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
秋雨，用最古老的方式，让山野的色彩凝重了起来。
而云雀的叫声穿过雨的丛林，穿过天空阴沉沉的静谧，让往事
迈着淅淅沥沥的脚步，从远处走来。
比母亲的手还柔软的那些叶片，
飘落成一种仪式，让候鸟做离别前的祷告。
它们要南去的地方，残荷与苇蒿的沉吟也很陈旧了；
古筝的音韵是小桥流水黛瓦白墙的忧郁，包括岩石垒砌的雨巷。
时间在那里久久驻足，枕水人家的门板颜色退进了骨子里，只留窥望的缝隙。
飞鸟的爪痕在水面迅疾合拢，鱼的记忆的青影儿
随波纹扩散出丝丝寒意。
树的木质暗香所构筑的内在精神，储存着每一条雨丝的意蕴；
从山岩到枯草，都是过客，而秋雨的足迹踏遍了山野的所有细节。
甚至槐叶与咀嚼过饥饿的麻雀，也作为追忆先人的索引供后来者翻阅。
同是源于大海的生命，站在海岸线另一边的人类，对鱼辈漠然无语。
而风切开云层，剖析每一颗雨滴的基因出身，寻找未改变的乡音。
天凉的讯息在鸟群中传递，羽翼披着秋雨的流行色，开始迁徙。
季节的迁徙却是篱障上的秋扁豆与红辣椒，凝结着大地的血色热量。
都是过客。沿着秋雨的足迹，窗外的落叶红酥手一样擎着时光。
线装书围拢的空间，有秋虫的嘶鸣在回响。
雀鸟飞过山道
惊讶于白云的碰撞，鸟儿匆匆飞过山道。
而一场大雨即将临近，树叶在摇曳光线的夹角。
偷采桑葚的大妈，用黑嘴唇与黑眼珠，掩饰黑色欲望。
艾草杂陈于草莽深处，苦涩的气味儿像一些暗语。
寻找一个登高的日子，为诗作图腾。
灰瓦已等待很久，一场大雨还在途中。
水的骨头很硬，风的立场却不是很坚定，
在北方，即使再远，候鸟也要追寻清丽的江。
葱郁的林子有足够的空间，供鸟儿鸣叫；
响尾蛇出卖了宁静，把一场雨隐于草叶的昆虫
却比菖蒲还绿得虔诚。
石头的温度，蕴藏着阳光的感情，
偷采桑葚的手，在濡染的时代与黑果一起长大。
徘徊已久的大雨，正在空中扇动鸟的翅膀。
有羽毛的天空
背负着鸟鸣的阳光匍匐在草丛里，保留飞行的姿势；
黄昏的脚步已在山坡上，与倦意一起纷沓而来。
喜新厌旧的人们去了新屯，老街平静无语。
空气闷骚，七月的雨始终在南方徘徊。
白头翁将鸣啭贴在树叶上，任风声非议飞行路线。
山岩纹理曾是一条河流，有人在用其磨镰刀。
割断的草梗散发出鲜嫩气息，在饲养家畜。
那时的燥热气候湿漉漉的，却烦闷无语。
门可罗雀的地方，人们进城打工了，家留给了鸟。
汽车堵塞的十字路口，在分享夏日阳光的暴虐；
民宿客栈的庭院，蔷薇花瓣映红了晚餐。
天空遍布云的羽毛，雨水就要飞扬。
与喜鹊相守安宁
1
山道上，一只喜鹊挡住了我的去路。
它在梳理羽毛，且转动脑袋向我观望。
我停下脚步，与其和睦相处，互不惊扰。
山坳里有还没返青的榆树和槐树，叶片枯黄。
喜鹊是从树的高处飞来的，选中山道当央的宁静。
斜阳涂在岩石上，有金属的质感，却没有轰鸣与回响。
我与喜鹊共享的安宁中，群树开始冒出细芽，
有些花瓣目色微启，并不想左右空中自由的气息。
风的影子在松树的针叶上，细碎且不孤独。
遇见。恪守各自距离的疆域，恪守互不相害的信誉。
振翅飞往树梢，是对面响起了同类伙伴的呼叫。
它依然没叫，静静地扭头看我走过山道。
2
干净的呱呱啼鸣，如婴儿的嘴唇融入暮色。
小路延展着鸟鹊的目光与林子的气场。夕阳的手指，
在测量天空的高度，还有与山下嘈杂市声的距离。
宁静，是一种约定。
风，彬彬有礼的侧身走过，显示千年君子修养。
树梢在微微颤动，仿佛不能承受悄语之轻。
此刻黑白相间的羽毛，构成某种隐喻。
宁静，是一种约定。
鸟鹊的独语，令黄昏神色迟疑。
尽管我脚步轻轻，昨天的枝桠仍在等待。
山岩渐渐模糊，在夜的边缘依然不动声色。
宁静，是一种约定。
3
三只鸟雀的时空，在苍翠的松枝与片片白云的簇拥中。
共同珍惜的静谧里，承载着相互间能感应到的呼吸，
甚至翅羽在天光的折射中，现出含义丰富的颜色
多疑的风走过，带去的信息够一场诉说的盛宴。
三只鸟雀都怀揣各自的太阳，转着脑袋看四野八方。
荠菜是春天的饥饿。樱花是春天的表情。桃花更是没羞没臊的欲望。
在破译共同守望的宁谧之前，每个花苞都是独立的思想。
走漏的风声，一如山岩开裂透露的内容，冷漠无情。
三只鸟雀无声对望，撩拨的目光里充满了假设。
羽毛寄存的往事，寒霜雨雪之余，还遗传了曾无枝可栖的记忆。
一支树桠的深远意义，寄寓着林子外喧哗的铁锈色恐惧。
出卖暮色的回光，让曲折的山道彷徨。
插图由AI生成
捉蝴蝶的孩子
蝴蝶谷里的翩翩起舞。
草叶花丛上的阳光在煽动。
捉蝴蝶的孩子蹒跚着小腿儿，要将蝴蝶掌控在手中。
在捉迷藏的风，不时引逗蝴蝶的翅膀，滑过孩子的手掌。
而风中似乎也有小提琴曲滑过花瓣与叶片，叙说古人遥远的悲戚；至于风中是否真有爱情
姑且不论，更不必顾及庄周梦蝶；
现在是孩子的小手要控制那翩翩起舞的自由。
阳光烈了起来，像人暴躁的坏脾气，把重量压在蝴蝶的翅膀上。
其实孩子在用天真换蝴蝶的自由，而蝴蝶却选择了
“也无心上天”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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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也无心上天”乃胡适白话诗《蝴蝶》中诗句，后一句为“天上太孤单”。
场景
阳光攀着窗口投射在地板上，呈不规则图形，犹如饱含了油菜花与蜜蜂合成的内容：鸟儿在窗前说，那就是春天——至于甜不甜，只有色彩自己说了算……
凭薄薄的羽毛拥有蓝天的鸟，鸣叫得很多很多了，累积起来足可以出版一部大书，其中不乏被摇竿呐喊不许降落、雪地上用簸箩罩起谷粒的诱骗，以及稻草人虚张声势的威胁恐吓等内容，但仍相信一尖草芽与整个旷野的关系，于是它没有舍弃唤醒每个早晨的使命。
风的软，与麦苗儿、桃花，以及即将到来的清明雨有关；
河水已经走出至暗时刻，开始发亮；
而窗子的开启与否，仍事涉冷暖的切换。
作者：韩嘉川
原作出处：《海的隐喻》
转载说明：本作品系作者原创，并经作者授权转载；插图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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