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丨青春的错(三章)

编者说明:本站选发本文,并撰写编者按。作者署名见标题;著作权归原作者。侵权请联系编辑。

编者按:作家何美鸿的这三章散文,从青春自省、爱情幻灭到记忆荒芜,层层递进地展现了女性内心的细腻与苍凉。《青春的错》是对自我迷执的清醒剥离,《你只是备胎》以十多年的苦恋写尽“永远不会被回应的爱”的悲凉,而《荒院》则在破败景致与黄连阿婆的悲剧中,触摸人性与岁月的粗粝。文字温婉深情,将成长中的阵痛与执念刻画得入木三分。


青春的错

曾几何时,我总执拗地追寻着一种无瑕的青春,试图在岁月的长卷上,勾勒出一个不染尘埃、超脱世俗的少女轮廓。
为了这份执念,我甘愿作茧自缚,将自己安放于亲手编织的幻梦里。在那个虚无缥缈的国度中,我是故事的主角,披着天真与善良的羽衣,自以为灵魂高洁,却在不知不觉中,深陷于自己设下的迷途。而那些出现在梦境里的少年,皆如星辰般璀璨,被我赋予了神圣而伟大的光环。
在这座名为“清高”的孤岛上,我独自演绎了三年。我曾幼稚地以为自己与众不同,满心高傲地俯瞰着周遭的烟火人间,不屑于踏入那看似平凡的喧嚣。我以为自己已足够澄澈,而我所仰望之人,皆是云端上的神明。
然而,当迷雾散去,我才恍然惊觉,自己错得有多么彻底。
原来,我并非超凡脱俗,不过是渺小而狭隘的凡尘一粟。这份顿悟,无关乎是否有人见证了我的所谓“辉煌”,也无关乎是否有人留意过那个平凡的我。而是,当我真正凝视他人鲜活而丰盈的人生时,才照见了自己内心的浅陋与苍白。
回首过往自以为浪漫的岁月,我究竟拥有了什么完美?不过是无尽的忧与愁,是盘桓心头的叹息,是反复咀嚼的悲哀。在本该如夏花般绚烂的少女时代,我却未曾真正拥抱过纯粹的快乐。我固执地走在一条偏离的轨道上,一路挥洒着缠绵而辛酸的泪水。可那些泪水,最终换来的不过是旁人怜悯的叹息——而这,于我又何曾有过真正的意义?
我曾妄想成为照亮别人的光,却忘了自己也需要被温暖。我把自己困在情绪的牢笼里,任由微薄的才思化作几句风花雪月的空洞咏叹。那些我曾眷注的人,或许早已在我日复一日的忧郁中感到了疲惫;这茫茫红尘,谁又愿读一本永远停在同一页的书?
翻开过往心历,字里行间皆是烦忧与抑郁。其实,连我也早已厌倦了自己这一成不变的模样。
所幸,精神可以蜕变,生命亦能重生。
我渴望修正自己的性格,重塑一个崭新的灵魂。这份不甘沉沦的心,这份深藏多年的愿望,还有那份不肯低头的自尊,都在催促着我向前。
我知道,改变并非一蹴而就,但我依然愿意相信:严冬虽能暂时掩埋生机,却永远无法阻挡春天的脚步。这是自然的法则,也是我生命的必然。当在脆弱中坠向深渊时,定会有另一个洞口,透出微光,迎我走向洞天之外的广阔。只要双脚还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前路便不会断绝,头顶便终将会迎来一片晴空。

原作于1995年冬,有修改
2026.10.16江西


你只是备胎

夜色渐深,时针悄然滑过十点半。窗外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霓虹灯如疲倦的眼睫,一盏盏缓缓垂落。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携着九月特有的微凉,拂过书桌上摊开的杂志、半杯凉透的茉莉花茶,还有那部安静地躺在桌角的手机。
林芝刚忙完手头的琐碎——洗碗、拖地、将换下的衣物塞进洗衣机。她的生活向来如此,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波澜,也无甚滋味。她拿起换洗的睡衣,柔软的棉布贴着掌心,还带着阳光晒过的余温。她本打算去浴室冲个热水澡,然后在电视机的嗡嗡声里昏昏睡去——这是她大多数夜晚的归宿。
忽然,手机铃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那是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旋律。不是系统默认的提示音,也不是时下流行的歌曲,而是她专为一个人设置的——汪洋海。只要这道铃声响起,她便知道,是他。
她的心陡然一紧,像一只被惊扰的雀鸟,在胸腔里扑棱棱地乱撞。血液仿佛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耳根发烫,指尖微微发颤。她屏住呼吸,盯着屏幕上闪烁的三个字。它们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总是这样——在按下接听键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平复激动的心情。她不能让他听出她的慌乱,不能让他知道,仅仅是他的一个电话,就足以让她整个人都亮起来。
“林芝,你来一下,凯利莱酒店一楼咖啡厅。”
电话那头,是他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像砂纸轻轻磨过丝绸。这个声音,她听了十多年,从二十三岁听到三十五岁,从清纯的少女时代听到如今。每一个音节都刻在她的骨血里,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他说话时嘴唇的弧度。
她握着手机,愣了两秒。
汪洋海已经有大半年未打进来电话了。二百多个日日夜夜,她数过。他不打电话过来,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的感情之路走得顺顺当当。他的感情顺风顺水时,她的存在便是一种多余。像一个被收起来的备胎,搁在后备厢的最深处,蒙着灰,等着某一天车轮爆裂。
而当他需要她的时候,显然是他那边感情出问题了。
她犹豫了。是就这样过去?身上还穿着居家的旧T恤和运动裤,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一丝妆容。还是冲完澡,换件衣服再过去?
几秒钟的犹豫之后,她进了浴室。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滚烫的,像一场小型的暴雨。她以比平常快一倍的速度冲完澡。水汽蒸腾中,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的身体,皮肤依然白皙,只是眼角有了几道细纹,像水面上的微澜。她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换上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
那条裙子,是她去年逛街时一眼相中的。棉麻质地,领口缀着细小的碎花,穿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雅。她总觉得,穿这条裙子的时候,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年轻几岁,就意味着——离二十三岁近一点。
她给自己简单地上了妆。粉底遮住了眼角的细纹,口红让苍白的嘴唇有了血色。她对着镜子端详了几秒,然后匆匆下楼。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一楼。她走出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小区门口的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细瘦的线。
她走到大街上,准备拦出租车。深夜的街道比白天窄了许多,路灯的光晕在柏油路面上铺开,像一滩滩融化的黄油。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合拢。她站在路边,伸出手,看着好几辆车从身旁开过去——有的载着客人,有的亮着“停运”的牌子,有的司机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计价器,犹豫了一下,还是踩下了油门。
她心里不由有些着急。
好不容易有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她还未来得及打开车门,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汪洋海。
“哎,林芝吗?跟你说不用过来了,我已经离开咖啡厅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好像刚才那个电话,那个把她从家里召唤出来、让她以最快的速度冲澡换衣化妆的电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随意撤销的指令。
还不容她说上一句“我都已经动身了”,那边就“嘟”地一声挂了。
忙音。单调的、冰冷的、机械的忙音。
林芝怔了一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嘴唇微张,眼神有点茫然,像一只被猎人放了生的鹿,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直到司机问她:“姑娘,还走不走?”
她才有点无力地朝司机摆了摆手。“不走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小区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像某种孤独的节拍。她忘了自己刚才是在怎样兴冲冲又忙碌碌的状态里下楼的——心跳加速、手指发颤、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涂了比平时更红的口红——这会她竟感觉自己的脚步迈得有点沉重。
一阵晚风吹过来,身上的淡蓝色连衣裙被吹得微微鼓起,露出里面单薄的衬里。身上还有点微凉。
自己这是怎么了?她心想。弄得好像跟自己失恋了一样。
如果真是她与他之间的失恋,或许事情还简单了。
失恋。这个词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多好。失恋意味着曾经拥有。意味着两个人曾经牵过手、接过吻、说过“我爱你”、承诺过未来。意味着一段关系正式地开始,然后正式地结束。意味着痛哭一场,大病一场,然后从此将他彻底遗忘。
可实际上是——他从来就没爱过自己。
她和他从来就没有开始过恋情。没有开始,又如何意味着结束呢?
就像一场戏,你连舞台都没上过,灯光没打在你身上过,台词你一句都没说过,观众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然后戏落幕了,你站在幕布后面,哭得比任何一个演员都伤心。
也许,真正的根源,是她太在乎他了。
是的。他不爱她,并不意味着她也能那么坚决地做到不爱他。
十多年了。从二十三岁那年她爱上他的那天起,到现在的三十五岁,她仍死心塌地地爱着他。
十多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座城市改天换地,足够一棵树从幼苗长成参天。可她的心,还停留在二十三岁那年的某个下午——阳光很好,他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她面前,笑着叫她的名字。
她从一位刚涉世不久的年轻姑娘,爱成了一位已步入中年的大龄熟女。
如果她只是暗恋,或许事情也要简单得多。暗恋是一种独舞,不需要观众,不需要回应,甚至不需要对方知道。你可以在心里为他建一座宫殿,把他供奉在最高的位置,然后自己跪在台阶下,日复一日地仰望。那种爱是干净的,是纯粹的,是不需要解释的。
可她对他的爱,却早早被他发现,并加以利用。
林芝肯定是不愿承认自己的感情是被他“利用”了的。她更愿意相信——他只是需要她,需要她在身边。需要她的时候,他心里是有她的。他只是在他的感情受到挫伤的时候,需要有个人来安慰,需要有个人来聆听。
如果爱情是一架运转的机器——如果多年来的情感生涯里,那些走马灯似的爱过的女子,是支持这架爱情机器运转的重要部件——那林芝最多只是一个备胎。
备胎。
这个词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甚至对自己也很少提及。但它在她心里,像一颗埋得很深的刺,偶尔被某件事触碰一下,就隐隐作痛。
这十多年里,他每次都是在这架爱情机器出了故障的时候才想到她。然后对她招之即来。只需一个电话。无论他在哪里——在这座城市的东边还是西边,在酒吧还是酒店,在深夜的街头还是某个女人的床上。无论她在哪里——在家、在公司、在朋友聚会上、在睡梦中。无论晴朗的白天,还是荫翳的夜晚。无论她是闲,还是忙。
只要他需要,她一定随叫随到。永远守时,永不爽约。
像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脖子上系着他的名字,翅膀上沾着他的气息,不管飞多远,不管风多大,只要哨声响起,就扑棱棱地飞回去。
每次她来到他身边,总是耐心十足地聆听着他为爱迷茫的喋喋不休。他坐在她对面,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讲述着他的故事——那个女人如何如何,他们的争吵如何如何,他有多么多么伤心。
她的心也跟着为他一阵阵地揪紧。
那些女子。那些为他爱过的女子。怎么舍得让他受伤?爱上他之后怎么舍得离开他?
她想不通。她想不通那些女人为什么可以那么轻易地走进他的生命,又那么轻易地走出来。她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站在原地等了十多年,却始终没有被他牵过手——除了那一次,那次醉酒后,他抱住她,亲吻她,然后喊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十多年里,他的爱情经历了一场又一场。他身边的女子像走马灯一样换了一个又一个。有时是那些女子主动离开他——厌倦了他的浪荡,厌倦了他的不婚主义,厌倦了永远等不到一个承诺。有时是他主动甩了她们——嫌她们太黏人,嫌她们不够漂亮,嫌她们在他需要空间的时候缠着他。
他的爱情总是轰轰烈烈,动地惊天。每一场都像一部电影,有开头,有高潮,有撕心裂肺的争吵,有泪流满面的分手。但,那一场场的爱情,都与她无关。
可你又不得不说,那一场场的爱情,又几乎都与她有关。
所谓的有关,是指她是他每一场情感的见证。并且,在他的许多场恋情的浪涛里,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
他不只在他每场爱的终结带来的落寞孤独的后遗症里需要她的安慰、她的聆听,他在许多场的恋爱过程中甚至需要她的配合表演。
有时他需要她来赌气,引起他的女友的高度注意。或者让女友争风吃醋。或者制造一种“可能失去他”的恐慌。
而不管他的这种做法妥与不妥,林芝都一如既往地到来,且天衣无缝地配合他的表演。
他和她相见越频繁,意味着他的感情越不顺。
她的内心里其实是自私地希望他不顺的。那样她就有了机会。哪怕只是做“备胎”的机会。
她记得曾经有一次。他打电话让她赶过来时,他的女友正神情冷傲地坐在一旁。那是一个冬天,咖啡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女友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挽成一个精致的髻,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神情冷得像窗外的冰。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无须知道。她只是心领神会他的每一个眼神和手势的暗示。
她和他其实有着某种心息相通之处。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解释,甚至不需要眼神的交汇。她知道他什么时候需要她靠近,什么时候需要她退开,什么时候需要她笑,什么时候需要她沉默。
配合他时,她甚至可以大胆地坐在他的双膝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用脸贴紧他的脸。
她知道这是表演。但她内心仍止不住狂跳。尽管她的表演中,常人看不见她内心抑制着的激动与兴奋。
她不能得到他的爱,便觉得这样与他的亲昵举止,就算是上天对自己的一种回馈。她可以利用这样的表演之机,与她的身体产生除却性爱之欢、除却唇吻之交的亲密碰撞。
实际上,这所谓的表演,于她根本不是表演。她使用的是自己的真性情,感触他甚至每一声呼吸。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她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古龙水的气息,能听到他的心跳——如果她把耳朵贴得更近一些的话。
而这个时候,他旁边神情傲然看着这一切的女友,要么当即悻悻地走开,要么狠狠把他骂上一通才离开。
总之,他的恋爱里,因为林芝的存在,他总是赢。想方设法地赢。就算实际上是他输了女友的爱情,他也要带着体面的输。
林芝不记得是他的哪一次恋爱。
有一次,她在又一次配合他的表演时,旁边实在看不下去的他的女友突然窜上前,把林芝强行从他膝上拽下来,然后狠命扇了她两耳光。
“啪——”
“啪——”
两声脆响,在咖啡厅里炸开。周围几桌的客人转过头来,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脸上。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他旋即站起身,把她和他女友拉开来,然后对她女友说:“你疯了,她只是我的一个好朋友!”
他的女友哇地一声哭开了,狠命捶打着他。他顺势抱住了女友,抱得很紧,然后拍着女友的肩,轻声不停地唤着女友的小名,唤着女友宝贝。
“宝贝,别哭了。她真的只是朋友。”
“你骗人!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你看,她都走了。”
挨了两记耳光的林芝有点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们。咬牙切齿,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她看见他抱那个女人的样子,那么用力,那么温柔,那么自然。那种拥抱,他从来没有给过她。
然后她转身离开。
那是她头一次为自己扮演“备胎”的角色感到了羞辱。
她甚至暗下决心,如果他下次再喊上自己,将坚决不再答应。
可是,下一次,林芝就忘得无影无踪了。
当他的电话再次打过来,她又义无反顾地赶到他身边。
还好,他的女友不是每个都野蛮。不是每个看见她当面和他亲热的情形都上来扇她耳光。其实,她到后来甚至觉得,冒着扇两耳光的风险,换那样近距离地靠近他也值得。
林芝谙熟他许多的东西。
她谙熟他的眼神——他开心时眼睛会微微眯起,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烦躁时瞳孔会收缩,像一匹受惊的马。她谙熟他的手势——他思考时会用食指轻轻敲打桌面,节奏均匀,像某种暗号;他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摸后颈,那里有一小块胎记,形状像一片叶子。
她谙熟他的许多细微的肢体语言。他撩头发的方式,他点烟的动作,他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那么一点点。
她了解他,比了解自己还多。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爱来爱去那么多回,却总不爱自己。
她见过他的那么多任女友。的确有惊艳的——五官精致得像画报上的模特,穿衣服有品位,说话声音好听。也有非常温柔的——会给他织围巾,会在他生病时熬粥,会在他加班时等他到深夜。但也有好几名,从外表到性情都远不如自己。
她不丑。她甚至算得上好看。皮肤白皙,五官清秀,身材匀称。她会做饭,会收拾房间,会在他喝醉时给他煮醒酒汤。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她不闹,不缠,不无理取闹。
她为着这个只沉湎在各种爱情不肯结婚的男人,也让自己熬到了大龄未嫁的年龄。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永远都只是在他感情环节出现断链的时候才想到自己。
——对。就是这个缘故。在他面前,她永远屈就自己,永远低贱着自己。
她走进小区,缓缓走上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看着镜面墙上自己的倒影——淡蓝色的连衣裙,精心化过的妆,高跟鞋。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像一个精心打扮的木偶,被人随手丢在路边。
她似乎用了好长时间才走进自己的家门。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深夜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然后躺倒在床上。
床单是浅灰色的,她最喜欢的颜色。柔软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她记起半年多前,有一次也似这样的夜晚。
逢着快熄灯就寝的时候,他从她的住所打来电话,让她过去陪陪他。
她激动异常地赶过去,发现他醉得一塌糊涂。他瘫坐在沙发上,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头发凌乱,眼神涣散。酒瓶倒在茶几上,琥珀色的液体淌了一桌。
她坐在他身边,听他喃喃地陈述着他痛苦的失恋。
“她不要我了。”他声音含糊,像含了一口水,“她说我给不了她未来。”
她几乎贴在了他的身上。她的肩膀抵着他的肩膀,她的手覆着他的手。她深情地告诉他,其他人走了,还有她在。只要他需要,她会一直在。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他。
他抱住她痛哭流涕。
他的眼泪落在她的脖颈上,滚烫。他的身体在颤抖,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婴儿。她想,也许这一次不一样。也许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她。
他甚至开始亲吻她。
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带着酒气的苦涩和眼泪的咸。他的手解开她衣服的扣子。她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可是她分明听见——他的嘴里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然后他恍然间醒悟过来,像从一场梦里被硬生生拽出来。他推开她,对她呵斥道:“你怎么来了这里?你走呀!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她被他召之即来,又连夜被他从家里呼之即走。
她记得次日酒醒,他打电话向她赔礼道歉。他的声音清醒、平静、带着一丝歉意。他说对不起,昨晚喝多了,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
并且,他主动请她吃了一顿晚餐。
在一家她喜欢的餐厅。他点了她爱吃的菜,给她夹菜,对她微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又不可救药地原谅了他。
之后再打电话过来,就是这次他说在凯利莱酒店了。
她不知道他的世界里又发生了怎样雷同的爱情。他与哪个女子又上演着怎样的爱情。那场爱情里发生着怎样可需或无需自己来配合表演的矛盾。
她对他已感到了无望。可是在他正式结婚以前,她仍不想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
既然他还愿意像个浪子一样周旋在浪漫的爱情之中,为什么自己不宁可继续等待下去?
第二天清晨,林芝一觉醒来的时候,收到他发来的手机短信。
短信是午夜时分发出的。屏幕上的字很小,但她每个字都看了好几遍。
“中午十二点到凯利莱酒店来。”
七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像一道圣旨,简洁、明确、不容置疑。
她一颗心一直悬着。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线在他手里,风往哪里吹,她就往哪里飘。
直到中午时分赶去凯利莱酒店。
她远远望见酒店正在筹办一场婚宴。红色的拱门,白色的花篮,粉色的气球。门口有对新郎新娘正迎候着众嘉宾的到来。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新郎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前的鲜花鲜艳得像要滴出水来。
当她走近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竟然是他要结婚了!
新郎是他。汪洋海。那个十多年来在她生命里来来去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男人。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扮演着浪子角色的男人。那个在她配合表演时抱着别的女人说“宝贝”的男人。
原来这大半年未遇,他的爱情终于顺顺当当地获得了圆满。他要让自己漂泊的心停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看见她了。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然后迅速恢复如常。他走过来,脸上带着新郎的笑容——得体、温和、恰到好处。
她强忍着内心的酸楚,向他微笑着道贺。
那个微笑,她练习了十多年。每一次他打电话来说“我恋爱了”,她都要微笑着说“恭喜”;每一次他带着新女友出现在她面前,她都要微笑着说“你好”——
可这一次,她真的做不到。
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样温暖,指腹还是那样粗糙。他微笑着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再也控制不住满含的泪水,任凭它哗哗地滚落。
她扭身跑开时,听见他向他的新婚妻子解释说:“我这朋友看我结婚激动成这样!”
他的新婚妻子——那个穿着婚纱的女人——笑了。笑得温柔、得体、带着一丝被宠爱的骄傲。
她跑到无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场。
心里满是怨恨。怨恨他,怨恨自己,怨恨这十多年来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怨恨那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怨恨那个深夜的电话,怨恨那个二十三岁的下午。
然后她想起昨晚他的电话,想起他在临结婚之前还想着自己,还给自己电话,心下又释然了。
她总有理由一次次为他辩解,而更主要的是——为自己这十多年的苦恋找到开脱。
她告诉自己:他打电话给我,说明他心里是有我的。他在结婚前最后一个想起的人是我。他握我的手,说“你也该成个家了”,是因为他关心我。他向他的妻子解释我“激动成这样”,是因为他珍惜我们的友谊。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阳光很好。像很多年前,那个她爱上他的下午一样好。
她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朝家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孤独的节拍。像某种永不落幕的独舞。
像某种——永远不会被回应的爱。

2026.10.19 江西


荒院

黄昏的风裹着夏夜将临的凉意,从落日余晖里一阵阵漫过来。我牵着小侄子的手,缓缓穿过黄连阿婆家后院那条小径。
后院还是许多年前的模样——破败,荒凉,野草蔓生,像一封无人拆阅的旧信。那间一人高的小土屋,早已褪尽了儿时眼中的玲珑。屋顶的瓦片被风雨一片片剥落,只剩三面倾颓的土墙,断瓦残砖散落在没膝的荒草间。这屋子原是黄连阿婆亲手垒的,用来盛装肥田的草木灰,她叫它“小灰舍”,语气里竟有几分珍重,仿佛那不是一间陋室,而是一座仓廪。
那时我还小,黄连阿婆还在。后院里栽着一株栀子、两株柚子树,五月花开时香得近乎奢侈。我们一群孩子常溜进来,捉迷藏时钻进那半满草木灰的小灰舍,掐下正开的栀子别在衣襟上,或在中秋还早的时节,偷摘又苦又涩的青柚子来啃。有一次被阿婆撞见,伙伴们四散奔逃,我跑得慢,被一截树桩绊倒,吓得腿软,半天爬不起来。阿婆赶过来,我以为要挨骂,她却轻轻扶起我,掌心粗糙而温热,笑盈盈地问摔疼了没有。我脸一红,从此再没碰过她家一朵花、一颗果。
如今阿婆早已作古,栀子与柚子树也无踪影。唯有那三堵土墙还在,像三个不肯倒下的字,与岁月无声对峙。小灰舍旁两截半人高的树桩,仍是旧时模样——不曾衰朽,也不曾生长。其中一截,便是我当年绊倒的那棵。两截树桩相隔约两米,各生一根虬枝,斜斜伸向对方,像两个隔空伸出手的老友,始终差一寸,够不到彼此。天长日久地立着,让人想起舒婷的诗。我们曾有人从家里偷来粗草绳,系在两枝之间荡秋千,绳子磨出的青痕至今嵌在树皮里。至于它们曾是怎样参天的树、又是怎样被村里恶霸强行锯倒的,我们无从知晓,大人们也从不提起。
这样的荒院,纵有两截这样的树桩,也生不出多少浪漫。它更像一片废墟,却无人将它视作遗迹。最多不过如我一般,偶然从这即将被草淹没的小径路过,偶然想起黄连阿婆那黄连般苦涩的一生——
阿婆孀居,家贫多病。她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儿子成了村里的小混混,在一次团伙抢劫中持刀杀害了两名无辜者。阿婆悲愤之下用绳勒死了唯一的儿子,当夜便在这后院自缢。从此便有人说,这后院里常常闹鬼……
这里成了人迹罕至之地。大人不屑踏足,经过时弯着腰、绕道而行,像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它也不是垃圾场,不见纸屑果壳,倒像被一种沉默的默契维护着。孩子们却常来,偶尔在杂草间拾起一个生锈的小铁罐、一两只河边才有的蚌壳、一把废旧的小铲子——多半是玩过家家时遗落的。大人不屑光顾的地方,却是孩子的乐园。蚊蛾虽多,蝴蝶也不少,孩子们追着、跳着、笑着,欢快地扑蝶。可一旦被大人撞见,呵斥声起,最热闹的游戏便戛然而止,像被掐灭的烛火。
我本是牵着小侄子抄近道去二叔家,四岁的他却在这后院的小路上停住了。
“姑姑,这里好好玩呀!你看,那亮晶晶的是什么?”他眼里闪着光,一只手使劲从我掌心里挣出去,另一只手已经指向草丛深处——大约是块碎玻璃,正被午后的阳光照得一闪一闪,像一颗遗落在废墟里的星星。
孩子对荒院总有着天然的好奇,这并不奇怪。我小时候,不也这样吗?可我立刻攥紧了他的手,俯下身,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声音吓他:“这地方不能去的。你看,多脏,虫子也多,而且——还会闹鬼的。”
我牵着他快步往前走,嘴里不停编着种种让他害怕的理由,直到那扇破败的铁门被我们甩在身后。走出荒院的那一刻,童年时的画面忽然在脑海里浮了上来:荡秋千时扬起的裙角,捉迷藏时屏住的呼吸,还有偷偷爬上墙头摘下的那颗青涩的柚子……可这些温暖的碎片只停留了一瞬,黄连阿婆的故事便从记忆深处漫了上来,像一层薄雾,怎么挥也挥不去。

原作于2005年
2026.10.20 江西

作者:何美鸿
原作出处:美鸿文学(作者微信公众号)
转载说明:本作品系作者原创,并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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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青春的错(三章)》 发布于2026-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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