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星期日》写一个复读的毕业班学生。五里路，一条河，渡口的船靠岸又开走；那天是星期日，她没有休息，也迟到了四分钟。旷课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路口撞见初中隔壁班的肖欢——当年成绩好、当班干部、走路带风的那个人，如今烫着卷发，劝她“千万别像我”。文章末了落在周记上：她摊开纸，把当天的困惑写下来，只为多年以后路过某个渡口，还能想起那个害怕未来的自己。
《叛逆时代》写十四岁外出求学以后，家从“梦里栖息的天堂”变成“无形的樊笼”。回家路上不慌不忙，走进门却要假装很快乐；在灶前烧火，把饭煮糊，一张不及格的物理试卷从换下的衣服里翻出来。她等着接受审判，母亲只是宽厚地笑了笑。末一句说：一边念叨着倔强，一边默默等着每次回归。
两章相隔两年，写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个在害怕未来，一个在推开家门。都谈不上有圆满的答案。
迟到的星期日
撕下一张日历，薄薄的一页纸落下，日子跳到了二十二日。
星期日！
若是往年，这样的清晨本该是属于我的。我会扔下沉甸甸的书包，奔向那片只属于少年的园林，任思绪像风筝一样飞向很远的天际。那时，我不必面对做不完的几何题，也不必反复叩问那些宏大的命题，更不必在老师的冷峻目光与同学的窃笑声中，小心翼翼地藏起答错题的窘迫。
可今天，书包依旧压在肩上，母亲的叮咛和一颗沉甸甸的心，一同被我背进了学校。毕业班，复读生——这几个字像无声的鞭子，提醒我不能停下。哪怕是这个本该休息的星期天，也要在教室里度过。
从家到学校，五里路，一条河。
渡口总是热闹的。船一靠岸，甲板上便涌上形形色色的人：推车的、挎篮的，多半是去赶集的。我随着人流，小心翼翼地踏上船板。
船在河心缓缓前行，我抬头望向天空。白云舒卷自如，来去无声，而我却被时间的绳索拴住。偶尔，我也会生出荒唐的念头：要是能生一场病就好了——一场不太重、却足够合理的病。那样，我就可以暂时逃离课堂的紧张，躲开母亲翻来覆去的唠叨。她或许会温柔地说：“别累坏了，考不上也没关系。”亲友们或许也会来看我，安慰我。可老天偏偏这样“善待”我，只肯给我一点微不足道的感冒，连请假都显得矫情。
手表上的指针一刻不停地走。还有十分钟上课。
我的心开始焦灼，仿佛有一只鼓在不停敲打。船终于靠岸，我几乎是冲下船板的。再看表——已经迟到了四分钟。
我想起上个星期，当我气喘吁吁地站在教室门口喊“报到”时，几十道目光“刷”地集中在我脸上，像火一样烫。老师虽只说了几句，但自尊像被轻轻刺了一下，那一整节课，我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
这一次，会不会更糟？
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兔子。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干脆旷课吧。只要转身离开，就不需要面对那声“报到”，也不需要面对所有人的注视。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嘿！”
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吓了一跳，以为老师追来了。抬头一看，竟是曾经隔壁班的同学肖欢。
她变了。烫过的卷发，鲜红的上衣，紧身裤，高跟鞋——和记忆中那个在学校里走路带风的她，判若两人。她是曾经班上的风云人物：成绩好，又是班干部，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傲气。我曾经很不喜欢她那种高高在上看不起差生的姿态。
“怎么，不认识我啦？”她把手搭在我肩上，语气里早没了当年的锋利。
“哪能啊，”我打量着她，“你现在，真像个阔小姐。”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出的东西。“你在这读书？”
“嗯。”
“听说你成绩不错。”她说。
我心里一虚：“哪有，比你当年差远了。”
她摇摇头，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出了谦卑的话：“我那时候，算什么好。”
先前我就听说，她中考落榜后，父母天天在家数落她，甚至催她出嫁。曾经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今却要面对这样的命运。她说：“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千万别像我。”
那一刻，我对她的轻蔑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难过。她收回搭在我肩上的手，转身离开。等我回过神来，那条路上，早已不见了她的身影。
我猛然惊醒，拔腿向学校跑去。
“报到！”我气喘吁吁地喊出这两个字。
奇怪的是，班主任老师只是安静地示意我进来，什么也没说。我坐回座位，摊开课本，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肖欢的样子，和她那句“千万别像我”，一遍遍在我脑海里回响。
我忽然明白：我害怕的，从来不是迟到，而是未来。我怕自己明年，也变成她现在的样子；怕所有的努力，最后只换来一句“要是当初再拼一点就好了”。
同桌用手肘碰了碰我：“周记写了吗？”
“没有。”
其实我不是写不出来，而是心里压着的那些困惑、不甘和恐惧，一旦落在纸上，就会变得太真实。
我还是摊开了纸。笔尖落下，我悄悄把今天的烦恼、困惑，还有那个在渡船上仰望天空的自己，一起写了下来。不为别的，只为多年以后，当我再次路过某个渡口，还能想起——那个曾经害怕未来的自己。
原作于1991年，有修改
2026.10.25江西
叛逆时代
学校又要放假了。
好几天的假期。室友们都欢呼雀跃。她们头天夜里就收拾好行李，只等天一亮就出发。只有我，对放假全然没有兴致，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抗拒。那份归心似箭的热望，已好些年不曾感受了。
记得未满十四岁外出求学，每周末都回家一次。那时踏进家门，幸福的感觉就像暖阳洒满全身——那是未曾独自远行的人体会不了的温馨。我也曾嫌路太远、车太慢，那些抱怨，总在甚至只远远瞥见家里屋脊的瞬间就化作了快慰。
可后来，这份感觉悄悄变了。家，不再是我梦里栖息的天堂，不再是消解烦闷的伊甸园，也不再是那个温柔宁静的港湾。它在我的心里，渐渐变成了一个无形的樊笼。每一次走进去，我的心就像不得不收敛羽翼关进了笼子的鸟。每次停歇，我都在暗自积蓄下次飞翔的力量。因此，我几乎是带着一种“逃离”的心情离开家，回到学校。我甚至觉得坐在枯燥的课堂上都比回家自在。
回家的日子，我总是慢条斯理地收拾行李。走在路上，脚步沉重又从容。我不埋怨拥挤的公交车喘着粗气迟迟不开，也不着急那艘在江心缓缓移动的渡船为什么不快点靠岸。曾经恨不得一步飞到家门口的心，如今竟学会了这样奇怪的镇定。我把回家的路走得缓慢，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仿佛是在拖延一场无法避免的交锋。然而，当回到家，看到母亲欣喜的目光时，坚硬的心墙常常便裂开了一道缝。
每次走到家门口，我会假装很快乐地提高声音：“妈，我回来啦！”母亲惊喜的笑容，总能暂时盖住我掩饰不住的焦躁。她常常用一种感慨的眼神打量我，说：“真不敢相信，这就是从前那个一丁点大的你。”而每次在家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生活费，那份深深的羞赧与表面强装的平静，总会在内心无限放大，而肉身似又缩回长不大的孩子。
其实，我宁愿让她觉得我性格倔强、偏执、敏感，也不愿让她看见我真正的忧伤。我知道，我早已不是一个只会乖乖听话的女孩。我的心早已变得叛逆。
这次，依旧和往常一样的情绪回到家里。和往常一样，母亲为我清洗着那一大堆从学校带回的衣服。我在灶前生火煮焖饭。坐在灶前，把稻草填进灶膛后，我总是开始心不在焉。目光盯着熊熊大火如何把稻草吞噬，思绪却跨越了时空，飞至地球诞生以前的天外天。其实上物理、化学课又何尝不是这样！眼睛盯着黑板，心却飞出室外。游离的思绪散布于天地的每一隅，却无法捕捉老师在课堂上讲的每一条公式。
“饭都烧糊了，还在添柴呐！”母亲喊起来，我慌忙起身。其实烧火的时候，我常常忘了添柴。一些看起来很简单的家务我都做得很笨拙。“心灵手巧”这个词似永跟我绝缘。
母亲仍屋前屋后地忙。看着母亲不知疲倦地做着家务，我感一阵心酸。“这是不是你的试卷？”母亲指着摊在桌上的试卷说，“刚才从你换下的衣服里捡出来的。”
天！我怎么把那张不及格的物理试卷带回家来了！我只好和盘托出：“功课考砸了。”
我不再是从前的三好生。我不知道除了叛逆，还能用何种方式托举自己下坠的骄傲。我做好了接受审判的准备。
可母亲只是宽厚地笑了笑。我忽然觉得母亲好久没有如此包容！一种强烈的愧疚感侵袭脑际。瞬间，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轻轻蜇了一下。我突然意识到，母亲或许从未真正读懂我，但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爱我。而我，也在用我的沉默、逃避和伪装，笨拙地爱着她。
也许，家从来都不是完美的伊甸园，也不是冰冷的樊笼。它只是一个不断试错、不断和解的地方。
我依然渴望独立，依然想有一片完全属于自己的天空。但在那之前，我想，我可以试着不再那么用力把她推开。毕竟，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她那样，一边念叨着我的倔强，一边默默等着我每次的回归。
原作于1993年5月，有修改
2026.10.27江西
作者：何美鸿
原作出处：美鸿文学（作者微信公众号）
转载说明：本作品系作者原创，并经作者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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