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篇则是一则相当精彩的精神分析个案：一位事事顺利、一路优秀的年轻男子，被“如果我明天死了怎么办”的念头困住，写不出论文，也读不进书。作者从他的生活史层层追索，最终把症状与“潜意识以死亡象征放弃”这一机制连接起来，读来令人信服。两篇文字平实，不炫技，但能看出一位咨询师长期的耐心与对人心的敬意。
从几个案例谈与童年性经历有关的精神创伤（案例选析7）
一、案例
案例A：某男，21岁，大学在读学生，以控制不住自己的强迫行为来咨询。其症状有多项，最主要的是时常担心自己装入书包、口袋等内的钱包等物品没有放好，唯恐丢失而要反复检查和拍打。
与其讨论早期生活经历，他回忆起约五六岁时在农村生活，某日曾与一群小伙伴玩“性游戏”。他本人将一相同年龄的小女孩的裤子脱掉，抚摸其下部。正在这时，发现身后高坡上有人看，于是非常担心和惊恐。此后十多年间似将此事忘掉，并没有影响到生活和性格发展，只是到了高中阶段学习紧张，逐渐有强迫的症状，至一年前开始有加重的趋势。
分析：幼时性方面的创伤经历，在高中时学习紧张时被触发，大学后谈了女朋友，由一些性方面的接触（接吻等）唤醒了早年的经历，内心的矛盾情感转化成强迫症状。
案例B：某女，17岁，因社交方面的恐惧来咨询。自述3年前上初二时，害怕回答老师的提问而不得不退学。之后由于恐惧几乎不出家门。最近在家人鼓励下出来打工，但面试时非常害怕，工作时害怕紧张得身体一点劲也没有，只得辞工。经深入交谈，谈到小学四五年级时，男老师有一次将其叫到办公室，摸她的手，还亲了她的嘴。当时年纪小，不知道如何反抗，从此就害怕见人。
分析：那个出人意料的事件既使她受到强烈的震惊与伤害，同时唤醒了她的性意识，使她的心性发展偏离正确的方向。压抑的情感在初二青春期时苏醒，更使心性发展受挫和停滞。后来长时期的离群索居，少与外人接触，阻碍、限制了她与人交往能力的提高。
案例C：某男，42岁，金融行业。因上厕所遇有熟人时不敢小便而前来咨询。回忆约七八岁时无意中看到父母性生活，由于角度和父母的姿势的特点，他能够清楚地看到双方的性器。当时就非常恐慌，甚至害怕父亲会因此杀了自己。事后父母虽未对其斥责或打骂，但也未就此事进行解释或对其进行安抚。至青年时期当兵开始，就不敢在人前小便，此事很影响与人的交往等。
分析：童年时过早接触人的性活动，产生的“不洁”心理或对于同性恋的憎恶或一定程度的渴望心理，以及对这种心理的防范和恐惧，脑海中还可能有对父亲的恐惧等，泛化于在男性面前不敢暴露性器。
这3个案例的共同点：
1.幼时在不具备性知识的时候，偶发的性场景对心理造成强大的冲击，以至于不得不通过压抑保护自己。
2.成年以后的生活事件诱发，使当时的伤害情感复活，附着在当前事件上。
3.性欲望以及对性欲望的批评和管制，转化为强迫与恐惧症状。
二、对案例的分析及咨询路线
（一）分析与认知方面的辅导
帮助来访者回忆当时的性经历场景，释放和处理当时压抑的情感，重新对事件进行认知。主要辅导内容：性是人自然和必需的需求，在性活动方面，人与其他动物没有什么不同。性活动并非不好或不洁。儿童时对性器和性活动感兴趣是很自然和正常的，两小无猜的一些性游戏谈不上不道德。因为那时儿童对于性的理解与成人并不一样，他或她只是好奇而已。不能用成人的道德要求儿童，因为他们的心智并未成熟。女孩应该从小就学会保护自己，尤其要学会反抗性侵害。实事求是地评估性侵害，肯定自己对侵害自己的人仇恨的合理性。
（二）行为方面的指导
指导案例A的事主多与女同学交往，学习尊重和爱护女性。在与女朋友的交往中，性接触不可避免，作为成人，对每一种行为的后果都要有认知和准备，愿意承担责任，同时不断追求高尚的性道德，处理好性与其他生活内容的关系等。在此基础上就可充分享受人生的快乐。
对于案例B的事主，启发她认识到，当时她年龄小，没有学到保护自己的隐私的知识，因此发生了受到轻微性侵犯的事情，这件事的主要责任不在自己，主要是碰到了不好的老师，学校和家长也应负一定的责任。当时自己年龄小，受到惊吓。但现在已长大成人，还有法律可以保护自己，只要自己多加注意，今后就不会受到伤害了。而对于过去的伤害，如果认为有必要，仍然可以要求有关法律机构或单位惩罚侵害自己的坏人。对于她，重要的是走出家庭，在社会中锻炼成长。可以循序渐进，先找一份比较轻的工作，或时间比较短的工作，逐步适应。
针对案例C的事主的成熟度，建议采取“冲击疗法”，多创造机会与其他男性一起小便，逐渐适应。为了练习建议其遇有社交场合，先向其他人声明自己的这一“毛病”，以达到精神上先脱敏的效果。
当然，由于这3位当事人的心理偏离和问题的根源，产生于早年，矫正起来也非一朝一夕。需要制定详细的咨询与辅导方案，按部就班地一步一步实行。
三、关于早期性教育的思考
（一）性教育缺乏易引发儿童心理问题
许多专家都指出过：如果适龄儿童没有通过适当的渠道了解性知识，很容易引发心理问题。我国由于封建思想的影响，以及科学普及的不足，人们对性观念的封闭导致儿童性教育不够普及，很多接受学校教育的孩子通常要到高中甚至更晚才了解性知识。这会产生很多消极后果，例如他们成年后对性的恐惧以及无法获得信息而产生的心理问题。如果儿童没有适时接受性教育，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和生理成熟，他们会尝试从别的途径去获得信息，例如色情网站和书籍。这对青少年的成长极为不利，严重时容易产生焦灼和逆反心理，甚至产生暴力倾向。
（二）借鉴国外的做法问题
对儿童进行性教育，许多国家探索了很好的方式方法。如日本、德国、美国、墨西哥等国，儿童从5岁开始，就通过学校授课等方式获得性知识。教师通过图片展示、角色扮演等方式，让儿童认知男女不同的身体器官，从而获得最基础的性知识。
美国的性启蒙教育已比较规范化。如下列他们制定的指导性文件：
目前，美国性教育研究会（Sex Education in the United States Research Meeting,简称SEITUSRM）对婴幼儿到成年前的性启蒙教育提出了新的方法：即让父母与孩子站在同一层面上，从而使孩子在意识互动的信息交流中接受教育。具体如下：
1.步骤一：获取孩子的“性信息”
在当今社会，做一位被孩子认为善于问问题的父母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只有面对这样的父母，孩子才愿意与之交流，愿意接受正确的答案。通过沟通，父母才可以真正地了解孩子的情况。
父母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获取孩子的“性信息”：
（1）了解孩子与性有关的行为、需要、心情和态度;
（2）判断孩子是否乐意接受与性有关的问题;
（3）选择一种适合与孩子交流的方式;
（4）使孩子确信他们的这种成长（性成长）是正常的;。
（5）预测孩子将来要面对的问题。
2.步骤二：不同成长期的性教育
（1）0～4 岁阶段
性格特征和行为：在这个年龄阶段，孩子开始探究他们所处的世界，而性也是其中的一部分。他们开始关注自己的身体，喜欢被人抚摸的感觉，并主要通过第一信号（非语言信号）获得与性有关的知识。
对待性的态度：在这个阶段，当遇到与性有关的问题时，孩子很好奇，容易接受并且不觉得害臊。
交流方法：父母的态度和情绪是最好的非语言表示，因此同孩子交流时不要郑重其事，而要尽量地用比较轻松的语气，让孩子知道有关这方面的问题是可以询问的。同时父母也要主动结合孩子的态度、年纪和需要向其提问。如果发现孩子玩弄生殖器，不要有过激的反应，因为对处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这是很普通的行为，父母应就这个问题同孩子交流，告诉他，人的身体有些部位是不能随便去摸的，也不能让别人摸（尤其是女孩子）。
（2）5～7 岁阶段
性格特征和行为：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开始意识到性别的不同，并且学习扮演性别的角色。对人身各部位很感兴趣，十分注意与异性的不同之处（她为什么没有这个器官呢？）大多数的孩子会问一些与他们身体、出生等有关的问题。对待性的态度：在这一阶段的孩子，往往从其他途径获得了关于性的知识或一些暗示后，开始变得害羞胆怯，越来越少地问与性有关的问题。
交流方法：要尽快地回答孩子提出的问题并给予简单易懂的解释，确保父母完全明白孩子的问题，孩子也能听懂父母的回答。5～7 岁阶段的孩子往往以自身的质疑为出发点，如：“我从哪儿生出来？我是婴孩时，也那样吗？”绝大多数权威认为这是开始用易懂的词句解释“生活真相”的理想时机。如果他们不问，那么没必要主动告诉他们。但如果他们一定要问，就不要避而不谈。
（3）8～10 岁阶段
性格特征和行为：孩子在这个阶段会对身体上的一些部位进行“好的”和“坏的”之分。他们很想知道自己身体上一些器官的功能以及与性的联系，但害怕讨论“性”。对性以及与性有关的问题非常的敏感。
对待性的态度：在这一阶段，孩子对待性的态度表面上是漠不关心，但事实上，他们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他们从成年人那里获得了很多非语言的信息，从而意识到应该避免去谈论这个话题。
交流方法：试着向孩子解释他们身体上的部位并不脏，并且告诉他们这些部位与其他的部位是一样的。要避免隐晦这些部位和它们的功能。在这个年龄阶段快结束时，要确保孩子获得了关于青春期的全部知识。父母还可以与孩子就这个问题进行简要的讨论。
（4）11～13 岁阶段
性格特征和行为：尽管父母可以尽量自然而巧妙地解释生活的真相，可是11～13 岁的孩子仍会从学校带回一些怪诞的想法和令人惊诧的说法。“秘密部位”成为他们悄悄议论的话题。对待性的态度：其实，11～13 岁的孩子对性开始有了较深刻的关注，在他（她）的心灵中有许多朦胧而好奇的性问题。即使孩子对性问题一无所问，家长也应该自问其缘由，是他（她）真的无兴趣，还是大人一再告诫他（她）此问题理应回避？无论哪种情况，给孩子找些适当的书籍是引起这类话题的极好办法。
交流方法：这个年龄的孩子提出的一些问题，常常把父母弄得目瞪口呆。有个11 岁的女儿问她母亲怎样“搞”同性恋爱。这位母亲做了最有说服力的回答：“我不知道，亲爱的，那种事我没经验。”这个回答告诉我们，最好的回答往往是最简单的回答。
（5）14～16 岁阶段
性格特征和行为：有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的许多家庭大多处在非常时期。此时，孩子在生理上日臻成熟，性行为成为他们尤为关心的对象，特别是他们开始感受异性的新变化，需要对自己生理上的变化有所准备。只有认识到这一点，父母才能更好地帮助孩子掌握自己的兴趣方向。对待性的态度：父母在这个问题上与14～16 岁阶段的孩子交流时会遇到他们各种各样的抵触。因此，父母最好对孩子逐步进行性启蒙教育，让他们可以坦然面对这些问题。父母不能因为小孩的抵触而气馁，而应同孩子进行不间断的交流，让孩子能够健康成长。
交流方法：孩子提出的有关性的问题，这时可以正式向他们解答了，虽然这个年龄的特征是依靠假设来表现事物的。如：“女孩怎样博得男孩喜爱。当他们找女友时，什么年龄最受青睐？”
专家指出：由于该年龄段的孩子看起来有些盲目地在同伴中炫耀自己，因此他们大多数需要领会父母的信任和期待。父母一定要帮助孩子“得到”亲切、敏锐、尊重他人感情和与人为善的品质。简言之，你应该把儿子教育成你想让女儿去认识的那种人。
在学龄儿童的性启蒙教育方面，我国近年来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有些小学开设了性教育课程，尽管还很不规范。也出版了一批性启蒙教育的图书，这些图书有些是翻译的，有些是我国学者编写的（中信出版社《孩子眼中奇妙的性》等），但从总体上看，我国对儿童进行性启蒙教育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2008年4月
一例死亡恐惧个案的潜意识动机分析（案例选析（8）
来访者男性，26岁，在事业单位工作。其所述症状为近几个月来为死亡的恐惧缠绕，每当想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明天死了怎么办？现在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是否他有亲人最近或以前去世，由于来访者与逝者的情感还没有释放，以致如此。可经询问，来访者告诉我他从小至今，家中或近亲中没有人死亡，他本人也未见过人死亡时的情景。
再从他本人的生活经历中找找看。但开始他告诉我，自己很顺利，从上学到工作，都按部就班顺利走到目前。自己从上学时，就一直有出色的表现，个人能力也高，现在的工作也比较顺利等。
婚姻恋爱方面。已结婚，与妻子感情也很好，这方面没有什么问题。
他自己不会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而心理咨询师却相信，在心理世界没有无因之果，也没有无果之因。
他不知道、不说。我在耐心等待和引导中期待着他的阻抗消失。
这就是心理咨询，我们要陪着来访者经历他的迷惘、抵抗、犹豫、苦闷、无助，甚至濒于绝望。当来访者经历完这些，将阻抗的力量消耗掉之后，那压抑的念头就会像春天开始融化的冰，开始时一点一滴，然后是涓涓细流，最后汇成汩汩流淌的清泉。
他还是一位在职研究生，目前正在写论文，但很难写下去，导师的指导也不得力，他觉得自己有可能写不出论文。而写不出，就意味着得不到学位。对于一生顺利的他，这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再加上脑海中时常有关于死亡的怪想法，于是人坐在那里看书，半天下来，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留下，如何写得出论文？
接下去，让我们来分析吧。
研究生的论文要写几万字。需要作者有较强的搜集和筛选各方面材料的能力，还要有创新的思想、较强的逻辑思维能力和比较扎实的文字功底。一个人尽管过去很优秀，但也许需要这样缜密的思维和较高的写作能力的时候，显现不出他的优秀了。这不能说明他在其他方面不优秀，只是说明他在科研的能力和写作能力方面有所欠缺而已。
一贯的优秀和自负，使他的意识层次无论如何不能承认自己的能力在这方面低人一等。他不承认，不愿面对，还幻想着像过去处理困难一样，凭自己的能力应付、驾驭。他要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水平。他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退缩和无能。这不是他的性格。
他努力去做、去尝试。但能力非一天而养成。他的努力短时间不可能有戏剧性的进展。他碰了钉子。于是，陷入焦虑之中。
他的意识可能不够清楚，但潜意识永远是那么明智，它已清楚地看到，他也许应该知难而退了。
这就是精神分析，它永远使用两种，甚至几种力量的争斗，它们的此消彼长，来看待和描述我们的心理世界。
一种心理的力量，当正面进攻不能奏效，它就只好采取迂回的办法达到它的目的了。退缩和放弃的想法，不为意识接受，于是它摇身一变，以对死亡的恐惧的面目出现。死亡不就是一种放弃吗，而且是彻底的放弃。死了，就不必承担任何的责任了，像成语里说的：一死了之。
一个成人怎么能把放弃与死亡联系在一起？我们讲过了，潜意识里运用材料不分时间，它本身就没有时间的概念！一个人可能没有看到过人死亡的真实场景，但他在幼年时不可能不学习、接触到死亡这个词。在孩子的心中，死亡就是离开，就是放弃，与成人对死亡的理解是不同的。一个人碰到重大的应激事件难以应对时，他往往退回到早期生活。
潜意识的想法不得不采取象征和替代的手法表现，当事人往往不明就里，于是更惊讶于自己何以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原先的焦虑再加上对象征意象的恐惧，心理进入失衡状态。这些心理变化，还会引起生理上的反应，失眠等症状会出现，并进一步加重心理负担，从而使整个人陷入恶性循环之中。
这是潜意识在用它特有的方式向人发出警告。
虽然我们不敢确定这是唯一的原因，另外在目前认定的原因事件与症状之间还有一些空白点需要填补，但引导我们做出以上推断的逻辑关系是存在的，我们倾向于这么认为。我们希望在辅导的过程中，让来访者也认识到这一点。他应该学会面对潜意识内的冲突，最好是与它达成妥协。
写于2005年1月19日
作者：苏永生
原作出处：《苏永生心理咨询文集》
转载说明：本作品系作者原创，并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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