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丨谈艺录:无派之派李维康——一个时代为何只能产生一个李维康(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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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李维康走后二十天内,作者写下这两章。一半为悼人,一半为那个判断:京剧演员不一定要成派。悼亡的文字容易写成颂词,他避开了:写李维康那章立在一个判断上——"她不是无派,是化派";耿其昌那章只立一个字,守。灵堂上刘长瑜拍了拍他的肩,说“照顾好自己”,耿其昌只有那声意蕴深刻的“会的”。通篇最重的地方就在这里。


无派之派李维康——一个时代为何只能产生一个李维康

2026年8月28日下午,我到金狮广场看电影《肖申克的救赎》。离开场还有些时间,便坐在大厅里翻手机。忽然看到一条消息: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维康逝世。
7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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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一消息,很感意外,两个月前,这位受人尊敬的艺术家还和老伴耿其昌出现在公众面前,那一次她是为青年演员郭玮站台把场,从合影看,那时她已经很消瘦,但看不出她已经不久于世的样子。可细想,这一不幸的消息,似乎又并不意外,毕竟先生近年来已经很少公开露面。但真正看到这几个字时,心里还是猛地一沉。
因为对于许多人来说,李维康不仅是一位京剧演员。
她更像一个时代的声音。
李维康先生去世后,很多人以很多方式回顾她的艺术与人品,回顾她演出的经典剧目,而我想起的不是《蝶恋花》,不是《李清照》,也不是《四郎探母》。
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上海夏夜的一场电视纳凉晚会。
那时电视机还稀罕,领风气之先的上海电视台采用夏夜纳凉的方式,呈现了一场别样的京剧演唱会,那场演唱会的很多角儿如今多已谢世,当时的李维康正当盛年,英气逼人。灯光下,一袭长裙,身姿挺拔。开口第一句,声音便穿透了夜色。就在那样一个电视演唱会上,我第一次认识李维康。
她呈现的不是梅兰芳式的雍容,不是程砚秋式的幽咽,也不是张君秋式的华美。
而是一种特别干净、特别明亮、特别有力量的声音。
后来听得多了,我才慢慢意识到:李维康最难得的地方,也许恰恰在于她不像任何人。
京剧是一个特别讲究流派的艺术,流派既是艺术传承,也是身份认同。学戏的人常常先问一句:“你宗什么?”梅派、程派、尚派、荀派、张派……很多演员终其一生,都在努力成为某个流派最好的继承者。
但李维康有点特殊。
她师从过很多老师,华慧麟、程玉菁、李玉茹、荀令香、张君秋……可谓名师云集。可她始终没有把自己放进任何一个流派框架之中。
她身上有梅派的大方,有程派的含蓄,有张派的华彩,甚至还有地方戏和歌曲演唱的影子。
但最终似乎谁都不是,她就是李维康。以至于戏迷把她称为:“无派之派”。这个说法很妙。
因为表面看是“无”,实际上却是最大的“有”。
我一直觉得,要理解李维康,必须注意一个时间。1966年。
这一年,她从中国戏曲学校毕业,进入中国京剧院。
这个年份太特殊了。如果早出生二十年,她大概率会成为某个流派的继承人。如果晚出生二十年,她又可能进入完全市场化的娱乐时代。偏偏她站在一个历史转折点上。传统流派的黄金时代已经结束,新的艺术格局尚未形成。
她没有机会成为第二个梅兰芳,时代也不需要第二个梅兰芳。时代需要的是新的声音,于是她只能自己寻找道路,这反而成就了她。
李维康最大的资本,当然是嗓子,老戏迷都知道一句话:“旦角第一嗓”。
这未必是严格意义上的专业排名,却足以说明同行和观众对她声音条件的认可。
她的声音有一种很奇特的品质:亮,却不尖,甜,却不腻,宽,却不散。高音上得去,低音沉得下来。最难得的是气息,无论《蝶恋花》的激昂,还是《李清照》的幽婉,她总能把声音控制在最恰当的位置。听她唱戏,很少觉得技巧在前面。总觉得人物在前面。
这其实已经进入了很高的艺术境界,因为技术最终消失了,只剩人物。
我后来反复听过她八十年代的《李清照》录像。每次听到那段《声声慢》,13分钟,41句唱词,从“寻寻觅觅”到“怎一个愁字了得”,她不是把李清照的词唱出来,是替李清照活了一遍。少女的摇曳、中年的流离、晚年的孤寒,全在那条声音的河流里。你说这算什么派?梅派不会这么唱,程派也不会。可你听了就知道,这一定是李维康——只有她能把一个词人的一生,唱成一条河。这种感受,不属于任何流派,它就是“无派”本身,也是“境界”本身。
所以我始终认为,李维康最大的贡献,不是创造了什么新流派。
而是证明了一件事:京剧演员不一定非要成为某一派。京剧传承是可以把流派化成养分,最终形成自己的艺术人格的。
这一点对于今天尤其重要。
因为今天的戏曲界常常面临一个问题:学谁都像,唯独不像自己。年轻演员常常把模仿当成目标,学得越像越高兴,其实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艺术成长,永远不是复制,而是创造。
梅兰芳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他学得像谁,而是因为后来别人都学他,程砚秋如此,张君秋如此,李维康也是如此。她的成功恰恰说明:艺术最终拼的不是师承,而是创造性继承。
更有意思的是她的外形,年轻时的李维康,其实并不完全符合传统戏曲审美。四大名旦时代推崇的是圆润、柔和、古典式的女性美。而青年时期的李维康轮廓鲜明,眉目英挺,明显带着一点现代女性的气质。这种长相放在旧时代,未必占便宜。可到了改革开放以后,却反而成为优势。因为她身上既有传统女性的端庄,又有现代知识女性的独立。所以她演李清照让人信服,演秦香莲让人信服,演杨开慧同样让人信服。
随着年龄增长,她的面相反而越来越柔和,到了中年以后,那种古典美渐渐沉淀出来。回头再看年轻时的棱角,竟成了后来温婉气质的底色,这似乎又预示着她向传统回归,后来她演出最多的也是传统剧目。
这些年读京剧史,我觉得艺术有两种道路:一种叫流派,一种叫境界。
流派强调区别,境界强调融合。流派告诉别人:“我是我。”境界则告诉别人:“我已经不必证明我是我。”
李维康后来所达到的,正是后一种状态。
她不立门户,不争宗主,甚至不强调成派,但谁都知道她是谁。这比成派更难,也更可贵。
李维康走了,很多人说,一个时代结束了。我觉得未必,真正伟大的艺术家从来不会因为离世而消失。
因为他们留下的,不只是唱腔,还有道路。
对于后来者而言,李维康最大的启示或许就在于:尊重传统,但不被传统束缚;
学习前人,但不做前人的影子;博采众长,而最终成为自己。
四大名旦的时代,解决的是“京剧如何形成流派”的问题,李维康这一代人面对的,则是另一个问题:当所有流派都已经存在以后,艺术家还能做什么?
她给出的答案是:不再成为某一派的影子,而是把各派化为自己的血肉。
因此她不是“无派”,而是“化派”。
这或许正是“无派之派”的真正含义,也是一个艺术家能够达到的最高自由。
梨园百年,名家无数,能够成派者,已属凤毛麟角,而能够超越流派、进入境界者,更少。
李维康,正是其中之一。
四大名旦创造了京剧旦角艺术的高峰,李维康则证明,高峰之后仍有道路。
她没有再建一座高山,她把群山融为一体。
2026.9.4


谈艺录:守得住——从耿其昌想到京剧艺术的另一种力量

李维康先生告别仪式上的一幕,让我久久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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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里,79岁的耿其昌拄着手杖,步履蹒跚地送别相伴半个多世纪的妻子。那身影已经明显老了,腰背微弯,行动迟缓,却依然坚持站在那里,送她最后一程。
灵堂内外,故交弟子云集。
刘长瑜先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照顾好自己。”
耿其昌点点头,轻声回答:“会的。”
短短几个字,没有眼泪,没有长叹,却让人鼻子发酸。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从此以后,他要一个人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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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我觉得,这位一直站在李维康身后的男人,值得为他写一篇文章。
李维康先生去世后,人们谈李维康,谈《蝶恋花》,谈《李清照》,谈她“无派之派”的艺术境界。她太耀眼了,亮得像舞台中央那束追光。
而耿其昌,似乎总站在聚光灯旁边。
翻开当代京剧史,就会发现,这位余派老生本身也是一位足以独当一面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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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他与李维康同时考入中国戏曲学校。从陈斌雨开蒙,到雷喜福、贯大元、王连平、茹富兰等名师授艺;后来进入中国京剧院,又向于世文学余派,向叶盛长学身段,向王金璐习武功。
他的功夫,是一层一层磨出来的。
那一代学戏的人,靠的不是天赋神话,而是童子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个圆场跑无数遍,一个身段磨无数遍,一句唱腔唱无数遍。
所有功夫最后都长进了骨头里。
无论是从《沙家浜》的郭建光,《智取威虎山》的杨子荣这些角色身上,还是在传统骨子老戏《四郎探母》《白帝城》《失空斩》里,都能看见他身上扎扎实实的根底。
他的嗓音高亢而不浮躁,明亮而不尖锐,没有故意卖弄的锋芒,却有一种水磨功夫沉淀出来的力量。
这样的演员,往往不是最惊艳的,却最耐听。
年轻时听觉得好,中年再听觉得更好,老了以后再听,又能听出新的味道。
像老酒,像老玉。时间越久,越见价值。
但如果只是艺术上的成就,耿其昌还不足以让我如此感慨。
真正让我敬重他的,是那个“守”字。
这些年读京剧史,我意识到,京剧艺术的发展其实离不开两种力量。
一种是“开”,一种是“守”。开的人开疆拓土,守的人固本培元。
谭鑫培、王瑶卿、梅兰芳、程砚秋是开拓者,李维康其实也是这个行列中的一员。他们不断创造,不断突破,不断向新的边界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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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其昌则属于“守成”的一种人:他守余派,守规矩,守法度,守戏德,守传承,更守住了自己的人生。
今天的人谈创新很多,谈坚守却越来越少。可事实上,创新固然很艰难,而几十年如一日地守住那些值得守住的东西同样艰难。
余派老生能够流传百年,不仅因为余叔岩伟大,也因为一代又一代像耿其昌这样的人在守,他们不一定最耀眼,却是传统最可靠的看护者。
如果说李维康代表的是“开”,那么耿其昌代表的便是“守”。他们并不是彼此对立的,相反,他们相互成就。
李维康天赋极高,她不愿被任何流派束缚,她不断吸收、融合、创造,她最终走出了“无派之派”的道路。
而耿其昌则像一块压舱石,让她飞得更高,却不会失去方向。许多人看见了李维康的突破,一定也会注意到,她身后始终站着一个深谙传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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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窗学艺,二十岁相恋,1975年结婚,风风雨雨走过半个多世纪。特殊年代里彼此扶持,李维康遭遇困难时,耿其昌始终站在她身边。
1988年李维康演出期间突发子宫大出血,生命垂危,耿其昌第一时间为她输血。后来耿其昌做腰椎手术,身体植入六根钢钉,李维康又推掉工作悉心照顾。
他们是夫妻,也是搭档,更是彼此人生最坚定的同行者。
如今人们常说“神仙眷侣”,我倒觉得,他们身上最可贵的并不是浪漫,而是责任。是几十年风雨里始终没有松开的那只手。
这比浪漫更难,也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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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耿其昌,又把更多心力放在了传艺上。作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走进戏校,走进院团,一句一句地教,一招一式地传。
其中最让人感动的是他对李博的培养。李博不仅是李维康的侄子,也是新一代余派老生中的佼佼者。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已经不仅是艺术传承,更是一种精神传承。
京剧最珍贵的东西,不只是唱片和录像。那些都只是形,真正重要的是那股气,那种审美,那种规矩,那种做人做艺的态度。这些东西只能靠人传人,只能靠前辈把后辈领进门。
所以我常觉得,耿其昌像一座桥。
人们总是赞美河流的壮阔,赞美两岸的风景,却很少专门赞美桥。
桥本身并不耀眼,但没有桥,彼岸永远只是彼岸。
正因为有桥,昨天才能走到今天,今天才能抵达明天。
而耿其昌这些年的努力,正是在让这座桥始终架在时间的河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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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再看耿其昌的一生,他或许不是那种石破天惊的革新者,却是一位令人安心的人,他守住了艺术,守住了家庭,守住了爱情,守住了传统,也守住了一个艺术家最重要的本分。
京剧舞台上,观众总会记住最耀眼的那束光。
撑起舞台的,不只是那束亮光,还有那些站在光后面的人。
他们守着规矩,守着传统,守着感情,守着时间。
等到繁华散去,人们才会发现,成就惊才绝艳的,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守住自己相信的东西。
李维康是一团火,耿其昌则像一座桥。火照亮时代,桥连接时代。
告别仪式那天,79岁的耿其昌拄着手杖,送别相伴半个世纪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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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坚强地表示会好好照顾自己。而照顾好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守”?当爱的人走了,自己照顾好余下的岁月,把一生最后的风雨安静地走完,也就是守得住人生最后的路程。
这“守”的力量,也许不像光那样热烈,却比光更长久。
2026.9.8

作者:于学周
原作出处:读曰乐(作者微信公众号,2026.9.4,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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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于学周丨谈艺录:无派之派李维康——一个时代为何只能产生一个李维康(二章)》 发布于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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