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的微笑
从那座寺院出来，夜已深；麻雀们已经睡下，猫的脚步轻巧无声，且自在从容。
禅茶抑或梅花，都执念恳切地在时光气息里流连不已……
一千多个日子与千年岁月，难说那个更长；自北宋的街巷走来的月光，至今依然在南太湖沿岸，梭巡于灰瓦白墙房舍间，从砖瓦石板缝的苔藓中，寻觅光阴的印记。
这时，有微笑发自夜的根部……
被火燃烧过的微笑，具有怎样的力量？
每个早晨都给黄昏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其一点一点积聚辉煌。
湖水反复折叠鱼和蓑笠翁的梦想，一波波拍打人们长长短短的欲望。
即使唐诗抑或宋词，也都会借助于水草与长空展翅之间的隐喻，翱翔；
而时间却依然在那里——
微笑发自千年深处……
时间现场。
佛无处不在，无论郊区的菜地还是进入大殿的耐火厂。
在镰刀与铁锅都毁了重来的时候，难说将铁佛被熔化了不是去做子弹与刀枪；抑或再铸一尊另类的塑像。
而燃烧，却没能逾越微笑的屏障。
水并不都往低处流；
我从瓦楞间的雨滴中读出，不舍昼夜的河流站立起来的回响。
透出窗子的白日梦，充斥着市井的嘈杂，且叫卖声一腔更高过一腔；
微笑，气沉丹田，沉在深层的地方……
人人心中都有的佛，却未必自在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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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湖州铁佛寺曾被改为蔬菜大队耐火厂，释迦牟尼等三尊佛像被焚毁，铁观音因炼而不化幸存。
坚硬的时间
坚硬的微笑经千年不锈。
在市井的上空，蓝天光滑流畅，有鸽群欢快地飞翔。
渔舟唱晚的节奏，温文尔雅；而水栅栏绑扎的细节透露，无意阻挡历史的坦荡流去。
竹子拔节的气度，让夜黑得丰富；被砍掉半边的残月从云缝漏出些许，
虽无意侵占谁梦的领地，却足以令无眠者惊醒。
姑娘的优美言辞缀饰在长裙上，发现者无动于衷；
只等古钟撞响的一刻，梅花与雪竞相绽放。
而檐头的水滴，阿婆的絮叨；鱼儿闷闷地拨动水花，
拨动一条良善的傍着枕水人家的河；
其时，古老的静在湿润的气流中，发出默然的微笑。
绿柳的芽孢，时间的嘴巴很严谨，令人疑惑是水边的遗忘者；
其实冬春的来去任自由，只是一个约定，选阳光明媚的日子开口发芽；
而风从多远的地方来，经历了多少个朝代，见识了多少“清明上河图”的不同样式，难以说清。
雨走江南，雪卧高原；而微笑自铁的坚硬的纹理中溢出，
却让百姓看了心宽……
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驶过滨海高新区之后，雾霭笼罩着秋天的大地，笼罩着大地上的树影、群鸟和庄稼。
然后是一片片森林一样拔地而起的水泥……
那时，浓郁的方便面气味儿弥漫开车厢里的早晨，孩子从卧铺上醒来；
女人蓬头垢面趿拉着鞋奔向卫生间，用高粱茬子腔调营造出东北火炕的热情。
那时，临时停车的绿皮列车，等待高铁从远处风驰电掣地驶过，孩子闭上眼睛堵塞耳朵，躲避喧嚣的那一刻……
绿皮火车从遥远踽踽而来，用送进小高炉的门环铁锅铧犁，甚至马的蹄铁熔铸而成的车轮；
用瓜菜树皮观音土，以及草根推动石头的力量驱动钢铁，大地开始滚动；
在城市与乡村之间，车轮扯着泥黄色的阳光，扯着江河溪水的纹理，以及苞谷红薯高粱和大豆，大地开始摇晃……
饥饿是泥土里生长的，成熟的庄稼与果实，是春风吹过的。
奔驰，那时绿色的历史列车，将季节的白霜碾成了废墟。
绿皮火车驰过大地驰过原野，驰过农民工的梦境，
在北方飘雪的季节，去点燃一个爆竹的夜……
那时的绿皮火车迎来一个唇红色的早晨，
孩子露珠一样的目光与冉冉上升的太阳对望……
那时疾驰的高铁，在另一条轨道上。
去城南寻找一支歌
去城南寻找，在那里丢失了一支歌。
黄昏呈土色的时候，有男孩儿在城墙上牵着风筝跑，有女孩儿摇着绳子跳。还有一个光头男子在墙后，嘴角含着秋风笑。
凭城阙眺望，长亭外的车影蹄韵相去已茫茫。
去城南寻找一支丢失的歌。
墙外芸豆架上的苇笠，寄存着一行行夏晚的烟雨。
草叶眨动着以往的谜底，蝉声蛙鸣无不是隐喻。
杂沓的脚步踩荒了田园的静谧，任吃吃的笑声四野里泛起。
城门洞子已坍塌，系马的石环也不再有期许。
去城南，寻找一支无处不在的歌。
城隍庙的废墟，还掩匿着朝拜日振奋的细节；
街巷的石板还嵌有糕饼叫卖的甜腻。
日影儿擦着墙檐儿，撩起哺乳女人羞怯的脸庞；
青砖缝里的时光依然蕴含着遥远的分量。
岁月之马出城已久，留一门牌坊投影于大地，任人寻觅了踪迹做歌唱。
——有感于即墨雄崖所
崂山的石头
大海还在赤裸地安睡，你特立独行的影子，倒影在海面上。
那些石头是古老的文字，标注一些民间流传广泛的事情，且外溢出
早春捕捞的渔船，用桨橹拨开晨雾，拨动层层波浪拍打山脚；
甚至还叙述一些不同季节的色彩，譬如
冬季黑白底色上的松青，春夏恣肆的烂漫和深秋最后的落叶。
美，并不抽象地蕴藏在细节里，被写小说的作家拣了去，写给了妻子；
粗粝却并不蛮荒的描述，与书生相伴的香玉与绛雪，魂灵根植于山的气质之中。
那时大海在赤裸地安睡，那些石头犹如沉潜的语言，扎在东海深处，
被允许特立独行时，也涌作泉水做抒情的表达：
做寂静的喧响，做月光的声音，叩击古老的黑暗；
更做山的傲骨高高挺立……
作者：韩嘉川
原作出处：《海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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