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爸爸与他的训诂学、音韵学、汉字学及上古汉语
父亲一生的痴迷
爸爸一生真正痴迷的是什么?如果让我现在回答,我会说,是古代汉语。更准确地说,是训诂、音韵、文字,以及隐藏在这些古老文字背后的那个遥远的世界。
小时候,我并不懂什么叫训诂学,也不知道音韵学究竟研究什么。我只知道,爸爸总是在看一些我看不懂的书,写一些我看不懂的字,琢磨一些在我看来已经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问题。他的书桌上常年摊着几本旧书,书页边缘已经卷起,旁边压着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有的地方画着圈,有的地方又被他用线连起来。我从桌边经过时,常常看见他一只手按着书页,另一只手停在半空,像是在等待某个字自己浮现出来。
后来我长大了,有一次和爸爸谈起他的研究,他告诉我,他研究的是上古汉语。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甚至是上上古汉语。”“太古老了。”他说这句话时,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说法既认真,又有一点好笑。这句话我一直记得。现在想起来,它其实很像爸爸。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总要一直向前追,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别人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存在的汉字,他想知道这个字最早是什么样子;别人看到一句古文,他想知道古人为什么这样解释;别人接受一个已经约定俗成的说法,他却总想问一句:“它最初究竟是什么?”
也许,这就是训诂学真正吸引他的地方。他为什么会如此痴迷于“古老”?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爸爸真正感兴趣的并不只是古书,他感兴趣的是汉语本身的生命历程:一个字从哪里来?它最初代表什么?它的读音是怎样形成和变化的?一个词今天的意义,又是经过了怎样漫长的历史才形成的?这些问题,对于一般人来说实在太遥远了,可是对于爸爸来说,这些遥远的东西却仿佛具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他愿意花很长的时间,去追寻一个字的源头。
而这种追寻,后来一直把他带到了甲骨文。爸爸曾经对甲骨文做过比较深入的研究,也教过我认识一些甲骨文字。那时我已经是成年人。有一天,他把一本摊开的书推到我面前,书页上印着一行行甲骨文,旁边配着释文。那些字有的像人,有的像树,有的像器物,乍看上去更像一组没有解说的图画。爸爸没有马上告诉我答案,只用铅笔在其中一个字旁边点了点:“你先看它像什么。”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说:“像一个人?还是像什么东西的形状?”爸爸笑了笑,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先别急着读。看它的形。”
他用手指沿着字的笔画慢慢比画,又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废纸上重新描了一遍。那支钢笔的笔尖很细,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古人造字,不是随便画的。你要看它为什么这样写,它和什么东西有关,后来又怎么变。”他讲得很慢,讲到一个字的构形时,常常停下来,翻几页书,再回到原来的地方。有时他会把几个不同年代的字形并排写在纸上,让我看它们怎样一点一点发生变化。“你看,”他指着纸上的几行字说,“现在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可是中间是有路的。不能只看最后的样子。”
我至今还记得他当时的神情。那不是在给我讲一个已经确定的答案,而像是在带我一起走进一个尚未完全打开的谜。那时候的我虽然还远远谈不上真正理解他的学问,却已经能够感受到他面对这些文字时的那种兴趣。他讲到某个字时,声音会不自觉地放慢;讲到一个有争议的解释时,他会皱起眉头,把书页翻回去重新看;如果发现不同学者的说法不一样,他不会立刻判断谁对谁错,而是把几种说法都抄在纸上,旁边分别写下出处。
那些刻在甲骨上的符号,距离我们已经太遥远了,可是爸爸却试图通过它们,重新认识那个遥远的时代。他还想进一步研究汉字的起源和发展——从今天我们所使用的汉字,一直向前追溯,追到甲骨文,再向更早的时代追问。这条路究竟能够走多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爸爸一直在走。
从文字走向历史
爸爸对历史的兴趣,也和他的古代汉语研究有着密切的关系。他不只是坐在书斋里读古书。他曾经专程到西安去看兵马俑和秦始皇陵,也去过黄帝陵。我想象他站在那些遗迹前的样子:不只是看,也在辨认。他会看器物的形制,看碑刻和说明,看那些被时间磨损的痕迹。对他来说,历史并不是书页上已经整理好的结论,而是散落在文字、器物和土地里的线索。
后来我也去过西安,看过兵马俑、看过杨贵妃的浴池,也专程去过黄帝陵。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样的古董,因为它是被埋在地下的。而且我相信,关于黄帝陵遗址,传说多于真实的历史资料记载。只是父亲有他自己的判断和喜好。书本上的文字是一种证据,地下的遗存也是一种证据。甲骨上的一个字、青铜器上的一段铭文、古代典籍中的一句话,以及埋藏在地下几千年的遗迹,都可能帮助我们一点一点接近那个已经消失的世界。
所以,后来我有一次就中国的历史年与父亲有过多次的讨论。我问他,中国究竟有多少年历史的时候,他答:历史应该从有文字记载开始算起。我欣慰地发现,我和父亲的答案是一致的。那次谈话的具体情景,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们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一半。爸爸说到夏朝时,没有像讲故事那样顺着传说往下讲,而是停了一下:“夏朝只是一个传说。”我当时问:“可是大家不是都说中国有五千年历史吗?”爸爸没有马上回答,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传说可以有,历史也可以研究,”他说,“但不能把传说直接当成已经证实的历史。”他又补充道:“没有文字记载,缺少可靠证据,就不能简单地说它已经是严格意义上的历史。”
那时候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们是在真正地讨论历史,我能够理解他为什么这样说。爸爸讲究的是考证,并不是不热爱中国文化。他一生都沉浸在中国传统文化之中,他热爱古代汉语,热爱古典文学,研究训诂、音韵和文字,对中国历史和传统文化有着非常深的感情。可是,热爱和相信并不是一回事。越是热爱,他越不愿意用一个漂亮的传说代替历史,他要的是证据。
这个特点其实贯穿了他的学术生命:研究一个字,要讲它的出处;解释一个词,要讲它的本义和演变;研究古代语言,要追寻它的声音和意义;讨论历史,也要问:证据在哪里?现在回头看,我才发现,这些看起来彼此不同的问题,其实都来自爸爸同一种思维方式——他从来不满足于一个现成的答案。
爸爸说的“太古老”,究竟有多远?我小时候当然不明白。我甚至觉得,爸爸研究的东西实在太古老了。可是后来我慢慢知道,他所谓的“上古汉语”,甚至“上上古汉语”,并不是一句夸张的话。他真正关心的是汉语最早的形态,是汉字还没有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的时候,是语言和文字怎样一步一步发展成我们今天所熟悉的样子。
于是我开始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甲骨文。甲骨文是目前我们所能看到的最早的成熟汉字系统之一。那些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离我们已经有三千多年,而爸爸还想继续向前追。他想知道汉字究竟从哪里来。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大到甚至可能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可是爸爸的一生,好像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情:面对一个巨大的问题,他愿意从一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音,一个词,一段古文,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我也被他带进了历史
爸爸和我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我已经是成年人,这很重要。因为我并不是一个懵懂的孩子坐在那里听父亲讲课。那时候的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知识和判断,也有自己对历史的兴趣,而这种兴趣,很大程度上确实来自爸爸。
因为有这样的父亲,我从很早开始就喜欢历史。我不仅喜欢中国历史,也越来越喜欢世界历史。我喜欢去了解不同文明怎样发展,国家之间为什么发生战争,思想和制度怎样改变一个时代,也喜欢思考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后来,我的兴趣甚至不再只是过去发生了什么,而开始关注:世界将往哪里走?历史为什么会这样发展?那些看不见的力量又将怎样影响未来?这些问题慢慢成为我精神世界的一部分。
现在回头看,我觉得这其实就是爸爸留给我的一种影响。他向历史的深处走,我则一边向历史深处走,一边把目光投向更加广阔的世界。方向虽然不同,但我们思考问题的方式却有某种相似之处——都不太愿意接受一个现成的答案。
我重新走进爸爸的文字世界
我开始重新整理爸爸留下来的东西。整理他的手稿时,我常常把书房的窗帘拉开,让光线落在桌面上。那些纸张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边角卷起,纸上留下了不同年代的笔迹:有些字写得很小,挤在页边;有些地方被反复圈画,旁边还补着箭头和问号。我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稿、讲义,看他给学生讲训诂学的材料,看他留下来的《孔孟语录中的成语》,也重新去了解当年教过他的老师。
有时我会把几张纸按年代排开,先看正文,再看他后来补写的内容。某个词旁边,可能先是一个简短的解释,过了几年,又添上另一种说法;某个字的下方,可能写着出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提醒自己“再查”。我不敢随意移动那些纸,只能用手掌压住翘起的边角,再把它们一张张放回原处。桌上常常堆着几摞材料,旧讲义放在左边,手稿放在右边,中间夹着几本字典和几张已经褪色的便签。
我以前只知道爸爸是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的,是研究古代汉语的。可是当我真正打开他的文字世界以后,我才慢慢看见,他的学问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在他的身后,有山东大学中文系,有他真正敬重的老师,有殷焕先先生、殷孟伦先生,也有那个时代的学术传统。而他留下来的那些讲义和文字,又成为了他自己的学生所接触到的知识。
我现在重新阅读这些东西,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有一次,我读到他在一页讲义边上留下的一段批注。那几个字写得很轻,几乎要被纸张的旧色吞没。我把纸拿近了一些,才辨认出内容。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几十年前,爸爸也曾经这样坐在桌前,低头写下这些字,思考着一个我今天才重新读到的问题。我好像正在重新认识我的父亲。
小时候,我认识的是那个每天生活在我们身边的爸爸;后来,我认识的是那个经历了反右、沉默了很多年、又重新站起来的爸爸;而现在,我开始认识另一个爸爸——一个面对古老文字会长时间沉浸其中的学者,一个愿意为了一个字、一个音、一个词而不断追索的人,一个总想把历史再往前推一点、再往前追一点的人。
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理解他当年说的那句话:“上古汉语,甚至上上古汉语——太古老了。”原来,他所谓的“太古老”,并不是因为那些东西已经死去了,恰恰相反,那是汉语生命最遥远的源头。爸爸一生都在向那个源头走去,而我现在才开始沿着他留下来的文字,慢慢跟上他的脚步。
也许,这就是爸爸留给我最深的一份遗产。不是某一本书,也不是某一篇文章,而是一种面对世界的方式:永远保持好奇,永远追问,永远不要轻易接受一个未经自己思考的答案。
爸爸研究的是太古老的汉语。今天,我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训诂学、音韵学、汉字释义并不为许多人所喜爱,因为它太小众、太深奥、太晦涩难懂,而我父亲却钻进去后就没有出来过。而我后来一直在追问的,是更加广阔的历史和世界。现在我终于明白——他留给我的,从来不只是知识,而是一双看世界的眼睛。
作者:姚婉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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