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篇原作分别标了2015年和1995年,隔了这么久修改重发,文字里能感到被反复淘洗过的痕迹。两章合在一起,比单篇似乎要厚实,隐约都在说一件事:人和人之间那种"近过又远了"的关系。
雪姐咖啡厅
在南方这座被烟雨常年笼罩的城市里,时光的流逝似乎总比别处要慢上几分。繁华的市区深处,有一条被百年法国梧桐遮蔽的街道。每当秋风渐起,金黄的落叶便如碎金般铺满青石板路。在这条街的转角处,隐匿着一家没有显眼招牌的咖啡厅。它不似街面上那些喧嚣的连锁品牌那般张扬,只是静静地蛰伏在斑驳的树影里,像一位阅尽千帆的故人,等待着懂她的过客。
推开门,门上的黄铜风铃会发出一声低哑而悠长的轻响。店里的光线总是被刻意调得昏暗而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深度烘焙的咖啡豆的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老木头被岁月熏染过的沉郁味道。来这里的客人,似乎都自带一种默契的安静。有穿着考究、低声交谈着生意的老板;也有囊中羞涩却执意要来体验一次浪漫的学生情侣;更多的,是那些衣着光鲜、眼神中透着几分疲惫与慵懒的社会上层人士。他们来这里,似乎并不全是为了品尝咖啡,而是为了在这座喧嚣的城市里,寻找一个可以短暂安放灵魂的避难所。
而这家咖啡厅的灵魂,便是被所有人尊称为“雪姐”的女人。
雪姐的年纪是个谜。知情的人隐约知道,她至少已有三十六七岁,但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甚至可以说格外偏爱。她的面颊饱满丰润,肌肤宛如上好的羊脂玉,看不出一丝风霜留下的痕迹。她的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风韵。
她每天的装束,都像是一场精心准备的视觉盛宴,令人面目一新。有时,她会披散着一头如瀑的长发,穿着一袭束腰大摆的碎花长裙,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如水波般荡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唯美而浪漫的诗意;有时,她又会将长发挽成一个精致的螺髻,斜插一根流光溢彩的彩色发簪,身上换作一件竖领的淡绿色旗袍,举手投足间尽是雍容古典的东方韵味;而在某些需要处理繁杂事务的日子里,她则会穿上一套剪裁得体的靛青工作套装,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浑身透散出一种现代都市丽人的干练与清冷。
在店里,雪姐极少当着顾客的面吩咐手下那几个年轻的女员工。她总是静静地端坐在咖啡厅最角落的那个位置上。那个位置背靠着墙,光线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侧脸。不知情的人初次踏入,总会误以为她只是一位气质出众的顾客。她端坐着的样子,无论哪个角度看去,都像是一幅极美的、被时光定格的油画。
了解她的人都知道,雪姐一直单身。在这座城市里,像她这样丰姿冶丽的女子,身边自然不乏狂热的追求者。她也并不避讳让属下的员工知道,那些在店里消费的男士中,有许多都是她的“粉丝”。可是,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一直单身,更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是否藏着某个人,或者,她的男朋友究竟是谁。
咖啡厅的格局分为上下两层。一楼是迎客的厅堂,二楼则是雪姐的私人居所。从咖啡屋最里边一侧,有一道雕花的螺旋楼梯蜿蜒而上。楼梯口,常年立着一块精致的黄铜牌,上面用花体字写着“顾客止步”。未经雪姐的允许,任何顾客和员工都绝不能踏上那楼梯半步。
然而,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在店里工作长久、心思敏锐的员工都隐隐察觉到一个秘密:雪姐经常独自坐在角落里,其实是在等待着某位重要顾客的光临。有时,那位客人会提前到来,微笑着问服务员“雪姐在不在”。有经验的服务员便会心领神会,直接给这位客人倒上一杯咖啡,并轻声告知“雪姐马上下来”。而这位客人的咖啡,永远是免单的。
如果来的是交道较浅的朋友,雪姐会在楼下与之交谈甚欢后,亲自引领他们走上那个楼梯口。如果是交道颇深的故人,雪姐甚至不会下楼,而是直接在二楼用内线电话打到服务台,轻声指令:“某号台的客人如果要上楼,不要去阻拦。”
那些能走上楼梯、走进雪姐私人住宅的人,来自各行各业。有生意场上的老板,有西装革履的经理,甚至还有穿着制服的警察。他们平均每周来的次数不超过一次,且每次都必须提前预约。除了领班晓丽,其他员工并未完全注意到这个隐秘的现象。
晓丽是店里唯一去过二楼的女人。那是在一个寒冬,雪姐突发高烧,三四天下不了楼。晓丽每天负责给她送饭喂药。二楼的构造其实很普通,不过是寻常的住宅格局,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一应俱全。雪姐从不开火做饭。她要么被人请去外面的高级酒店,要么让人送精致的私房菜外卖。那次发烧,晓丽晚上也在楼上陪护。自那次之后,晓丽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咖啡厅的领班。
晓丽并不能完全知道,那些走上楼梯的人真正是去做什么。她只能隐隐地猜测。当然,她口风极紧,从不私下里和其他员工胡乱议论。
咖啡厅里的员工,清一色都是年轻的女孩。有好几回员工辞职,门外张贴起招聘广告时,偶尔会有男生进来应聘。但无一例外,都被婉言谢绝了。直到那个叫张凯的男生出现。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雪姐正坐在咖啡厅里,望着窗外的雨丝出神。一名男生推门进来,服务员一眼看出他是来应聘的,正打算像往常一样将他请出去,却被雪姐轻声叫住了。
那个男生带着点怯怯的神情,在雪姐对面的咖啡桌前坐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眼神清澈而倔强。
“能自我介绍下吗?”雪姐微笑着问,声音柔和得像是一阵春风。
“我叫张凯,今年刚从高校毕业。学的是生物专业,工作不太好找……我不知道这里是否可以拥有属于我的一份职位。”张凯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看着雪姐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他的话慢慢变得流畅起来。
“你留下吧。”雪姐看着他,轻声说道。谁也不知道,她留下他,真正的缘由,只因他的外貌酷似她的初恋男友。
于是,张凯成了这家咖啡厅好几年来唯一的一名男生。
店里的两班倒工作照常运转。早班八点半到下午三点半,晚班三点半到晚上十点半。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滑过。渐渐地,新来的张凯留意到了那个关于螺旋楼梯的秘密。他不知道该如何判断哪些人可以上楼,哪些人不能。他将这个疑惑向领班晓丽请教,晓丽只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这个我不知道,你也不用知道。”
张凯是个聪明的男孩,他立刻闭上了嘴。他对那个楼梯没有发生更多的兴趣,他只想好好守住自己目前的这份工作。因为所学专业冷门,在被雪姐收留之前,他已经在许多家公司碰了一鼻子灰。这份安稳,对他来说弥足珍贵。
只是,张凯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允许踏上那道楼梯。
那是他上了三个多月班的时候。一个阴雨天,临下晚班还有一个半小时。雪姐独自在咖啡厅里呆坐了一会儿,起身上楼时,对正好站在楼梯边上的张凯轻声说道:“张凯,给我温一壶茉莉花茶上来。”
张凯去泡茶时,一旁的领班晓丽露出了极其惊讶的神色。
张凯用托盘端着茶壶,小心翼翼地踏上螺旋楼梯,然后轻轻敲门。他听见雪姐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慵懒:“门是开的,进来吧。”
他把茶壶放在客厅的桌子上。雪姐从里面的卧室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说:“好吧,你下去吧,明天这个时候记得再送一壶来。”
从那天起,给雪姐泡茶成了张凯工作中的头等大事。
到临近下班前两小时,他便泡好了茶,再小心翼翼走上楼梯。这一次,他敲了敲门,可能声音太小,雪姐没听见。他推了推门,发现门是虚掩的,于是轻轻推开门进去。
“谁进来了?”雪姐的声音从卧室里飘出来。
“我。”张凯小声地回答,“给您泡好了茶。”
雪姐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衣从卧室里走出来,好像突然想起来这回事似的,说:“好。”
张凯放好茶壶,转身欲离开时,雪姐叫住了他:“等等,先别下楼。”
“雪姐还有吩咐吗?”张凯停下脚步,小心环顾着这布置得一如咖啡厅般优雅幽静的客厅。
“呵呵,这是第一次听你喊我雪姐。”雪姐轻轻带上客厅的门,看着他四顾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这布置得不错吧?来,帮我把茶端到卧室来,顺便看看我卧室布置得怎样?”
张凯端上茶壶,跟着雪姐后面走进了卧室。他把茶放在床头边,又退回到门口,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你那么拘谨干嘛?”雪姐微笑着,随手旋开床头边的音响。一阵优美而缠绵的爵士乐在卧室里飘荡开来。张凯站在卧室进门口两步远的地方,感到一种有别于咖啡厅的、让人迷醉的气息在四周弥漫。那是女人的体香、高级香水的味道,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成熟女人的幽怨与寂寞交织在一起的气息。
“来,坐床沿这边来。上班那么久也累了吧。”雪姐倒了杯茶,呷了一小口,站起身,拉过张凯的手,让他在床沿边坐下。
张凯有些紧张,心跳如鼓。
“对了,你今年多大了?上次你来应聘的时候好像说过了,雪姐记性不好,忘记了。”
“二十三。”
“有女朋友吗?”
“没有。”
“以前谈过吗?”
“谈过。嫌我没有钱,跟我分手了。”
“这么英俊的男孩,那女孩怎舍得和你分手?”雪姐用温和的语气说着,然后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张凯的脸。她的手指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雪姐,我……”张凯如坐针毡,猛地站起身来。
“看把你吓的。”雪姐笑道,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的责怪,“好吧,你愿意站就站着吧。今晚我想和你说说话。我们这咖啡厅以前都不招男生的,知道雪姐为什么要了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跟他们不同,你还是个单纯的人。”她本想提起自己的初恋,最后还是止住了。
“他们是谁?”张凯斗胆问道。
“就是你和其他员工经常看见的那些,走上楼梯到我楼上来的人。”雪姐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好吧,我告诉你,他们都是我的情人。”
张凯愣住了。
“呵呵,我说出来,你似乎并没有表现得很惊讶。说明你们之前都有所猜疑的,对吧?”雪姐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俗的悲凉,“雪姐一直单身,找情人很正常是不是?——我知道你的眼神还在疑惑,为什么我的情人会有那么多?”
她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没办法,我要使这个咖啡厅正常运营,要给员工发工资,要为自己留积蓄。我要生存,就不得不和各种男人打交道。有的男人为了得到你的身体,会故意刁难你,给你设置障碍。一个女人想要在这座城市里拼搏,很难。可是,给了他们身体,很多事情都迎刃而解了。”
“也许你会觉得,我这是在和他们做交易。是的,这就是交易。我不爱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就像他们也不可能来爱我一样……”
“……可是,雪姐,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换一种生活方式……找一个爱你的人结婚……”张凯忍不住说道,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天真与执拗。
“爱我的人?”雪姐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你以为雪姐没想过找一个人从一而终吗?雪姐在开这个咖啡厅之前,真正恋爱过两次。每次都爱得铭心刻骨,可是到头来,他们全都背叛了我!我已经不相信男人了……”
“雪姐这么美,一定还有真心喜欢你的人。”张凯轻声说。
“雪姐不年轻了,你说我还向何处寻找?”雪姐摇了摇头,呷了口茶,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清冷与疏离,“好了,你出去吧。你以后找了女朋友,记得一定要善待她。”
……
不久之后,张凯打了辞职报告,因为他联系到了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
工作稳定后,相隔了近半年,张凯抽空回到那条被梧桐树遮蔽的街道,想来看看雪姐。
然而,当他站在那扇熟悉的黄铜风铃门前时,却发现门上的招牌已经换了。雪姐的咖啡厅,在两个月前就已经转让出去了。
没有谁知道雪姐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将来又会有怎样的生活。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又像一阵风穿过了弄堂,只在这座城市里,留下了一个关于美丽、关于寂寞、关于交易的,永远无法被证实的传说。
张凯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首缠绵的爵士乐,以及雪姐那句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的叹息。
他抬起头,看到一片梧桐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最终无声地落在了青石板上。
他忽然明白,有些女人,生来就是为了被这座城市吞噬的。她们用自己的美丽和寂寞,喂养着那些贪婪的灵魂,然后,在某一个不为人知的清晨,悄然离去,不留一丝痕迹。
而他,不过是她漫长而荒凉的生命里,一个短暂的、被允许靠近的过客罢了。
原作于2015年,有修改
2026.10.12 江西
未曾入梦的知己
不知她此刻身处何方,过得怎样?自高考的盛大别离后,山水万重,我们便再未谋面。她的悲欢,我已无从知晓。想来,今年夏天于再次高考的她而言,定又是一次寒风穿堂,凛冽刺骨。她将满腔热忱与期许,尽数倾注于又一场盛大的幻梦,最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琉璃碎裂,一地斑驳。今年,她又是以怎样百转千回的心境,来熬过一场无言的落空?而今时序已步入深冬,不知她眉间的霜雪,可曾有过片刻的消融?
或许,她早已将校园的旧梦拂去,不再眷恋。当象牙塔的幻影轰然坍塌,她便将心底残存的浪漫悉数掩埋,转身踏入了冷峻而真实的人间。说不定,她已寻得一处安稳的屋檐,任由生活循着世俗的轨迹,如流水般缓缓流淌。只是不知,她身侧是否仍有人相伴,替她挡去这世间的风霜与忧烦?
岁暮天寒,我才于灯下提笔,将她的名字落于纸上。在不少同学眼中,我们曾是灵魂契合的知己,是彼此生命里无可替代的姐妹。她也曾欣然认领这份亲昵,唯独我,始终在心底不肯苟同。尽管我们曾并肩走过五载春秋,可在那些故人纷纷走散的岁月里,我却未曾真切地思念过她。许多旧友的音容笑貌,或深或浅,都曾入梦来,唯独她,竟未在我的梦境中留下过一丝痕迹。
念及此,常觉荒诞如戏。暗自思忖,原来这数载相交,根基竟如浮萍般单薄。我们所谓的情谊,或许不过是浮于水面的投契,从前的我们,都被岁月蒙了眼,未曾看清这份友谊本就不够真切。究竟,是谁的过错?
依稀记得,也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之间悄然生出了裂痕,那缝隙如蛛网般一日日蔓延、加深。我并不认为,那仅仅起源于一场微不足道的争执,那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早先我们明明互相排斥,后来却一味迁就,勉强维系着相伴的假象。许是年岁渐长,又或是朝夕相处太过频密,我们愈发难以包容对方灵魂深处的缺憾。
我开始对她挑剔,心底积起层层叠叠的阴霾。那时候,我宁愿与旁人泛泛相伴,也不愿与她相处,于是便下意识地步步退却,拉开距离。而当迷雾散去,那些从前被遮掩的缺点一一浮现,我仿佛才真正了解了她。
而她呢,她又是如何看待我的?或许,她的心境与我如出一辙。我们的性情本就难以契合,共处之时,再无新鲜的话题可以叙说,也无法给予彼此向上生长的力量。相处的时刻,总是循环往复那些平淡乏味的旧事。就算互相倾诉心事,也很难真正消解对方心底的困顿,仅仅只是宣泄情绪而已。
想来,我们两个人,早已对这份交往心生倦怠。终于借着一件小事,得以从这段关系之中脱身而出,各自解脱。
阔别已久,我不知道她现下的境遇。而今我也不再刻意惦念她,不知道她是否偶尔还会回望我们昔日的情谊?时光与距离,填平了旧日的裂隙,她会不会,已经将我慢慢淡忘?
纵然过往的嫌隙烟消云散,我们恐怕也再难回到从前。再也不复同窗朝夕相伴的光景,我们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前路。岁月或许会抹平旧日伤痕,但也会在我们之间叠起新的隔膜。我从前总同她说,世间不会有永不更改的情谊,可她始终不肯相信。不知道如今,她又是作何感想。是否会觉得,只因无常的世事,才离间了我们?
不肯承认我心底其实依旧存有念想,只是我清楚,纵使往后我们重逢,我也不敢对这份友谊再抱有期待。错的或许是我,或许是她;又或许,我们两个人都没有错;抑或是,我们两个人都错了?
罢了,就此作别吧。回想往昔,那些一同欢笑、一同落泪的片段,曾经让我无比动容,如今再想起,却只能轻轻摇头。
往后就算彼此愿意努力靠近,可我们都要为各自的人生不停奔忙。想到这里,一股沉沉的悲哀漫上心头,久久盘旋,无法消散。
原作于1995年12月,有修改
2026.10.14 江西
作者:何美鸿
原作出处:美鸿文学(作者微信公众号)
转载说明:本作品系作者原创,并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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