要结婚。最后,竟然怀上了!没办法,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可又没结婚。这样很快就传到我、老婆耳朵里——有人告状!我那个老婆,哦,是个母夜叉、泼妇,非常刁蛮!她就到银行里去闹,找行长告。但是落英不管,就跟她打。也不怕开除,她不考虑这些,就是想嫁给我。最后没办法,就只好从银行辞职了。”
“她不是嫁给一个海员吗?”
“有那么回事儿。不过是假结婚,为了叫孩子能落上户。这样一落上,马上就离了。”
“她现在在哪儿?”
“在新金山。”
“她在新金山?”
“是的,我给她买了房子。”
钱坤脑子突然闪出了“沃尔沃女郎”。
“孩子生了?”
“生了,是个男孩儿。可是,这孩子、这孩子,一生下来,就先天性痴呆!”
钱坤垂下目光,他有些同情雷仝了。
“我要死啦!”雷仝又咳嗽了一声,挣扎着想挪动下身子。可现在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知道,你喜欢她。但是,我必须说,她爱的人是我!十八年了,你心里还有她,她的确很感动。可是,也就是感动而已!但我们呢?我们是接近二十年的感情!她还是我的女人。她现在和儿子、一起住在新金山,你照顾他们会很方便。我把财产给你,我都给你!你不必担心,这些钱都很安全。只要你答应了我……你能做到!”
答应他吗?还是……钱坤脑子开始摇晃了。
“我要死啦!”雷仝的眼角和鼻子突然渗出一些血,紧接着是耳朵。这是受了内伤。他里头那些家伙什,估计已经血管破裂。
“只有你能照顾她!所以,这些财产,我都给你。你还可以去智利。啊,现在你是亿万富豪啦!因为、因为,那个铜矿、那个铜矿……”
他吃力地拿过手机,手抖着,哆里哆嗦抖个不停,“你拿着我手机,用我的手机给她打!这样你就联系上啦!再就是,”他又指了指钱坤手里的黑皮包,“里面有你股权证书,护照,还有绿卡。你现在是澳洲永居啦!我都帮你办好啦!所以,不必担心……”
这是白帝城托孤?钱坤心里快速拨起算盘。但是隐隐的,有种感觉:雷仝还是在这里玩他,他有些信不过雷仝。但是,又不是很确定。
“我为什么要管他们?!”钱坤突然大叫出一声,用一种很冷峻的目光看着雷仝。眼里是鄙视,是仇恨,是愤怒,“你想雇我吗?有这个资格吗?这些钱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你,我,都不配拿这笔钱。你不过是一个盗窃国库的小偷而已!”
“你!”雷仝万万没料到钱坤能顶出这句。他马上明白了。不禁又羞又气。他抬手指点着钱坤,可却又说不出话来。
雷仝现在这副熊样,不能简单说是狼狈、潦倒。那简直是《西游记》上,孙悟空把妖怪打出了原形!此时真正恢复到他真实年龄,恢复到他六十岁应有的神态,出于六十又胜于六十,瞬间达到九十!他老态龙钟!
钱坤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心里突然产生一股快感,一瞬间觉得心情舒畅无比。所有的怨气、愤怒、牢骚,此时都化为乌有。心里只剩下一股子兴奋,是收获、充实、拥有。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箱子。
“我把林落英也给你!你答应我!”
他听到雷仝喊了句,他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林落英也是你的啦!”雷仝继续大叫着,恐怕是用了最后力气,“给你好吗?你现在有钱啦,可以追她啦!可以得到她!你们是同学,有感情基础!但是你要答应我,照顾好我儿子!”
钱坤还是没有回头。沉思片刻,他义无反顾朝自己的出租车走去。
“钱坤,你站住!”这次身后声音突然变得阴冷了,钱坤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感觉像是有把枪,在后面指着他。
他站住了,慢慢转过身子。看见了,果然,是一枝手枪,这个死老头子,手里握着一把59式手枪!
“好吧,好吧,我现在都告诉你!”雷仝这时就像一个输光了的赌徒,眼神重新流露出绝望,他把枪垂下来,“首先,你知道你是怎么离的婚吧?其实是我的主意,我叫老李安排的。我让老李给徐行,打了一个电话,表面上是规劝徐行,实际是挑拨离间。所以徐行才铁了心跟你离婚。我知道我卑鄙,但是只有这样,才能叫你选择出国!才能叫你铤而走险!哦,我现在知道啦,我有罪!对不起!”
原来离婚也是他!钱坤狠狠瞪了雷仝一眼。
“再就是,老李叫你签的文件里,其实有一份遗嘱。为什么要有遗嘱?是因为,在为你设计的方案里,到了一定期限,根据需要,等你没用的时候,你就得死!”
“你要叫我死?为什么?”钱坤再也忍不住了,他厉声质问。现在明白,为什么在跟踪“昂科雷”时,反倒被跟踪了。
“因为我才是铜矿的主人。所以你必须死!”雷仝的眼里射出一股杀气,这时毫不掩饰自己想法,“一方面,时间久了,语言通了,秘密你就会知道。谁不想发财呢?但最关键是:按照权利证书,你是铜矿的主人。可是你已经留下‘遗嘱’,所以你必须死掉!这样我才能合法接管铜矿。因为在那份‘遗嘱’里,你已经声明:等你死后,铜矿的继承权,就属于持有权利证书、同时在上面背书的人!也就说,谁有你的‘遗嘱’,再加上权利证书,然后在上面签上字,就成了铜矿、合法主人啦!”
钱坤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具尸体,身子钉在那里。
“他本来是安排要杀你,在新金山!”雷仝手里的枪晃了两下,仿佛要拿不稳,又像是威胁,“可这小子却背叛了我——他知道啦!忠诚啊!跟着我出生入死,他十岁的时候我就收养了他,跟着我长大。没想到还是养虎遗患!你现在手里的箱子,他想抢过去,然后再杀人灭口!唉,都是钱害的,十个亿,十个亿啊!诱惑太大啦!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世上又有谁、能抗拒金钱诱惑?可是他死啦!还骗我来交易毒品,叫我帮他拿钱。哼,这是罪有应得、罪有应得!”
钱坤身子一颤,心里立刻出现一幅画面:杀手先是约好雷仝在匝道见面,以毒品交易为幌子。毫无疑问,杀手是想制造一场车祸,撞死雷仝。雷仝来了,坐在车里等。杀手开着昂科雷冲下匝道,狠踩油门儿朝雷仝停着的天籁猛撞。雷仝的天籁经不起撞击,车门撞瘪,雷仝卡在车里。急中生智,他忍住疼痛装死。就在杀手打开右边车门找箱子时,雷仝的手枪顶在杀手头上。
“我把所有的实话都告诉了你,”雷仝又喊道,“钱坤,我向你忏悔:对不起!我现在悔罪!你答应我吧?你能做到的!!”
他的话叫钱坤愣了一下,钱坤没有回答,其实还是用行动回答了他。心澎湃起来,叫他伤心欲绝,仿佛在他流血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他已经被盘剥得一无所有了!可还要继续剥夺生命!雷仝又是利用了他!啊,苍天哪!
他觉得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自己被榨干了,仿佛处女失去贞操,仿佛淑女被强暴,仿佛人失去灵魂。心里飘起雪花,转眼又变成雨夹雪!觉着他现在就是一个乞丐,蔽衣褴褛,赤身裸体,无助地在风雨中行走,仿佛随时都要倒地,随时被风雪吞没。
无限凄惨的寒流把他的灵魂冻成了冰。觉着已经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终于,他流泪了。
他抓紧箱子。觉得现在这就是救命稻草,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朋友,唯一能够帮他遮挡风雨的……
把箱子又抱紧在胸前。
他没有害怕,更不想理会。这时还是充满巨大仇恨,这使他具有无比勇气。再也没有犹豫,哪怕是面对死亡。他转过身来,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你不要林落英啦?”雷仝喊了句,声音透着凄凉和绝望。
不要了!在心里钱坤狠狠回答。这时林贝贝的脸浮现出来。我要的是贝贝!他又想。
“我当时是骗她!是诱奸!现在我承认啦!现在我也不爱她啦!你都告诉她吧!”雷仝在身后又大喊。
钱坤没有回头。
“求你啦,钱坤!你答应我,你可以得到她!我不恨你!只求你帮帮儿子!他是个低能儿,低能儿呀!”
“你这是罪有应得!”他终于说了句。
他继续往前走了,再也没有回头。就在他走出没几步,枪响了,钱坤身子一颤,本能地把眼睛要闭上。但马上又睁开,他没有倒下去。急忙一转身,突然愣住了。
火光腾空而起,伴随着滚滚浓烟,焦糊味霎时灌进鼻孔。啊呀,原来子弹是射穿了昂科雷油箱,随即引发大火。那火势气势汹汹,瞬间便吞没昂科雷。紧接着产生的高温又引燃了不远处天籁,天籁也燃烧起来。就在几秒钟,两辆车烧成大火球。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火光中的雷仝手腕一抖,手枪的枪口顶在嘴上,仿佛要吞下去。这时烟火缭绕中雷仝的脸几乎烧成一个骷髅头,但他没有吭出一声。随着一声“砰!”又是一声枪响,只见雷仝的身子往前一扑,他的头伏在气囊上。
钱坤吓得呆立在那儿,箱子也掉在地上。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儿,“真是好险!”
他定了定神,不再恐惧。忽然觉得心头的结儿解开了。觉得是那片火海熔化了罪恶。拾起箱子,再也没有回头,飞快离开了。
他的出租车开出七八百米,燃烧的火球才发出“轰”的一声,爆炸了。
第76章 洞房
扶着方向盘的手指打着拍子,收音机里哼唱着《明天会更好》,桑塔纳3000驮着他,奔跑在宽阔平坦的高速路上,钱坤此时心情就像阿里巴巴,发现了藏宝山洞——芝麻开门。他又冷静得超过了基督山伯爵。踌躇满志,眼里流露出希望和自信。他筹划着、盘算着。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黑皮箱躺在那里就像一个睡着的宝宝。觉得这箱子现在盛的就是希望,他的生命,是《加勒比海盗》上,盛着人类心脏的“聚魂棺”。
他伸出右手,在箱子上轻轻拍了拍。
“现在可以实现我计划啦!”他自言自语地对自己说道,微笑了一下,“我可以把她们俩都要了!这无所谓,不叫丢人,这叫有本事!男人不都三妻四妾吗?有了钱就可以任性!关键是能养活她们!哈哈,像所罗门那样!”他心里一阵激动。
蓦地,就在他产生这个想法的一瞬间,心里又灵光一闪。
“她是我心里最想要的吗?”
他的脸色突然又一变。
在我离开爆炸现场两个小时以后,警察和消防车才赶到。好在匝道口那儿没有监控,过往的车辆又不多,现场也没有找到留下的脚印。经过警方勘察,认为是毒贩子们火并,因为车的残骸里找到烧毁的大麻和海洛因,是那个杀手随车带的。再就是枪和子弹。由此做出雷仝是杀死那个杀手后,又畏罪自杀的判断。但是中间我出现在杀人现场的环节,警方没发现。
晚上十二点钟,在林贝贝的洋房里,确切说,是在他们家里了,洞房。因为这时他们已经结成正式夫妻。
新娘要梳洗一番。她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目光与镜子里的那个林贝贝相遇了。她高高的发髻上粘满五颜六色的碎纸彩屑,还有身上、裙子上。她把它们一一摘下,还有头上首饰。这活儿还比较麻烦。
她又脱掉衣服,浑身赤裸着,一丝不挂。她要洗一个澡,解解乏。忽然,又抬起头来。
她凝视着镜子里那个自己,忽然想好好欣赏一番。美人儿脸重重粉黛,浓妆艳抹,她优美的线条,那光滑的肌肤。她把右手扶在右侧腮上,忽然觉得,自己身材是如此完美。情不自禁,就像跳芭蕾舞那样,她转起了圈圈儿。她的目光审视着自己三围、曲线。觉得现在成了裸体出镜的奥斯卡影星。浑身又散发着旺盛的荷尔蒙,使她仿佛浸润在一层淡淡光环中。不禁慨叹:镜子里是一个多么绝色的女子!甚至开始嫉妒她自己了。
突然,把脸一捂,林贝贝哭了。
她伤心欲绝,仿佛是失去了亲人中至爱。涌出的泪水打湿粉黛,又把冲垮的胭脂和成泥。她怕支撑不住自己,左手扶墙,右手捂住半边脸。又好像害怕外头,老公知道似的,强忍着不叫哭出声来。但又无法克制住自己,终于,她放声大哭起来,瘫倒在地上。
“怎么啦这是?”老公冲进浴室,一见这场景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女人,“怎么哭起来啦?”他很不解,“今天算是咱们大喜的日子呀!你看你,”他有些不高兴了,“这干吗呀这是?哭哭啼啼的!”
“你出去、出去呀!!”新娘子眉头紧皱,生气了,又摆出大小姐的范儿,双手一阵乱拨拉,脚也跺得咚咚响。“好好好,”新郎不知所措起来,又说道,“你快点儿啊,都十二点啦,一会儿还有个事儿呢!”他是指“正式入一次洞房”。
“不行,我怀孕啦!”新娘子这时止住哭泣,脸上两条粗大泪痕仿佛流的血水,一双眼睛也发胀通红,样子非常吓人。“你快出去呀!”她又跺起脚,牙根儿也痒痒咬着,恨不得新郎立马从眼前消失,就差说“滚”了。
新郎怏怏不乐地退出去。“哐”地一声,新娘把门关上了。
林贝贝还是一脸黯然。在新郎出去后,她的神色更加悲伤。又好像记起了一件多么伤心的往事,她朝梳妆镜走来。她的动作非常迟缓,就像一位八十岁老太太。她走到梳妆镜前,拉开梳妆盒,从里面找出一只小盒子。
打开盒子,她从里面拿出一件饰物。
这是一根红线绳系着的一枚金吊坠,图像是十二生肖的羊。
拿在手里,看着羊的憨态,眼泪“唰”就涌出来。她把“小羊”紧贴在自己胸口前。
往事浮现出来。那天早晨她刚睁开眼,忽然发现,眼前有一个小东西不停在晃动着,亮晶晶的。她看清了,一笑,一把,把这个小玩意儿攥在手中。
“喜羊羊!”钱坤靠在她身上。
“给我的?”她明知故问。
“快戴上我看看!”钱坤望着她的脸,早已喜上眉梢,“跑了三个店呢,特意给我的喜羊羊量身打造,香港的谢瑞麟,咱们定情信物!”
“看你!”她心疼起来,在他肩上轻轻一捶,“挣钱少,别乱花钱!”
“这个必须买!不买心里怪痒痒的!”
她的脸一红,忙低下头,心里就像喝下一大口蜂蜜,爽极了。
手捧着吊坠,林贝贝又痛哭起来。现在终于明白:在内心最深处、灵魂的最深处,她所深爱的人,也是现在心里唯一的人——是他,钱坤!
在乳沟一边,贴在她丰满雪白的酥胸上,是一枚小巧的金色十字架……
(待续)
作者:保罗
作者授权,世说文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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