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丨“自由”话题随笔二章(之三)

编者说明:本站选发本文,并撰写编者按。作者署名见标题;著作权归原作者。侵权请联系编辑。

编者按:孙建国这一组“自由”随笔,最难得的地方在于他不停留在概念辨析的层面,而是始终追问“人是什么”这个前提。两篇都围绕"人"这个基点展开:前一篇质疑西方理性主义把"动物性"当作待清除之物的预设,指出真正的自由不能建立在削掉一半人性之上;后一篇借奥古斯丁的意志学说,补足了"知道善却行不出善"这一理性主义始终说不透的缺口,把自由从“认知问题”推进到“爱的问题”。
作者不急着下结论,也不标榜哪条路更对。他反复强调自由是“动态的平衡”,中西两条路径各有所长,也各有其历史代价,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这种肯认人性的驳杂、拒绝用完美蓝图裁剪活人之身的姿态,是这组文字最值得留意的地方。对于长期浸在抽象争论里的自由议题而言,这样的提醒恰逢其时。


人性的地基:自由植根于理性与动物性的统一

前面四篇文字,围着“自由”这个词一路往下走。从切身的感受说起,再做词源的考辨,比对中西观念的差别,一直追到轴心时代文明的转向,试着讲清楚,“分”与“格位”,怎么撑起了中国古人理解自由的底层逻辑。我做的大体只是观念史的梳理,把不同文明给出的定义、说理的路子、落地之后的历史形态摆在一起看,尽量不简单贴好坏标签,也不敢随便抛出放之四海皆准的定论。
写到这里,有一道坎绕不过去。但凡讨论自由,如果不去追问“人到底是什么”,所有论述就只能飘在概念上空。自由不是一套拿来就能套用的制度公式,也不是光靠文字推演就能生成的东西。承载自由的,永远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所以这一篇,我换个方向。暂时放下文明史、词源考据,往回退,落到人性这块地基上。把自由放回人的生存本身来看:如果承认人既是理性的,也带着动物性,这个前提,会怎么重新理解我们之前聊过的消极自由、积极自由、格位、分界?
不是推翻前面写过的内容,而是往下扎根。之前是向外,看观念怎么流变;从这里开始向内,去掘出观念赖以生长的土壤。
不谈人性而空谈自由,终究是空中楼阁。这话并不算新奇,却足够清醒。前面聊“分”,聊格位,聊两种自由,聊理性和动物性,倘若最后不回到“人是什么”这个根本问题,所有推导都是悬着的。自由不是从天而降的馈赠,它只能从人性这片土里长出来。
由此我想提出一个核心判断:自由必须立在人性之上,而人性,本就是理性与动物性的合一。
一旦接住这个前提,很多习以为常的说法,都值得重新掂量。
 
一、为什么单靠理性搭建的自由,站不稳?
西方主流的自由论述,从柏拉图到康德,习惯把自由建立在“理性战胜动物性”之上。这条路贡献很大,为道德自主、人的尊严,给出了扎实的论证。但它藏着一个隐患:把人身上动物性的那部分,当成需要克服、净化的对立面。
按这套思路,真正的自由,就是挣脱欲望、冲动、本能的支配,遵从理性给自己定下的法则。人越是剥离动物性,就越靠近自由。可现实里没有人能切掉肉身、欲望、自保本能与喜怒哀乐。动物性不是人性里偶然生出的瑕疵,它本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一部分。一旦把动物性贴上低级、待清除的标签,自由就悄悄变成了足够理性之人的专属。
当自由被定义成理性对本能的胜利,这套理论很容易滑向道德苛责。更危险的是,它会催生改造人性的冲动:既然欲望、血气、本能都是自由的阻碍,那是不是靠着规训乃至强制,剔除人身上“不够理性”的部分,就能造出更自由、更高尚的人?阿伦特所剖析的极权困境,思想源头之一,正是这种对纯粹理性人的幻想。它不肯接纳完整的人,非要削掉人性的一半,去贴合一套完美的理性蓝图。
只凭理性自我主宰的自由,听起来崇高,骨子里却带着对肉身、本能的戒备甚至敌意。它可以当作一种伦理理想,但不能单独拿来搭建社会自由秩序的地基。地基只承认人性的一半,上面的建筑再华美,根基终究是虚的。
 
二、动物性不是自由的敌人,是自由绕不开的底色
承认人有动物性,不等于鼓吹放纵,不等于把欲望当成最高准则。只是承认一件朴素的事:人会趋利避害,有喜好也有厌倦,会偷懒,有肉身的需求,会自保、占有、依恋、恐惧。这些本能先于理性而生,不是理性衍生出来的副产品。
理性的本分,不是消灭本能,而是看懂它、审视它、疏导它、节制它。动物性供给了自由得以施展的原始材料;理性则划出边界,给出判断,让人能够自我引导。二者不是你死我活的对手,而是共存于同一个人身上。
如果完全无视动物性,设计社会秩序时就容易高估人的道德自觉,预设人人都能依纯粹理性行事,最后反倒催生出压抑与虚伪,或是走向高压管控。反过来,如果只看见动物性,丢掉理性的约束,自由就退化成欲望的肆意横行。欲望互相冲撞,强者压制弱者,到头来谁都没法拥有安稳自主的空间。
自由最难的地方,恰恰是安放这二者之间的张力。既不能把动物性当成仇敌,也不能任由本能冲破所有界限。
 
三、理性也有边界:它一样会被裹挟、被滥用
我们常常下意识觉得,理性天然向善,天然代表更真实的自我。可理性本身,也会被欲望裹挟,被偏见、意识形态、集体狂热征用。理性可以为贪婪找理由,可以给排斥异己编织说辞,可以搭建宏大叙事,把支配他人包装成“为了你更好”“通向更高的自由”。
这正是伯林区分两种自由的深刻之处。
积极自由,也就是“做自己的主人”,依托人的理性能力,追求自我主导、自我实现。但它很容易走形:把所谓“真正的自我”,等同于某种更高的理性、集体意志或是历史目标。于是就有人宣称自己掌握了更高的道理,有权替别人做主,逼着旁人走向那套被定义出来的“真正自由”。
消极自由,即“免于被无端干涉”,本质上就是提防理性的越界。它圈出一块属于个人的领地,无论旁人的理性说辞多么宏大、多么高尚,都不能随便闯进来。消极自由并不假定人一定理性高尚;恰恰相反,它承认人有弱点、有偏爱、有不合逻辑的选择——只要这些选择不伤害别人,就该被容纳。
放到人性的框架里看:消极自由,更多是接纳人的动物性与多元偏好;积极自由,则是依靠理性向上求索。二者本对应人性的两面,一旦拆开孤立来看,各自都会扭曲。
 
四、中西两条路径:各有各的办法安顿理性与血气
西方思想的传统路子,先把理性抬到高位,再给动物性、个体偏好划出一块受保护的边界。理性在上,欲望在下,二者之间的张力永久存在。这套方案建起了权利话语,代价也长久相伴:个体权利不断扩张,维系社会的伦理纽带慢慢松动,原子化是它甩不开的副产品。
而我们之前聊的中国古典语境里的“分”和“格位”,在这里能读出新一层意思。
“分”在社会效用上,和消极自由相近,都是划定互不侵扰的边界,但出发点完全不一样。它不是来自个体与生俱来的抽象权利,而是天地人共生秩序里,每个位置自带的界限。古人看见了人的血气与欲望,不幻想根除欲望,而是让每个心怀欲望的人,懂得止境,各安其分,互不侵害。不是“我拥有不受打扰的权利”,而是“守好自己的本分,便不会互相侵犯”。
格位也是同理。周代之后,用人伦格位取代独断的神意,并不是要培养一群没有血气的圣人。格位是一套容纳混杂人性的框架。在君臣、父子、夫妇、长幼这些人伦位置之中,装下人的情感、私心、欲望,再用礼义去疏导节制。古人明白人性本来驳杂,秩序的目的不是消灭这份驳杂,而是让形形色色的人共存下去,不至于彼此吞噬。
老庄讲的逍遥,也可以顺着这个思路重读。逍遥不是舍弃肉身、斩断欲望的精神飞升,也不是随心所欲放纵情欲。它是从人为造作的执念里抽身,不让功名、攀比、外物绑架自己的本性。它不走理性硬压本能的对抗路线,主张顺随本性而不被外物役使,是理性和本能达成和解的另一条路。
两种文明,面对同一个人性难题,拿出了不一样的安顿方案。各有所长,也各背负着历史的沉重代价。西方的权利边界,能有力抵御公权力的侵入,却容易拆散共同体;中国的格位名分,可以稳住社群秩序,一旦僵化固化,就会变成身份枷锁,困住个体自我实现的可能。
没有哪一套方案是终极答案。
自由永远处在动态的平衡里。既要警惕理性借“更高自我”的名头,压制肉身与本能;也要提防本能泛滥,冲垮所有边界,最后强者横行,弱者无处立足。
世上没有抽象的自由,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人。自由,只能扎根在人性的泥土之中。
   
附论:在人性框架下重估诸概念
当我们把“人性是理性与动物性的统一”当作前提,回头再看前面讨论过的核心概念,很多模糊的边界会清晰不少。
从柏拉图到康德的西方脉络,习惯将自由理解为理性克制、超越本能与动物性。这套说法有很强的道德感召力,但内里藏着隐患:把动物性当成需要清除的异质成分。一旦动物性被视作负累,自由就容易变成自律者的特权——仿佛只有足够克制、足够摆脱欲望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真正的自由。现实中没人能彻底剥离动物性,于是这套理想极易走向苛责,甚至为强行改造人性提供借口。阿伦特警示的极权,其思想源头之一,正是塑造“完美理性人”的执念。
伯林区分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正是察觉到这份危险。消极自由,是保有一块“不被干涉”的空间;积极自由,是“成为自己主人”的内在追求。在西方思想史内部,二者长期拉扯。但若放进人性的框架,消极自由首先建立在对动物性的承认之上:人有欲望、偏好、惰性、自保本能,这些不需要全部经过理性论证才具备正当性。社会划出边界,不去随意闯入,这便是“免于干涉”的根基。而积极自由,对应的是人性里理性的一面:人能够自省、塑造自我、确立目标,不愿被本能盲目牵着走。
再转回中国古典里的“分”与“格位”。
我们常拿“分”和消极自由对照,但它的起点,并非个体天生自带的抽象权利,而是天地人共构秩序里,每个位置自带的界限。这界限不是外部赐予,也不单单来自契约协商。它承认人有血气欲望,也相信人可以靠理性知止。“分”不是消灭欲望,是给欲望找一处合适落脚的地方;不是否定本能,是防止本能越界去抢夺别人。它的逻辑不是“我有权利不受打扰”,而是“各安其分,则互不相害”。二者功能近似,根基却完全不同。
所谓格位,也可以重新理解。周代走出神权,以伦理格位替代神意裁决,目标不是造出一群纯粹理性、毫无私心血气的圣人。格位是安顿混杂人性的一套架构:在人伦位置之中,容纳情感、私欲、利己本能,再借礼义疏导约束。它不幻想剔除动物性,承认人性本就驳杂;建立秩序,是为了让各色人等共存,不至于互相倾轧吞噬。
老庄的逍遥,之前曾拿来和神学意志自由比照。放到人性框架下看,逍遥不是抛却肉身欲望,不是纯粹理性的凌空超脱。它是让心从人为造作的执念里解脱,不被外物裹挟,让自然本性自在舒展。既不放纵本能,也不用理性碾压本能,走的是另一条调和之路:不硬拼对抗,顺其本然,而不被奴役。
由此可见,中西两条路径,回应的是同一个难题:怎么安放人性内部,理性与动物性的张力。西方主流思路:先确立理性的崇高,再给动物性划出受保护的自留地(消极自由),二者始终紧绷;中国古典思路:从一开始就接纳人性本来驳杂,借格位、名分、礼义划定边界,疏导血气、涵养理性,追求两相安处,而非一方征服另一方。
两条路都谈不上完美,各有历史代价。权利边界有可能催生原子化个体,削弱社会联结;格位秩序一旦固化,也会沦为僵硬的身份枷锁,困住个体成长。
这就是从人性地基审视自由的价值。不存在一劳永逸的最优解。自由永远处在动态平衡:一边防备理性借“更高自我”之名压迫肉身本能,一边提防本能冲破所有边界,最终互相侵害。
所有脱离真实人性、只在概念里打转的自由理论,终究是空中楼阁。没有抽象的自由,只有具体的人。自由,只能长在人性的土壤里。
2026.10.5


爱的秩序:奥古斯丁论自由与意志

承接前篇结尾:世上没有抽象的自由,只有具体的人。自由,只能长在人性的土壤里。 
我们此前把人性拆解为理性与动物性的统一,以此校正纯理性自由观的偏失。但这套二元框架,仍留有一处缝隙:理性可以明辨道理,肉身自带本能冲动,可还有一样东西,处在二者之间,掌管着人到底愿不愿意顺着道理去行。 
古希腊理性传统默认,知善便能行善。现实却一再告诉我们,知善而不能行,是人的常态。
最早把这一层困境撕开、并把它安置进自由学说里的,是奥古斯丁。他把讨论从理性和欲望的对峙,转向了意志与爱的秩序。
由此,我们得以在人性地基之上,继续向下掘进。 

前几篇,我们沿着西方理性主义的主线往下走。自由,被理解为理性对动物性的超越。从柏拉图到康德,这条路贡献很大,却始终藏着一个缺口。
理性明明认得什么是善,意志未必愿意去行。
奥古斯丁,是最早把这层盲点戳穿,并且讲得最透彻的人。
他的自由观,和古希腊理性主义分道而行。在他这里,自由的核心,不再是理性管束欲望,而是意志能不能爱对对象。这条思路长久被理性的光芒遮蔽,却一直在思想史深处慢慢发酵。今天,我们把它补进这套自由观念的谱系。
 
一、意志的发现:被理性主义漏掉的那一维 
古希腊谈自由,重心全在理性。
柏拉图把灵魂分成三层,理性统摄激情与欲望。亚里士多德说人是理性的动物,自由就是依理性生活。 
这套想法有个不言自明的预设。人只要看清何为善,自然就会向善。知即是德,作恶只是出于无知。 
奥古斯丁拿自己一生的挣扎反驳它。在《忏悔录》里,他写下那份撕心的困境:我明明知道什么是善,却做不到;明明看见什么是恶,偏偏还要去做。 
这不是无知。是意志本身乱了。 
理性可以读懂秩序,意志却会爱错东西。人的困境,未必是理性不够强大,而是意志已经病了。
这个发现牵出后来一长串思想。叔本华、尼采,弗洛伊德,还有存在主义,某种意义上,都在回应奥古斯丁抛出的这道难题。
 
二、uti与frui:爱的取舍 
奥古斯丁最关键的区分,来自《论基督教教义》:uti,使用;frui,享受。 
唯有上帝,是人可以安心安息、终极享受的对象。
世间一切受造之物,财富、权柄、肉身、他人,乃至我们自己,都只可供使用。它们本身是善的,但不是终点。 
所谓使用,是把事物当作通往更高目的的中介。
所谓享受,是把一物当成最后的归宿,心在此安顿,不再向外追寻。 
由此生出两种错位的爱。
把本该使用的世间之物,当成终极归宿去享受,便是贪爱。
反过来,把作为终极的上帝,降格成满足私欲的工具,是更深一层的偶像崇拜。 
两种错位,都会让意志被欲望捆住。
表面看是人在自主选择,实则落入看不见的奴役——被自己贪恋的东西主宰。 
贪财之人追逐钱财,最后钱财成了主人。
追逐权柄者支配旁人,实则被权力欲牵着走。
沉溺情欲的人自以为随心所欲,早已沦为欲望的囚徒。 
奥古斯丁的锐利就在这里。真正的奴役,常常不是外部逼迫,而是发自内里,来自错置的爱。
 
三、ordo amoris:自由,是爱的秩序得以复原 
顺着这层区分,奥古斯丁提出他自由观的核心:ordo amoris,爱的秩序。 
灵魂的根本结构,就是爱。人总会爱着些什么。
问题不在于爱或不爱,而在于爱的对象对不对,爱的先后次序合不合适。 
爱上帝高于一切,是最高秩序。
因着这份爱而去爱邻人,是第二层。
依此善用世间万物,是第三层。 
次序颠倒,人便陷在贪爱之中。次序归位,人才得着真正的自由。 
他分开两个概念。
liberum arbitrium,是选择的能力。即便人性堕落,人依旧能选A或者选B。只是这份选择,本身可能是错的。
libertas,才是真自由。它是意志被医治、秩序被修复之后的状态。不止有选择的余地,更有能力去爱得正当。 
人堕落之后,选择能力还在。但意志被错爱扭曲,单凭自己,无力把爱的秩序拉回来。
真自由,是恩典医治意志、浇灌圣爱的结果。人开始以上帝为乐,由这份爱出发去爱他人,善用世间。 
那句流传很广的话:爱,然后做你想做的。
这话不能单独抽出来讲。它必须建立在爱的秩序之上。没有这个前提,放任欲望,只会让灵魂愈发失序。 
真自由,不是随心所欲。
是从罪的奴役里挣脱,顺着正当的次序去爱:以上帝为乐,善用世界,由这份爱去爱人。
 
四、和理性主义传统的根本分野 
奥古斯丁的路子,和柏拉图到康德一系,有着本质差别。 
理性主义把理性看作人的核心。自由,是理性超越动物性。奴役,来自欲望淹没理性。人靠自我修养、理性自律,走向自我主宰。 
奥古斯丁则把意志与爱放在中心。
自由,是意志恢复爱的秩序。奴役,根源于意志爱错对象。修复不能只靠自己,要等候恩典医治,圣爱浇灌,最终在上帝之中安息。 
康德说,自由是理性给自己立法。
放到奥古斯丁的视角里,理性固然可以立出法则。可如果意志并不喜爱这套法则,人依旧不会遵行。 
立法的是理性,愿意去执行的却是意志。
而意志愿不愿意服从,取决于它到底爱着什么。 
这就是奥古斯丁最动人的洞见。自由说到底,不是认知问题,是爱的问题。
 
五、补全人性地基:意志作为第三重维度 
我们在第五篇中说,人是理性与动物性的统一。现在引入奥古斯丁,这个框架就从一个二元结构,变成了一个三维结构——理性、意志、动物性。 
理性提供方向。动物性供给动能。意志,则决定爱的朝向。 
奴役,并不简单是动物性打败理性,而是意志爱错了对象。
自由的复原,也不是理性重新压制动物性。而是意志借着恩典被医治,重新锚定正确的所爱,重建爱的秩序。 
这样一来,理性不必傲慢地消灭肉身欲望。它在爱的引导下,学着善用万物。
肉身、情欲、情感这些动物性的部分,不再被定性为邪恶。它们只是旅途中良善的受造之物,自有其限度。 
人既不是一台理性机器,也不是一头仅凭本能行动的野兽。
人首先是会爱的存在。 
这才是一幅更完整的人性图景。
 
六、和中国古典路径的对照 
有意思的是,奥古斯丁这套uti与frui的结构,和我们之前聊的格位、分、自任,在形式上有呼应,根基却完全两样。 
奥古斯丁的秩序,源头是超越的位格上帝。
中国古典的秩序,扎根于天地人三才,是内在于宇宙的伦理秩序。 
对奥古斯丁而言,uti是边界,frui是终极归宿。
对古人而言,“分”是边界,尽性才是内在目的。 
奥古斯丁那里,贪恋受造物带来奴役。
在中国传统里,格位一旦固化成僵硬的身份,就会变成压迫。 
修复之路也大不相同。
奥古斯丁等候恩典浇灌圣爱,由外而内医治意志。
中国思想走的是自任与修养,向内退守,守住自身本然之位。 
两种自由,因此各有面貌。
奥古斯丁的自由,是从罪的奴役里释放,依秩序去爱。
中国古典的自由,是守其分而尽己之性,不被异化的身份捆绑。 
奥古斯丁确信,人单凭自己,修复不了爱的秩序。
这和儒家的自任、道家的逍遥形成巨大张力。
或许,这正是中西自由观一道很深的分水岭:救赎的力量,究竟来自外在超越的恩典,还是根植于人内在的自性修为?
 
结语:爱对次序,才谈得上自由 
回到本系列的核心命题。自由,必须扎根于人性。
奥古斯丁提醒我们,人性最深处,不是理性与欲望的二元对抗,而是爱与被爱的动态。
人这一生,总在爱着些什么。关键从来不是要不要爱,而是爱的次序正不正确。 
把世间事物当成终极归宿,必被欲望奴役。
把终极的爱,降格成谋取好处的工具,同样是奴役。 
真自由,无非是爱对了顺序。 
这个看法,既是对理性主义传统重要的补正,也是对世俗里“放任即是自由”最有力的反驳。
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从层层奴役里被释放,顺着正当的秩序去爱。 
人,终究是会爱的存在。自由,终究是爱的秩序。
中国古典说“尽性”,奥古斯丁说“爱对顺序”。两种语言,在各自的格位与恩典中,都在寻找那个让生命得以安顿的秩序。 
写于自由系列第五篇之后,补入西方自由谱系的另一支脉络
2026.10.6

作者:孙建国
原作出处:此罗曼岛主(作者微信公众号)
转载说明:本作品系作者原创,并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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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孙建国丨“自由”话题随笔二章(之三)》 发布于2026-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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