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为祥同学、兔死狐悲了没几天,轮到我了。
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甄士隐同志早就提醒过,应验了。
下午的三四节课,属自习或自由活动时间,尹老师把我叫了出去。没惊动任何同学,径直领我登上了西楼顶平台。
深秋了,平台外天海茫茫,一阵阵凉意袭来。
“有一堂课,得给你补上了。”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已料到了:“支援三秋,咱班就我没下乡,缺了那一课,早晚得补上。”
“对,但不够全面。”他那眼镜片闪闪烁烁:“在乡下,开了个诉苦大会。”
“哦?公社化都七八年了,诉什么苦?”我心下纳闷。
“准确地说,是控诉大会。”
“控诉?地富分子都在监督改造,只准他们老老实实……”这话照旧闷在心里。
“控诉你姥姥,批斗大麻胡。”
大麻胡,即狼,胶东一带的俗称。陡然间想起此番二中下乡,去的是即墨上崖,那是我姥爷的原籍。可姥爷、姥姥早已不在:姥爷1960年饿死在乡下,姥姥过世于1959初秋,下葬于青岛市郊的“广东公墓”,怎么批斗?别说不准他(她)们乱说乱动,死拉硬拽也拽不动哇!如今老老实实躺在坟墓里,怕是尸骨都烂了。
“是缺席批斗。”老师作了说明,他似乎窥破了我的困惑。
我愈加困惑了:古代株连多在判决当场,现如今案犯早已作古,咋还不算完?
是在敲打我么?像对待为祥同学那样:前辈罪过要归在后辈头上、代代承袭?
这,属于亚当的原罪吗?
“老辈问题跟你牵连不大,但要端正态度和认识,跟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限,站稳立场。”尹一字一顿:“今天的谈话就是告诉你这件事。原子弹试爆成功……”
“幸亏老师及时提醒、告知,要不还一直蒙在鼓里呢。”我也直视着对方:“要正确认识,必须的。谢谢啦,这事我一定写进自传里。”
有同学见了我像面对妖孽,怪不得!根源竟在这儿。
脑袋里嗡嗡的,我想独处一会儿。刚转身要走,给叫住了。
“你父母,在歌乐山工作过?”
天!怕什么来什么。且是明知故问:他跟张宝珠老师,都是教政治的班主任。
五行山压了孙猴子500年,咱幸运些:自初三“招飞”,那歌乐山也压咱3年了!
“今天不涉及家长,是本人要高度警惕!”尹看出了我的顾虑所在:“严酷的阶级斗争,就可能发生在咱校园里,不光是教师队伍,学生中敢说没有?”
“学生中?”我一愣。
“王×山,算不算一个?”他盯着我眼睛:“三年前,小小年纪竟参加了社会上的反动组织!1959年秋,你刚上初一他初三,就给带走了。那时,我还在团市委……”
有这事!初三.4班,校话剧团的。罪名是散布现行教育属“愚民”性质。
半月前就找咱个别谈话了,东扯葫芦西扯瓢:问图书馆帮差的事儿,借李主任之口表扬了我,套问出我对“剪刀差”等等的看法;似乎还挺关心大家对“一分为二”“合二而一”的理解,打探同学们参与讨论、曾否写信投稿等情——扯了一大堆,偏就不谈咱没下乡、应予“补课”这一重中之重。半字未提,滴水不漏。
高,实在是高!
同样是挖陷阱、下套子,解珍解宝却是独出心裁:厚厚的草皮总是多铺一层。
无师自通、自学成才?
非也。尽管他“四清”试点的时间不长,但“三同”(跟房东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时积累的经验,移植到中学校园里绰绰有余呵。
而今图穷匕见了:原子弹、王×山、中美所、大麻胡、即墨上崖的批斗会……但凡有点儿滋味的“食材”,全搜罗了,几乎穷尽了。万事俱备,就看厨师的烹调技艺了:佛跳墙?满汉全席?东瀛的相扑火锅?总之,可以丰丰富富一锅烩了。
为祥同学撕作业撕课本的委屈、悲愤,穆、初、孙等同学是否掉进了冰窟窿、热油锅——没亲身体验,就不宜妄加置评;我的感觉类似于佛跳墙:五味杂陈。
重镇,先往后放放;外围,得清理干净。三大战役大获全胜,再百万雄师过大江、攻取反动派的最后巢穴——南京。
肠胃里倒海翻江,忍不住想呕吐,再度转身要走——“等等”,又被叫住了。
“跟你交个底儿吧,我出身也不好,小业主。”尹老师目光柔和多了:“团委温安娜老师出身资本家家庭,但自身坚定了要走社会主义道路,谁也挡不住。”
现身说法?大棒加胡萝卜了?不管咋说,却又叫人感到了丝丝温暖。
“党的阶级路线或者说一贯的政策,政治课、班会上已强调过多遍,对吧?”他目光紧贴着眼镜框上沿儿射过来:“你,不至于全忘了吧?”
“讲成分,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
“不错。”他笑了,迅即又严肃了下来:“出身好与不好,咱说了不算,但要走哪一条道路,革命、不革命乃至反革命,选择权可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既略感欣慰,又引发了警惕:发觉自己是一只可怜的小小鸟、永远也别想飞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更准确地说,是一剪掉了翅膀的笼中鸟,甚至是鸟囮子:以美妙的啼鸣欢唱来呼唤同类,协助拉网的猎户加以诱捕——
“重在政治表现,关键在于站稳立场。”尹放缓了语调:“有人说他爷爷是个‘好地主’,据说你还表达了同情?”
他指的是张来顺。“好地主”那话是张六年前初一时说的,我表示理解,也在当年。高一“横渡汇泉湾”后实地接触了“五角号码”张爷爷,更坚定了自己当年的判断。陈芝麻烂谷子,竟然又翻腾了出来。说难听些,这叫西瓜皮擦腚,没完没了!
显然有人打小报告了!能诱导他人举报咱,也会利用咱来告发他人:曲、初、刘等就“一分为二”的讨论致信北京——此一信息幸亏没予提供,想想后怕呵。
抓住来顺那句话逮住不放的,是初一时的付班主任姜×文;五年过去了又给抖搂出来,竟是现任班主任——这一“文”一“武”够厉害。
有道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就这么松松紧紧、收收放放,够张喝一壶的。
我之所以比较早熟、敏感,缘于小学五年级时两位老师的自杀:尚天琪将双脚捆牢了石块,在一个秋夜从栈桥廽澜阁跳进了冰冷的海水;其清丽的新婚妻子孙漪,把自己挂上了掖县路大沟一棵树上。男先女后,一周之内。不少同学都跑去现场看到了遗体。小女孩王汝娟哭红了眼睛,遭到校长郝登九严词喝止,说是再哭,就摘除她红领巾。
罪行呢?嘴上没个把门的,妄议了保尔、冬妮娅,戴上了57号帽子……
跟尹老师前后脚从楼顶下来,还是被人发现了。
第二天,就有同学向我透露了批斗会详情——
村口堆起了土台子,登台控诉的是一个30出头的妇女,声称原是孙家内宅丫环,专职伺候大麻胡。吃不饱穿不暖,没日没夜地劳碌,还天天受虐待;稍一不满意,我姥姥手中的尖锥子就扎脸上了……过程中声泪俱下,台下带头的振臂一呼,群众(男女社员和同学
们)的口号声就此起彼伏、经久不息,其间夹杂了时断时续的啜泣。
上崖大队之外,棘洪滩下辖的其他大队,竟有扎了稻草人替代我姥姥的,把批斗氛围渲染得愈加逼真、高潮迭起。典型一经推广,对于发动群众效果极佳,还助推了周边村庄的“四清”运动更上层楼。
亦真亦幻、像是演戏无所谓:诸葛亮草船借箭,不就草靶子吸引了万箭齐发?
有社员报告工作队:大麻胡的女婿,混进了解放军,在一重要岗位上当“台长”。除了电台还有啥台?电台掌握在“反属”手里还得了?这事,务必彻查!
想笑,却笑不出来。
一来那台长是观象台长,跟军事电台不沾边。二来留任是向明作的担保,可惜那届军管会主任已锒铛入狱;1955年肃反打成了反革命,越是担保嫌疑越大哇!
连续几个夜晚睡不着,失眠了。
缺席批斗,蒙蒙眬变成了文艺演出:地主婆头上插金戴银,太阳穴贴了块黑膏药,跟鬓边斜插那红绒花相映成丑。我姥姥颐指气使呼来唤去,把小丫鬟累得气喘吁吁。蓦然间一声怒叱,半空里寒光一闪——锋利的锥子,扎向女孩子那蜡黄的脸腮。
完全照扒了电影《白毛女》的剧情?兴许延安那露天的舞台剧就这么演的?进入最高潮,广场激荡成愤怒的海洋,一战士拉动枪栓,瞄准了台上的“黄世仁”……
不由得就心生余悸:幸亏我小脚姥姥五年前就“走人”了,倘是活着给拽到台子上批斗,万一台下的谁谁入戏太深,冲上去发扬革命传统,后果不堪设想!
黄世仁、黄世仁他娘、黄家那刁钻的管家穆仁智……不对,还缺了第一主角黄世仁他爹,也就是我姥爷孙毓坦(字水平),也得把他从墓穴里拽出来。
一页页掀开其履历,那真叫一个“反动透顶”:年纪轻轻即东渡扶桑,学医学法律学造反,追随孙中山混进了同盟会。武昌起义一声枪响,立马过海“摘桃子”来了。即墨是山东首义地区,靠着能掐会算,居然被公推为本县“民政长”(县长)。又凭借那两片嘴皮子,加之懂点儿法律、外交,竟识破了清廷的挑拨阴谋,折冲樽俎,安抚下德国人并就《胶澳租借条约》的继续履行达成了短期共识,给南京临时政府赢得了周旋窗口期。就这么人五人六扎煞了起来,谘议局、立法院、吴佩孚的高级幕僚好像都干过……到了天地玄黄的1949,经共产党市长马保三荐举,再度人模狗样出山,当了民革的头头儿。
老朽了,连个花瓶该如何摆放都不明白,1957年发顶帽子就打发了。先是在东镇行医,1960年动员回乡,古稀之年入不了社、扛不动锄,不待秋后算账,先自行嗝屁了。
1959年归西的(我姥姥)都拽出来了,1960年的不行?
残梦里哭醒了,是那小丫头在哭还是谁在哭,弄混了。
梦醒了,人还没醒。我看见姥姥——居然还是一年轻的姥姥向我跑来,背景,是上崖
那片挂满了金澄澄果实的柿子林。她边跑边大老远向我伸出了手,要递过来我最爱吃的卡花。我不敢迎上去,因为我不敢告诉她:她早已辞世五年……
好在于饮泣中惺惺了过来:再不可胡说八道、信口雌黄、口无遮拦了!倘是给打成个“王×山第二”,新账旧账一块算,妥妥的反革命世家了!
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
晚风中红领巾轻轻飘拂,初一、初二的学弟学妹们,正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
高高的谷堆旁边,也坐着我弟弟。下乡回来,咋没人给他开小灶?
他小我两岁半,承受不起凌厉的风暴,故此,学校网开一面了。但我认为这并非主因:他班主任姜万效是数学老师,不是教政治的,没学会去抓什么契机,更不懂借助啥、去染什么红顶子。姜喜欢聪明孩子,兴许也是个因素。
(弟弟总忘不了姜老师,很遗憾:多年后他出任教委主任,意外遭遇了车祸。)
被控诉大会逼得抬不起头来的,还有一个,我表妹孙宓。她是我姥姥的堂孙女,低我一届,是学校乐队的大提琴手。一向开朗活泼,功课也好,课余还弹吉他。下乡回来,架不住背后的指指戳戳,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脸上再没了笑模样。
自行车撒气了,用肥皂水测了测,不是皮嘴子、气门芯的毛病,是后轮的车胎破裂了。得修,补内胎,就把车子推到了龙口路与广西路拐角,那儿有一家修车铺。
临街门大敞着,一小学徒两手油垢正忙活着。觉得眼熟,对方一抬头的工夫,我愣住了:竟是孙为祥的小哥!二中本届高中毕业,夏天刚参加了高考……咋的,落榜了?不准备来年再试试就这么轻易放弃?当学徒从头干起、还是个街办小铺?
愣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尴尬着,孙小哥一抬脸,咱赶紧低头狼狈而逃。
该关注一下64届高考录取情况了!
一打听,又倒吸一口凉气:不少品学兼优应届生皆无缘高校。王铭、王鉴是一对孪生兄弟,容易被人记住,竟双双落榜。跟我一道放羊不忘解题的成汉侯,也名落孙山。还有谁谁、谁谁,无不令人惊讶,眼镜片碎了一地!
(成落榜后,申报半工半读的“江西共大”获准,好歹圆了“大学梦”。)
一应零散的流光碎影,此刻,终于勾勒出一完整拼图——
孙的不交作业,撕光课本;他小哥高考落榜,居然甘于重当学徒;“试爆成功”的喜大普奔里,接二连三地个别谈话;下乡上崖,仙逝多年的姥姥竟遭缺席批斗;投身抗战,父母的借调中美合作所……一切的一切,已被赋予清晰的内在关联、打上了阶级斗争的鲜明烙印:原罪,就得“父债子还”,板上钉钉不容置疑,似已达成了社会共识!
尹之所作所为,无非基于这一共识,以人民的名义来兴师问罪罢了。
人生漫长,当你直面这样一幅拼图,往后,当何去何从?
“她不懂”——为祥同学回应付备良老师的那一断语,我有了同感、共鸣。
他低年级妹妹以一颗童稚之心,终日埋头于功课,世事魔幻,又岂能看穿?
高考,10根手指头折断了7根,还剩下几多指望?
那段日子,像做了亏心事似的,总感觉后脊梁上盯满了问责乃至问罪的目光,那一束束笔直而柔韧的箭矢,把我射成了刺猬。
陡然间就多心了:尹老师为什么拒绝我下乡的要求?我越是强烈他越是坚拒?是当真关心我的病情?还是提前获知了下乡上崖、而上崖的大麻胡是我姥姥?为了日后给咱“补上那一课”预先布局?当然,让咱规避开那尴尬一幕的善意,也不排除。
然而,原子弹试爆成功,不失时机地抓住这一节点加以敲打,也属善意?
蘑菇云升腾起来了,投下了浓重的阴影;而为祥同学和我,竟笼罩于阴影之下。
与不允准我下乡遥相呼应的,是尹“拿下”我的精心安排:头一次个别谈话,安抚、表扬加之打探消息,基本属于“王顾左右而言他”;接下来就是孙、穆、初、张等一连串的“开小灶”,攻城拔寨、步步为营、清理外围、缩小包围圈;第二次个别谈话,把我叫上了楼顶,隐秘氛围里直接摊牌——成熟一个摘一个,最后摘那个最大的!
访贫问苦、扎根串连、“解剖麻雀”、典型引路……全国“四清”试运行的经验现成而丰富,实务中往往是有罪推定、自说自话、打哪指哪,直奔运动欲达成的目标而去;政治正确是大局,一切个案均须服从这一大局,至于是否打击面过宽、制造了多少冤假错案并不重要。尹蹲点一回来,就拿他当班主任的我们班开刀试手了。
面对一群18岁上下的孩子,自是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凡典型,无不具有推广、树标的意义;而意义,又分普遍与独特两类——莫非,经历过初期“四清”淬炼的尹,瞅准咱这一独特典型,要轰轰烈烈干它一票?
是块肥肉,竟勾起了这么大“食欲”?
是块骨头,就这么难啃?
光那一出“放长线钓大鱼”,就叫我倒吸一口凉气。
火一上头就出口成“脏”(章)了:行呵你,光腚坐板凳——有板有眼哩。
怕什么来什么,付备良老师又提问了,叫起了我。增发的俄语讲义上10余新单词,能准确读出的不到半数。Атомнаябомба(原子弹),империализм(帝国主义)和бумажныйтигр(纸老虎),磕磕巴巴好歹“挤出了牙膏”。
那10多个新单词,出现在庆贺“试爆成功”的新编讲义里,显属时尚跟风。
还学个屁呀!既被归入了(涉嫌)“倒霉”的序列,对原子弹也就热情不再、心冷了下来,甚而不自觉间害怕听闻相关消息——所谓“爱屋及乌”吧。
敲打效应立竿见影,自给我“开小灶”“上眼药”之后,我也秒变尤拉,一蹶不振了。无疑,这会引发俄语老师们的疑讶、警觉,因为一问三不知现象,在本班极罕见。
印象中,不管大考小考,就没听说有掉下80分的。俄语不同于数理化,没啥“技术含量”,死用功、强记忆,日积月累,谁都有了几把刷子。
课代表于韵甲自不必说,普希金那长长的寓言诗《渔夫和金鱼》,初中时即已倒背如流;早早就跟基辅女中一位叫什么“娜塔莎”的鸿雁传书,开展了跨国友谊。
孙辉先也喜欢普希金,高一时王亨给初一.2当辅导员,结对子的两个班去小西湖过队日,孙就朗诵了《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据说留了后手:掌声中谢不了幕直接上原文。
如此氛围下,高三.1俄语的整体水平,错得了吗?
一天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董德孝老师找到了我。
同他相熟,一是跟付老师一道教我们俄语,二来他常跟同学们一起打篮球。
下乡斗了大麻胡,而大麻胡的几个后辈近亲即本校学生——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不少师生都获知了这一掩不住的秘闻,包括董老师。
批斗我姥姥,记不住单词——两件事的因果关联,想必叫他窥见了症结所在:“那根弦”的越绷越紧,已造成了全社会的普遍紧张。
(也因应了后来那名言:时代的一粒尘,落到了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哪!)
孙的撕作业撕课本,不过是大氛围下一扎眼个案,八成付老师也跟他讲了。
“你姥姥的事儿,我也是刚刚知道。”董老师似也心有余悸:“听说部分同学被约谈了,没想到跟原子弹的试爆成功,还牵扯上了关系……”
“我对原子弹没什么兴趣,所以,也就不打谱背那些新单词。”
董一怔:“情绪上有抵触,我理解。但毕竟,那还是高考的一份试卷、一道坎呵。”老师的好意我领了。数理化、语政外6只高考拦路虎,俄语是其中一只么。
可大学,肯向我敞开大门吗?几个月前上届的录取异象,记忆犹新呵。
我回避了高考话题,对俄语课程的继续留置,向老师倾吐了不满。
我说早先跟人家亲密,两口子度蜜月一般。为了学习,也为了表忠心,才开的俄语课;后来人家协议撕了、专家撤了、连半拉子工程都撂荒了,今后的经济技术合作,怕是没戏了,学俄语还有个屁用?这还不算,现如今双方撕破脸皮、掀了桌子,政治上彻底分道扬镳;没了老大哥一说,但俄语照开不误,这算哪门子怪事?要说大船掉头慢,可闹翻三年了,还在这做无用功、继续付代价,没意思呵。
老师无语,四下里张望,像在替我放哨。
“刚升初三,学生会发起搞了个俄语晚会,每周在礼堂举行,三个门都设专人把守,不说俄国话进不了大门。”我压低声音:“红红火火开场,不也灰头土脸给叫停了?”
全国许多中学都有这一经历。短命的原因,也都清楚但不能说破:给老毛子点儿颜色看看,先来个火力侦察;结果没吓住人家,烂尾了,反赚了个寂寞。
学生有意见,老师们呢,心下就不暗自犯嘀咕?藕断丝连的,食之无味、弃之不舍,岂不成了“鸡肋”?初中时主教俄语的是廖福明、张传慈,付出了多少时光、辛劳呵,没准儿全打了水漂儿。
俄语最初的开设,纯粹是为中苏友好背书;关系破裂,沦为牺牲品当是必然——我六姨(孙月涵)是九中资深外语教师,对于两下闹掰了还继续开课,牢骚颇盛。
咱也是“柿子拣软和的捏”:政治不敢硬碰,拿俄语撒气,还得曲里拐弯。
政治不敢碰?笑话!有人不是躲,是迎头上,拣出一篇课文开始了大批判。
董老师又“偶然”撞上了我。
“四中的学生,反映到了教育局、团市委。”董老师轻叹一声:“那篇课文附有一幅小插图,注意到了没有?”
“哦?哪篇?”心下一惊,就装憨。
“那篇。”老师盯住我,笑了。他瞧出了咱在装。
都在打哑谜,却是心照不宣地彼此确认,背后是友谊和无比信赖。
我小幅度地做了一个动作,他捶了我一拳,相视一笑,都明白了。
没错:拔萝卜。
那课文选自苏联九年制低年级教材,传统的主题:人多力量大;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办不成的事儿。换成咱中国的说法,就是“人心齐,泰山移”。
插图不大,却呈现出一幅和谐情景:巨大的一棵萝卜已拔出半截,拔萝卜的一串小动物由小熊打头,后面依次是小羊、小狗、小兔、小猫、小老鼠。
问题就出在这儿:咱本土也有这故事,但队伍里没那老鼠。谚语“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潜在的意思,即“猫逮耗子”才是其本职工作!猫与鼠,一对天敌哩!
可在那插图里,紧紧搂住小猫后腰的,居然是一只小老鼠!为了一个共同的现实目标,在同心协力!更可怕的,是渲染了“猫鼠一家亲”!
(插图中具体是哪些小动物,以教材为准;年深月久,记忆或许有误。)
不告不究,有告必究。果然,没讲到这篇课文的某班,接到通知:不讲了。
付备良老师故作轻松:由于入选的不慎,这篇就仅供参考了。
“那,小老鼠这个单词,不白学了?”有同学故意发难。
“也不白学,比方你将来当了翻译,就可以发掘一下中国的民间故事。”付老师浅浅一笑:“小老鼠上登台,偷油吃下不来……”
都跟着苦笑,多年的俄语学习归了零,就师生的付出来看,都是苍白的代价。
教材是怎么过审的?粗心,忽略了?还是视而不见,故意的?
外校的批判极富火药味:迎合了苏修的“三和一少”(和平共处、和平竞赛、和平过渡及少支援亚非拉、开展世界革命)是在搞阶级调和!是(东欧华约集团)放弃无产阶级专政的反马列思潮在我们国内的反映!薄薄的课本里,也有浓浓的阶级斗争啊……而忘记了这一切,就意味着背叛!
董老师透露了外校的动态和上级的重视,语气平和,却重锤砸上了心坎。
我的个天!新增了“原子弹”等不多几个单词也抱怨?人家连一只小老鼠都死盯不放哩!安安生生熬日子吧,老老实实学你的俄语吧,“拔萝卜”已经够温馨的了——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呀……
33个字母古怪难写(简洁的英语才26个),好歹才学会那“打嘟噜”的卷舌音,语法上啰哩啰唆的性、数、格,六年来积累那千儿八百单词——有用吗?没用!就是个装饰品,装饰那个一言难尽的时代:“哥俩好”蜜月时期是真装饰,轮到赫秃子上台,分明就是在静观其变以求一呈,在伪饰了。
“投机”俩字很难听,但叫多少中学生做了无谓牺牲?却是铁打的事实。
那天,在校园僻静的一角,师生俩相对无言,一声叹息,染苦了整个霜秋。
眼看要过元旦了,心中的天空总不晴朗。
周六下午,操场上锻炼的人群稀稀拉拉。我孤身一人在那投篮,百无聊赖,解闷。
董老师拍着篮球靠近了我:“4班的王禹、顾婉仪借调去太平路兼课,你知道?”
当然。那小学的“四清”已进入纵深,老师集中办班,有时全天都在搞运动,就想出了借调的办法。小学都已如此,况中学大学?山雨欲来风满楼,世外桃源想必不多了。
“谁都别想置身事外呵!”董叹口气:“外语组还好些,语文组……”
鸡零狗碎听说了一点儿,但上课的氛围已明显可感:语文老师放不开了。
不光如此,尹世栋老师也出现了反常:在广西路、常州路拐角那小店里,我发现他在喝闷酒,两次。站着喝,没肴,像另一版本的孔乙己。可到了学校照旧风风火火——好像足球、乒乓球当时都有全国(厦门)、省内的大赛。一抓备战,全然看不出精神负担。
一起打篮球建立了友谊和信赖,跟别的老师不能掏心窝子说话,董可以。
他的遭遇大致也跟我说了:毕业于著名的中国人大,也给挡在了五七年;还好,后来经甄别,宽大处理为“不戴帽”的“老右”,打北京下放到了山东青岛。
连续几次都是老师找到了我(所谓“鱼找鱼虾找虾”吧),我判断他也遭受了巨大压力(具体不详),即便没有倾诉,同病相怜,也是一种释放。
一个雨夹雪的阴天,还是董老师“偶遇”了我。
“我想了很久,咱的家庭出身、别人的看法连同命运的裁决等等,咱说了不算呀。”他盯着我眼睛:“放开一步,顺其自然吧。不看开的话,只会自寻烦恼。”
明白了:老师对我实现大学梦,已不抱太大希望。
“努力过、挣扎过,家长和老师都看到了;剩下的,只能是豁达接纳了……”
生存的哲理与智慧,我理解:半是清醒半是醉,一盅盅的苦涩,都得强饮下。
“但上进的心态不能丢,要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儿。人的一辈子,长着哩。”
虽是无奈的宽慰,却提供了更广阔的视野——对老师的及时疏导,我表示了感谢。
然而老师那话里,也隐含了莫名的忧虑:未来,无法对我们作出任何承诺。
同样出于期待,尹明确的是唯一出路,而董,提供了新方向、另一种可能。
都够高端,格局也都不小——晚上睡不着,我粗略进行了比较。
得承认,尹跟我的个别谈话,既投下了一片阴影,也让我看到了一线光明。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忧的是初三“招飞”时对父母历史的挂虑,终于铁锤般重重砸了下来,而且连同老辈的诸多“欠账”也得清算;又赶上了“试爆成功”,定性为“反革命世家”,那可妥妥地轮到了活该“倒霉”!喜的是老师向我亮明了“给出路”的政策:通过“讲——不惟——重在”那个三段论,“否定之否定”辩证地来看,已在我面前影绰绰铺就了一条阳关大道、人生坦途;坚定地走上去,历史的天空将彩霞万里、鲜花飘洒。
一再叫你克服心理阴暗,树立正确的世界观、方法论,把学习与革命、个人与国家关联起来;尤其是他拿自己的“高成分”却走上“革命道路”来现身说法,确实也颇具感召力(冲淡了其某些手法的不够光彩)——简言之,不是一棒子打死,看表现。
董呢?完全跳脱出了“胡萝卜+大棒”模式,另辟蹊径,提供了某种“超越”的观念体系,跟尹的那一套毫不沾边:不考虑外界的风雨雷电,任你风浪起稳坐钓鱼台;没有那么多的“宏大叙事”,相反,分明愈加“自我”了一些,跟庄惠堂老师(有同学私下尊称他“庄子”)的“清净无为”有些接近、声气相投。董还特别强调了:必须对得起养育自己的父母、师长,努力实现考入二中时就已大体确立的今生目标,光明磊落过一辈子。
简言之,活出价值,证明自己。
都是人生规划、行动指南,孰优孰劣?哪个更贴近现实、更具可行性?
或许具体到咱这儿,二者可以彼此妥协、并行不悖?
多少有点儿“合二而一”的“投机”味道,且行且珍惜吧。
也怪了:迥然有别的两种前程指引,居然奇谲地融合为一股合力,共同点燃了我的参与意识;实打实体现出来的,就是积极投身于本班、学校倡导的各项集体活动。
冬季的越野赛要举办了,我决定跟大家一样,积极报名。
高二时缺席了,是因为肺气肿尚未痊愈;再就是尹耳提面命,须“端正态度”写自传,造成一定的心理压力,令我不爽,自是没兴趣参加。
时兴的一句话,也是尹的口头禅: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
强调的是集体主义精神的重要性:个人依附于集体,才可以生存;离开了集体,个人什么都不是。
现象上看,都是参与,但就我的出发点和给人留下的印象,却不尽相同——
在董的期待里,他应能看出我心态的转变:留得青山在和“活出自己”。在尹的意识中,都理应热爱他当班主任的高三.1;兴许,他瞧出了我乐于融入集体的情怀?
本人心底一汪水似的:是董不失时机的启迪,才让我汪洋里看到了灯塔、没乱阵脚。
那就——开练?
练慢跑,从四五百米到千儿八百米,再到一两千米……跑程逐渐加长。
两个月后一测肺活量,直奔3000了,连刘国平都翘起了大拇哥。
越野赛还是历来的路线,可参赛者已大幅增添,校门口开跑时,打眼一瞭,乌压压少说400人!小缓坡跑到鲁迅公园,呼吸均匀浑身是劲,自感跟两年前的高一,我已判若两人。待从汇泉体育场兜过那大圈,一马平川的文登路上,领先于我的竟不到50人;跑到文登路小学门外,追上了“吭哧吭哧”的张天柱。
张低我两届,名气在二中可是如雷贯耳:天柱么,顶天立地大高个,篮球队的;又是校黑板报主笔之一,大作一出,围观者众。坊间秘传其尤擅情诗,故又荣膺了“张恨水第二”的美誉。有人戏称他深得“田忌赛马”精髓、最擅扬长避短:跟球友同学大侃诗文,跟酸秀才们聚一堆,专聊篮球。
面相憨憨的,有点儿像朱元璋,还是个冷幽默:一个小段子逗笑了女生们,花枝乱颤之际,他王顾左右而言他,仿佛跟自己全不相关。
他那个班的啦啦队、女粉丝们,已预先候在那大陡坡前,就为给本班选手鼓劲打气。远远瞅见天柱来了,一个劲儿高喊“加油!”“加油!”
咱高三.1毕业班忙于功课,少人捧场、遭受冷遇自然很理解;但超越“天柱”,对于董老师“一句话唤醒梦中人”的我来说,却是桩改写价值观的大事,具“里程碑”意义。一咬牙,把张撂在了坡底下,“加油”没用了,那喊声便渐趋消歇。高坡顶上一回头,只见“朱皇帝”环顾本朝“属民”,扬起双手示谢,接着彻底泄了气、以走代跑了。
咱也不咬牙了,顺鱼山路一路下坡跑回学校,居然排名第39!
400多号人分10个梯级的话,相当于闯进了前三!
对比着两年前跑出“肺气肿”那次,此番直捣黄龙,一雪前耻了!
越野打了翻身仗,究其深层原因,是董的开导,让我卸下了思想包袱。
更重要的是:我一直渴盼着接受锻炼、下乡劳动,身体康复了才有望实现——图书馆的帮忙固然获益多多,可招致的非议呢?被人戳脊梁杆子,又是个啥滋味?
倘若还有机会,在“下乡锻炼”和“照顾留校”中二选一,我选前者。真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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