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鸿丨释怀(二章) - 世说文丛

何美鸿丨释怀(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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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怀

还是在前年,被一老乡拉进小学同学群。那些小学同学都是同一个村同一个姓的老乡,大部分都只念了小学,寥寥几个念到了初中毕业。群里每天热闹非凡,语音频频,谈工作,谈生活,也偶尔男女生之间打情骂俏。我很少在群里发言,偶尔说上几句话,那些善良纯朴的小学同学几乎众口一词地说:“美鸿,你当年可是我们的学霸,可要经常进来说说话啊!”然后他们有的便像出谜似的问:“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几十年未见,有好些面孔,根本认不出来了。可是,我一眼就认出了晖。他的样子没怎么变,似乎还是年少时的那张脸,只是整个人略微有些发福。
我记得他初一都没念完就辍了学的。我甚至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情形。
怎么可能忘记呢?其实早在几年前写的《十五岁那年的处暑》那篇散文里,我就提到了晖。因为他接连写给我的三封情书落入了班主任手里,最后又落入了母亲手里,加之后来他连续一个多月于每周六骑行上几十里跟着我,曾严重困扰过我的学习生活。
那时对他只有满心的讨厌、憎恶、愤懑。最后一次他骑行在我身后跟着我时,我记得自己几乎是歇斯底里对他咆哮和谩骂的。多年后我还能想象自己那刻脸上因满是愤懑而扭曲的神情。
可是面对我的刻薄,那时的他一脸出奇的平静,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有。最终,我看着他推着自行车从村里的另一条岔道口慢慢走开了。这一走开,就是几十年不遇。
我不记得自己是在经过了多少漫长的岁月之后,才对这个令我一直耿耿于心的男生慢慢释然的。也许是等到自己真正恋爱以后,才明白当年,不过只是仗着晖喜欢我,才那么义正辞严气壮理直,以为自己占据着德与理的制高点,对他那样无情地咆哮都不为过。而其实,他爱,他又有什么大错?
去年五月底,晖在我女儿临近高考时加了我的微信。也许他是犹豫了很久才加我的。——也许,他直觉里我不可能再像年少时那般的态度对他?
我能看出他对我通过他添加好友的请求感到开心,甚至他在群里邀请大家晚上一块吃饭。然后,他私下小心翼翼问我有没有空。我随便找个理由就拒绝了。我猜想是他加上我的兴奋把对聚餐的拒绝给冲淡了。然后,我们简单聊了下彼此的近况。原来,早早辍学出来的晖,经过多年的摸爬滚打,现在已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何氏宗亲一起合办了一家公司,他是公司股东之一。
之后,他经常发来简短的问候,几乎一篇不落地阅读我在微信里的文章。除此,我们私下并没有更多的交流。似乎当年,已是触及彼此心口而不可再提及的隐痛。元月的时候,他向我要地址,说是公司有免费礼包送给客户。起初我猜想大概是一二十来块钱的小礼品,觉得拒绝会显得矫情,就顺口答应了,然后给了他我上班地方的地址。
可很快我发现那礼包其实挺昂贵,心下有些不安,便找借口微信给他让不要寄过来。他显得很诚恳地说:“这边已经登记好了,你放心,这个礼包是完全免费的,快递费也是不要的。”
也许他的潜意识里,我对他还有防范心,也许他以为我在疑心这免费的礼包里藏有什么猫腻呢。
单位放年假的前几天,我收到了他在外省的公司邮寄过来的礼包。沉甸甸的,是两份大礼包。我微信表示感谢,随口说,两手都拎不过来呢。他竟立马让人帮拍了个视频发过来。他在视频里现场向我演示怎么把礼包的外包装纸箱拆开,然后怎么把礼包盒取出来,怎么用手提住礼包上的尼龙绳。最后,他在视频里总结似的说,这样就可以两手提着回家了。——我看了不禁哑然失笑。
他让我查看礼包里有没有红酒,得知没有,他旋即又快递了两瓶红酒过来。收到红酒那天,正好是放年假前最后一天上班。
而与此同时,小学同学群里又在商讨聚会的事情。因为收了晖的礼物,我一度猜想他会不会怂恿我去参加。我不太想去。那时已近年关,我早得知湖北疫情的消息了,只是那时还没完全传到江西来。主要是,我还不太想见晖,怕某种情境被打破。但我多虑了。从筹备同学聚会到聚会结束,他只字未向我提起这事。虽然,我知道他内心是希望我参加的。
此后,他依旧经常在微信里发来简短的问候,一有空就来读我的文章。我想这样淡淡的交往已是最好。多年后彼此的成长成熟,终令我们以各自的善念释怀了年少的是非怨怼。
202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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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那涨水的季节

半个月前,远方的一位朋友发来讯息问我:“我在电视里看到江西发大水了,你那儿没事吧?” 
我打开电视,看到抚州地区许多村庄田地被水淹没的画面,虽然这些重灾区离我所处的地方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我依旧忍不住热泪盈眶。因为,不油然地,我就想起了阔别经年的故乡。 
我知道,故乡的河,这个时候定改变了往日的温柔,变得咆哮和肆虐了。 
孩时,我家的老木屋与河仅隔着一条长长的坡岸,以及沿着斜坡下去前面一片宽阔的长满杂草的外滩。故乡两面环水,西面是赣江,属外河;而我家门前南面的那条河则是赣江的汊流,属内河。平常不涨水的季节里,河水是很清澈的,村里的人们都到河岸的码头边来担水喝。 
故乡的春季经常淫雨不断。滂沱的大雨冲刷着坡岸,流失了大量泥土,致使路面变低,落进河水里,又导致水位升高。但春季水位的涨幅不大。故乡真正涨水的季节是在夏季的六七月份。六七月份已经不下什么雨了,但每年的这个时候洪水都来势汹涌。经年在水上漂泊的父亲曾解释说,那是长江水倒灌的结果。 
记得孩时,为防止洪水的泛滥,每年秋收过后不多久,就到了故乡人为期一个多月的“打岸”的日子。所谓“打岸”,就是夯土筑坝。为增强坡岸的防护和稳固性,村里每年每户人家都得抽派劳力,从外滩上挖土肩挑到坡岸上来。“打岸”是一项比夏季农田的“双抢”更艰辛且无任何收入的的苦差,但故乡人坚持了很多年,直至坡岸的高度和承受力在安全防汛范围之内。 
老木屋是祖父母在坡岸上最早盖起的房屋,原本家门口与坡岸齐平,站在门槛边就能望见河面的,自坡岸被经年的夯实增高之后,我们得出家门,走到坡岸上来才可望见。 
记忆中老木屋的前前后后种了许多树。有一棵谷树,种在斜对着老木屋前面的坡岸外侧。谷树上结着很多状如杨梅的带浆果实,成熟以后变成红的,吃在嘴里有点甜味。但最好的是谷树叶,隔几日捋一堆树叶下来,切碎了混在潲水里煮,是家猪的极好饲料。 
因为坡岸变高,那棵谷树只位于斜坡的位置了。 
每年洪水来临的时候,家里总是要提前洗好水缸,担满河水。水桶、木盆,能盛水的容器尽量装满干净的饮用水。然后每天看着洪水一寸一寸漫过外滩,一点一点抵达坡岸,并向着高处进逼。洪水里总是漂浮着败草枯叶,裹挟着尘沙泥浆。孩时以为洪水是“红水”,因为洪水的颜色黄中带着红。涨水的时候码头被淹没了,人们是极少到河边担水的,也极少有人渡河,那清脆的捣衣声也只在村中的池塘边响起了。 
有些年,洪水涨势并不高,涨到坡岸的一半就悄悄退了。可是,许多年,洪水涨得老高,眼看着就涨到谷树的脚下了。祖母每每到坡岸上看时,总是忧心忡忡,眉头紧锁。我常听到祖母自言自语地说,都涨到谷树边来了,怎么还不退? 
说来也怪,每次洪水涨到谷树边,刚浸没谷树根部的时候,就悄悄地退水了。以后每天都是“江河日下”。祖母紧皱的眉头也跟着舒缓下来。那棵谷树于是乎在许多邻居眼里成了“镇妖树”。而年少无知的我,却对年年的涨水有着浓烈的兴趣。在孩时的我眼中,被村里人视为“妖孽”的洪水就像大海一样恣意汪洋,波澜壮观。小孩都爱玩水的,我流连于走出家门没几步远的地方,便能用手触摸到坡岸边流水的快意。当然,要是让家人看见,会赶紧拉了我远远离开。 
有一年洪水涨得特别快,也特别高,都漫到谷树的腰部了,眼看着竟要与坡岸齐平了。我看着谷树上那些密密匝匝的已经捋不到的树叶,仿佛在突然间长大了许多。头一次,我深味到祖母对洪水肆虐的担忧。是的,要是再涨下去,坡岸很可能决堤崩塌。如果洪水漫进来,后果不堪想象! 
好在迄今为止,故乡没有出现过大的水灾。有一年乡里的圩坝决堤,洪水浸入了邻近所有的村庄,只有我们村因坡岸高而幸免于难。而早在八九年洪水过后,整个乡里临近坡岸的住户集体拆迁,退至距离坡岸百米外重新建房。如今的坡岸已用石头、水泥、沙包等重新加固,基本无水患之虞。 
童年已在故乡那坡岸的日益坚固中悄然远去,但孩时故乡水涨的情景,却依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深处,并在每年洪水来临的日子,被一遍遍重新记忆。这种记忆是混杂着酸涩滋味的。我一直都在愿望着,故乡能更加美好起来,愿望着我的母亲河,能永远清洌,永远宁静! 
写于2010年 

原载 美鸿文学
2020.7.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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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地址: 《何美鸿丨释怀(二章)》 发布于202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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