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丨“自由”话题随笔二章(之二)

编者说明:本站选发本文,并撰写编者按。作者署名见标题;著作权归原作者。侵权请联系编辑。

编者按:两篇思想随笔,作者把中国自由观的本源追到一个“格位”上。一篇从商周理性化转向讲中国“格位”观念与西方契约自由的分野,另一篇从书架前的触动谈思想自由的处境。学理重,作者尽量用平白的话讲,不是掉书袋的路子。前者梳理“从神权到格位”的线索,对“格位”和“社会身份”做了区分。后者从阿伦特、亚当·斯密聊到中国传统注疏,谈思想自由的微妙。不容易懂,得沉下心去读。

从神权到格位:试谈中国自由观的本源
 
前两篇,一篇从黄昏山林的切身感受出发,体会自由;一篇借训诂与概念史,做中西自由观念的对位辨析。此刻把目光从摊开的书上移开,顺着“分”与“自任”继续向文明源头追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浮现:为什么中国古典思想,发展出“边界内的主宰”这种嵌套式自由,而没有走上西方以个体权利优先的张力型自由?
答案,或许要上溯到轴心时代那场静悄悄的文明转向。
人类文明的源头,无论东西,都被漫长的神权统治所笼罩。但东西方走出了两条不同的理性化道路。
商代是高度神权化的,事无大小皆要占卜,上帝具有绝对权威。周代商,提出“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把“天命”从任性的神意,转向了道德理性。孔子“敬鬼神而远之”,进一步把关注点从神转向了人。荀子“制天命而用之”,人不再匍匐于神,而是以理性去理解和驾驭自然秩序。
但这并不意味着“神消失了”。更准确地说,是神权被法理化、伦理化了。在西方一神教脉络中,上帝是外在于世界的绝对立法者,教会成为独立的法人组织,与世俗王权长期博弈。而周儒脉络中的“天”,没有祭司阶层作为独立法人,天命内化于天地人连续的有机秩序中,由人间君主、士大夫借礼乐、德治来诠释。
不是中国没有神,而是神权被纳入一套可理解、可核验的伦理理性秩序之中。这便是所谓“更早觉醒”的真实内涵。
这种理性化的秩序,最终凝结为一个独特的观念——格位。
格位不是简单的等级标签,它有两层:一层是本体论格位,即天地人三才之中,人作为一类存在的位置。这是普遍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基础;另一层是社会伦理格位,即君臣、父子、夫妇之间的位次。前者是人安放自我的框架,后者在历史流变之中,则有可能固化为僵化的等级。
由格位出发,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向下落实的链条:格位 → 分 → 自任。
这正是第二篇所论“分”与“自任”的本体根基。礼定其分,不是凭空制定规则,而是对万物各安其位的秩序的落实。“分”之所以需要被定,正是因为天地人秩序中,万物各有其位。“分”不是人为的制度设计,它根植于“各有其位”的本体预设。在属于个体与家的“分”之内,他人、官府皆不可随意侵入。
而在这个边界之内,人如何行动?孟子说“仁以为己任”,主体在“分”内自我担当、自我持守,不以自身抉择推诿于他人、命运或外力。这,就是“自任”。
这与西方有着根本的结构差异。
梅因在《古代法》中有一个著名的论断:进步社会的运动,迄今为止,是一场从身份到契约的运动。契约的起点是原子化的个体,个体先于关系存在,秩序、边界、权利,是个体之间协商、博弈的产物。
而中国古典的路径,不是从身份到契约,而是从神权到格位。
格位不等于梅因所说的身份。梅因的身份,是纯粹被动的、被强加的、不可挣脱的归属;而格位,同时包含被动给定的位置,和主动的自我成就。你生而为子,这个位是给定的;但孝不是机械服从,是你主动去完成这一格位的德性。君居君位,位是天命给定;但君主必须以德配天,否则可以失位,革命。格位不是静态标签,而是动态的职分空间。
这正是两种自由语法的分水岭:在西方契约框架里,自由是“挣脱外来支配,守住属于我的一块空间,做我自己”;而在格位框架里,自由是“认清自己之位,尽自己之性,把这个位上本有的潜能实现出来”。
它当然也是一种积极自由,但不同于伯林所警惕的、可能以“真我”之名强迫他人的积极自由——格位式积极自由,天然自带边界。你的“真我”,从一开始就被你的格位划定了范围。尽性不能越位,自任不能越分。
然而,格位逻辑在历史的演化中,并不总是停留在它原初的灵动状态。
这里必须对“格位”与“社会身份”做一次严格的切割。
格位,无论是天地人三才的本体格位,还是君臣父子的伦理格位,其内核都是德性与责任。君要有君德,父要有父德。它是一个动态的道德评价空间,拥有“天命转移”的批判维度。
而士农工商,不是格位,它是对社会身份的一种定位,是社会功能与政治管控的产物。士农工商的划分,源出管仲“四民分业定居”,初衷只是产业分工的治理手段,本无道德品级含义。随着帝制不断演化,这套分工被附加尊卑价值,最终固化为等级标签。它的内核不再是成德,而是管控与区隔。它把人钉死在特定的职业和阶层里,变成了一种刚性的社会标签。
从格位退化为社会身份,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个巨大转折,也是其最深层的弊端之一。
在真正的格位逻辑里,“安分”是主动的自我担当,是“尽性”;但在士农工商的固定身份里,“安分”变成了强制性的阶级服从。当帝国体制把社会功能直接等价于道德等级,把“士”抬到最高,把“商”贬到最低,它就背叛了本体格位最核心的平等资源——孟子所说的“人皆可以为尧舜”。
一个农民无论多么有德,他在社会身份上依然被踩在最底层。这就是对格位精神最大的讽刺。格位,从“德性空间”异化为“禁锢身份”;“自任”,从“尽性”退化为“服从”。
魏晋名士的放达、晚明思想家对情欲与个体的肯定,本质上都不是要取消格位这套框架,而是反抗被僵化、被异化的社会身份。他们想找回一种更本源的、灵动的、可以自适的格位,而不是变成原子式个体,用权力对抗秩序。
正是在这里,中西两条路径的分野彻底清晰了。
西方在近代革命中,直接打碎身份秩序,以原子个体为基础建立契约与权利。契约模型里,关系是个体造出来的,自由是边界与对抗。
而中国古典的突围,往往是从僵化的社会身份中撤退,退回本体论上的“人的格位”。不是向外争取新权利,而是向上去回归“天命之谓性”的本源。归隐,就是主动退出一部分社会身份,守住天地人之间的精神自由。
这种“退守”,当然有其代价。它没有发展出制度化的权力制衡,也没有形成对抗公权的独立社会空间。但它留下了一份独特的遗产:自由不必总是向外争夺的,它也可以是向内回归的;不必总是与秩序对抗的,它也可以是在秩序之中安顿的。
理清这层差异,不是为了论证谁优谁劣,而是为了明白:当我们今天用现代汉语谈论“自由”时,我们借用的究竟是哪一套概念语法,又遗落了哪些本土的思想资源。
从神权到格位,从格位到分与自任,再从格位异化为社会身份——这是一条从未中断的线索。这条线索,塑造了中国文化独有的秩序安顿方式,同时也埋下个体被固化身份束缚的历史困境。理解这一套语法,比急于得出“中国有没有自由”的结论,更为紧要。
2026.10.3

思想的自由:从书架前的触动说起
 
前两日谈自由,谈过山间吹拂的风、消极自由划定的边界、契约之下个体的博弈,也顺着文明脉络追溯过从神权到格位的漫长转向。站在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书脊——《极权主义的起源》《我们的敌人:国家》《人类行为与社会环境》,还有亚当·斯密的《道德情操论》——心头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触。
这些著作都不是专门讨论“自由”的专著,却各自从不同切口触碰到自由的命运。阿伦特追踪极权如何利用人的孤独与恐惧,一点点瓦解独立判断力;诺克剖析国家常常以保护之名,悄然侵蚀个体自主的空间;亚当·斯密则在《道德情操论》里,讨论人如何依靠同情与合宜,在他人的目光之中寻求自我的自洽。它们最终指向同一个问题:是什么滋养思想的自由,又是什么,让它慢慢枯萎?
指尖抚过书页,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思想的自由,或许是所有自由之中最为微妙最为珍贵的一种。
伯林将自由划分为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一者是免于无端干涉的领地,一者是成为自我主人的意志。但思想自由,似乎处在这二者之外,又同时连通二者。它并不完全由外部环境决定:一个人身处严苛境遇,依然可以守住思想的独立;而有的人置身宽松的环境,却任由自己的头脑被现成的观念、流行的声音填满。它正是内与外的交汇之处:既仰赖外部条件的滋养,更依靠内在意志长久的守护。
比照中西,一条有意思的差异慢慢浮现。
启蒙之后的西方思想场域,呈现出众声喧哗的样貌。伏尔泰、卢梭、康德、黑格尔、马克思,一代代思想家常常试图拆解、重构甚至推翻前人的体系,交锋往复,不肯轻易妥协。这并非偶然。印刷术普及、公共咖啡馆兴起、学术共同体慢慢成形,思想得以逐步脱离教会垄断与宫廷审查,进入一个相互辩驳的思想场域。持续的竞争、批评与反驳,形成知识自我校正的机制,也让思想自由从少数人的勇气,慢慢沉淀为一种社会习惯。当然,这不是没有代价的理想乐园,论战、断裂、价值的撕裂,始终伴随其间。
而中国传统,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我们有四书五经,拥有一套绵延数千年的经典体系。这套体系构筑了稳定的秩序、共享的意义根基与道德标尺,其力量无可否认。但它也形成了独有的阐释范式:思想的推进,很少以推翻前贤的方式展开,更多依托注疏。在既定经典框架之内,通过重新解读,注入新的理解。朱熹注解四书,王阳明重释《大学》,都是在同一部文本之中,读出不一样的天地。这是极高明的阐释智慧,却也意味着思想的活动范围,预先被经典划定了边界。偏离主线的异见,很难在体系之内获得天然的正当性;真正颠覆性的思考,往往要等到社会秩序出现裂痕之时,才寻得破土而出的缝隙。
往更深一层看,中国式注疏传统的底层逻辑,和前文讨论的“格位”,有着隐秘的关联。
在格位秩序之中,思想者的位置本就是被给定的。他首先是“士”,置身君臣父子的伦理网络,也身处士农工商的社会定位之中。在这套框架下,直接推翻前贤,极易被理解为撼动秩序根基,属于越位之举。于是思想的突围,很少向外新建一套完全独立的体系,更多选择向内回撤:回归人作为天地之心的本体格位,以此对抗僵化社会身份对心智的禁锢。
魏晋名士的放达,晚明思想家对情欲与个体价值的肯定,他们并非要消解天地人三才的根本秩序,而是拒绝被固化的社会身份标签定义。他们试图在思想的深处,重新找回人的本源位置。这便是中国式思想自由独有的姿态:它很少表现为思想市场上公开的交锋竞逐,更多是退守本体、抵抗异化的内在坚守。
两条路径,各有馈赠,也各背负自身的代价。
西方思想自由的代价,是持续不断的断裂、辩难,是旧价值瓦解之后的虚无困境;馈赠,则是知识体系快速迭代、自我批判的强大能力。中国传统思想秩序的代价,是革新往往要借复古之名才能开展,突破性思考容易被视作异端;馈赠,则是文明思想绵长的连续性,在经年累月对经典的深耕之中,淬炼出细密厚重的义理。
我无意评判二者孰高孰低。只是觉得,思想的自由,终究需要一块容纳异质声音的空间。
这块空间,有外部的维度:言论的边界、出版的保障、开放的教化。但比外部条件更根本的,是人的内在空间。当人面对权威、面对多数意见,甚至面对自己由衷信奉的价值时,能否保留一丝审慎的怀疑,愿意倾听不一样的声音,愿意从固化的身份标签里抽身,去追问作为“人”本身的意义。
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里揭示,最可怖的并非直接的暴力压制,而是思想的空洞化。当人丧失从自身出发独立思考的能力,公共讨论简化为单一叙事的重复,极权才得以扎根。这并不单单依靠强制力量完成,它有更隐蔽的方式:诱导人自愿放弃独立判断,主动把自我完全消融于某一类社会身份之中。
而思想的自由,正是对这种自我放弃的拒绝。它不是随心所欲、天马行空的主观任性,而是在多重声音并存之中,保有自主判断的能力。它需要扎实的知识,需要智识上的诚实,也需要一份孤独——在众声喧哗里,愿意停下来,独自想一想的孤独。
再回到书架前的这些书。由此可见,关于自由的讨论,不能止步于消极与积极自由的划分,不止于契约、博弈,也不能仅仅停留在格位的历史溯源。所有宏大追问,最终都会落向一个微小、却无比坚固的起点:一个人,能不能在自己的头脑之中,守住一块不受侵占的角落。
那个角落,或许就是思想自由最后的堡垒。
守护它,大概就是我们此刻,可以去做的,最要紧的事。
2026.10.4

作者:孙建国
原作出处:此罗曼岛主(作者微信公众号,2026.10.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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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孙建国丨“自由”话题随笔二章(之二)》 发布于202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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